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
“那有甚麼,過年不就要鬧哄哄的嗎?”
趙西樓眉頭微蹙,不由分說地拉著嶽莞到空地上。
他定睛看著嶽莞,有著一絲的慍怒,道:“難不成你就一直跟小黃說話?”
嶽莞搖搖頭,點了點他,眼神明確。
意思是她知道他肯定要來。
趙西樓輕呵一聲,立馬側過頭,卻能清楚地看見他嘴角一直噙笑。
太陽落山不久,四周有些昏暗,卻能依稀看個大概。
趙西樓接過嶽莞懷裡的東西,拆出一根完好的給她,拿出打火機。
橘黃色火舌迸發,只聽“嘶”的一聲輕響,耀眼的星火破出漫天細碎。
嶽莞手臂伸得老長,火花簌簌飄落,她小幅度揮舞著,就像是執了一支繪畫銀河的筆,流動的星光晃出一圈又一圈溫柔的光暈。
她的動作從無措變為熟練,臉上的笑容越攢越大,七彩印在她的臉上,