氣
謝華黎並沒有走,她也像自己說的那樣,到家沒坐一會就拿了一把鋤頭去除草了。
嶽書冉在門口遠遠望去兩輛漸行漸遠的車子,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在看見嶽莞過來生生憋了回去。
“華黎這是怎麼了?昨日不是還說要走嗎?”
嶽書冉擺了擺頭,“媽連行李都放回去了。”她努了努嘴,示意角落藤凳上的一大包。
嶽莞認識,是華黎那日回來後就開始收拾,又上街買了許多東西將包塞得滿滿當當的。但現在……空落落的,只有一張皮。
家裡忽而冷清得厲害。
“莞姐,你說怎麼會有人一年第一天就想著走呢?”
嶽書冉憤憤地說著,顯然是說的她那兩個大變的哥。
“那你呢?”嶽莞問。
“過了十五,我要出國。”嶽書冉浮現一絲紅暈,“孩他爸,給我發訊息說他想我了。”
立馬,她又正色道:“莞姐,以後媽就要拜託你了。”
嶽莞忍不住低頭一笑,表示肯定。心說她的命也要靠華黎呢。
嶽澄臨走前留下一句他會請工人將屋子修繕一番,可以搭一個頂棚。
當然,嶽衡也不甘示弱,說他要喊人把屋前的路給鋪上一層水泥沙石。
兩兄弟因為謝華黎這一變,更加互相看不上眼。私下裡暗流湧動,抱怨非非。
但這對嶽莞來說,確實在是一個意外的驚喜。老屋會因為華黎逐漸湧入不斷的生氣,而且經過一番打理。她覺得剩下的時間內她完全不用擔心死亡了。
這一番感覺神清氣爽,力量都回歸許多。
“我是不是沒用了”
後腦突如其來冒出一句話。嶽莞不勝防地渾身一抖。
她扭頭看向那個罪魁禍首。
趙西樓步步逼近,“謝奶不走了,屋子就不會空。那我是不是就沒必要來了?”
“怎麼會呢?”
嶽莞故作生氣地訓了他一句,“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人?”
這天放晴了,她竟也覺得趙西樓越看越順眼,劍眉虎目不失清新俊逸。整個人風姿卓絕雖然有時候陰測測的沒有獨有的天真。
但就是覺得,身後總有他絮絮叨叨,還是很舒服的。
出乎意料的,趙西樓沒有絲毫猶豫點點頭。
嶽莞心神盪漾,眉眼含笑的神色瞬間僵住胯掉。如他所說,一溜煙兒,人就不見了。
趙西樓反應慢了半拍,“嶽莞?”
他往前踉蹌幾步,跨出屋門。門前空空蕩蕩,獨有竹林在微風下摩挲出的細沙聲。
“我錯了。”
他的腦仁迴盪著這句話。
“你別這樣。”
趙西樓聲音抖著,畢竟內心裡惴惴不安一個人孤零零乾等一晚甚至一天的滋味他不想再受。
他又喊了一遍。
自己心裡也有了一股氣,這同他戲耍有甚麼區別。他好歹是個有脾氣,耐心有限度的人。
趙西樓吞下嘴邊的話,正要扭頭就走。
“嘿嘿,我一直在你背後呢。”
嶽莞突然笑著說道。
趙西樓轉過身,眼神裡帶著冰冷疏離,他問:“嶽莞,戲耍我你很好玩嗎?”
被這一吼,嶽莞先是眉頭緊鎖但又很快放開。她抬頭,兩人視線對撞。
趙西樓話說出口,就有些後悔,正想找點甚麼話搪塞過去。
就聽見嶽莞道:“的確是我的問題,抱歉。”
趙西樓擺擺頭,欲言又止,不,不是的,他說的話也不對。
但嶽莞臉上又立馬抬起大大的笑容,“作為補償,我今晚親自下廚怎麼樣?”
“……好”趙西樓有些忐忑。
嶽莞拍了拍他的肩,掠過他就去找華黎了。
只是還沒走遠,她不明情緒道:“可我這人就是這樣。”
她想走就走,想消失就消失。旁人不也是可以,她又沒綁住他人的腳。
趙西樓低著頭停在原地。
熱衷於聽八卦的嶽書冉老氣橫秋地走了出來,但她沒走近,只隔了點距離說道:“想要抓住莞姐的心,你需得接受她隨心所欲的性格。”
“莞姐愛玩,但也能知錯能改。不過,她人是很強勢的,無情起來也是真能把人弄個半死。”
趙西樓瞥了她一眼。
嶽書冉眼睛瘋狂地眨,“趙哥,我是真心同你談心。你是個好人應該不能傷我吧。”
畢竟她一個肉體凡胎,恐怕人家動動手指她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趙西樓說:“那我也是一時氣上頭了嘛。”
“男追女擱座山嘛”嶽書冉經驗一談,她也才知道兩人根本沒成。不過孩他爹還沒怎麼追她她就看臉答應了。
她看了趙西樓的外觀,沒想到莞姐竟不是見色之人,實屬意外。
趙西樓微微洩氣。
“那個,趙哥……我想問”嶽書冉有點猶豫,半吞半吐道:“怎麼你死了還想談戀愛啊。”
“生前沒有過嗎?”
趙西樓面頰抽動:“………………”
——
“華黎,這麼久休息一下吧”
嶽莞在田頭喊,她來時砍了一根甘蔗,每嚼兩下殘渣就吐在地裡。
謝華黎擦了擦額間的汗,這天只要運動下來就會很熱,樹枝上還掛著她的外套。
她從那邊快步走過來,咿呀咿呀地哼著。到了跟前面對土地上白花花一片的殘渣,“哎喲,我的祖宗,你怎麼吐在這裡,我剛翻完地。”
嶽莞不懂,“這不是可以做肥嗎?”
華黎寵溺地打了她一下,力道很輕。她注意到嶽莞手裡的甘蔗,紫皮的,一看就不是她種的,道:“你又是拿了誰家的?”
“這不是我們家的嗎?”她伸指示意隔壁的那塊田。
華黎噓了一聲,那是劉老爺隨手撒的種。
她說:“我們自己的甘蔗長了幾年,汁水多還甜,你偏要啃這個硬杆子。”
嶽莞道:“那我就下次吃。”怪說她啃得如此費力,以後可不能選錯田了。
“今年就要把它們全砍了,明年不種了。”謝華黎說著手中杵著那把鋤頭,將四周都盡收眼底,那是她相處了一大半輩子的土地。一樹一水,美好的、難過的,恍如昨日。
“甚麼意思?”
華黎道:“明年這裡就會開工。把這裡推了重建,說是要建個甚麼小區還是療養院,沒聽清。”
嶽莞匪夷所思,“我知道這裡會搞開發,但不是設定景區嗎?”
這件事其實傳開不久。按理說一般地區開發甚麼的,人云亦云起碼傳個幾年才有個準信。這次卻落實得十分快。
但這又怎麼會牽扯上推土重建呢?
“想要留住風景那還不簡單?”華黎哀嘆,“事是定了,只是突然換了一個老闆,他改的注意。”
嶽莞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謝華黎低下了頭,沒有說。昨日兒子們遮遮掩掩為甚麼吵架,其實她早就在外面聽見了,但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嶽莞啊,我有一個箱子,裡面是我的存款,還有房產證,各種證書。我的一生全在那裡面了。”華黎望著她,被皺紋堆砌的眼眶裡透著悲涼,“鑰匙就是你剛進我床頭衣服口袋的那把,我把這些告訴你,就是想讓你知道。”
“我沒告訴他們。但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們想要甚麼。”
嶽莞垂眸,“你告訴我有甚麼用呢。”
她莫不是觸了黴頭,連活下去都一波三折的。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改口,“放心,我會好好守著的,我也不怕他們。”
“還是輕點打吧。”謝華黎小聲快嘴一句。她休息也足夠了,又轉身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嶽莞一頭霧水,她明明也很溫柔,好說話的。
……
今天答應趙西樓的下廚她說到做到。
嶽莞手法嫻熟,對於活蹦亂跳的魚她更是眼睛不眨,一個刀背拍暈,然後開膛破肚。配菜切得大小勻稱,碼得整整齊齊。
趙西樓主動要求添柴燒火。
“小趙今天可否去看了父母啊?”謝華黎好奇問道。
她也不是嫌棄人一直在而煩,相反還很歡迎,只是這過年團圓重要的日子都沒怎麼見他離開,所以她有些猜測小趙是個沒家可歸的可憐孩子。
趙西樓噎了一下,覺得她肯定是誤會了。只解釋說父母太忙,他過幾天就去看他們。
刺啦——
嶽莞把一碗的辣椒倒入,熱油激發下冒出一股濃濃的嗆鼻菸霧。
謝華黎立馬咳嗽起來,這味道還很辛辣,連裡屋的嶽書冉也幾聲大咳。
謝華黎捂著鼻子,看著毫無異色的趙西樓,佩服道:“小趙,你可真是能吃辣的。”
趙西樓微微一笑。
嶽莞把鍋鏟掄得飛起,觸碰著鍋底發出哐哐聲響。幾陣濃煙過後,端菜上桌。
簡單的幾盤家常菜。
嶽莞脫了圍裙正在洗手。
趙西樓糾結喊道:“嶽莞……”
嶽莞轉過頭,笑容明媚,“怎麼了?洗手吃飯啊。”
趙西樓連連應和。
沒了兩位糟心的哥添堵,嶽書冉在飯桌上話都多了起來。她覺得氣氛到了,便對自己的感情史繪聲繪色地描繪出來,激動時直接下了桌連手帶腳地比劃。
瞧著她一臉花痴,嶽莞叫道:“喂,口水掉進菜裡啦。”
嶽書冉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想個皮猴一樣撲在嶽莞身上,無賴道:“那莞姐你也要吃,我不管,不準嫌棄我。”
大家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飯後,趙西樓洗碗聽見動靜,連跑過去問:“你又要走?”
“對啊。”嶽莞回答。
趙西樓有些落寞。
“我去找姐妹談談心,怎麼你要跟我一起?”
“可以嗎?”
他看清嶽莞的神情,自答:“算了。我待會還要回公交車。”
嶽莞點頭,“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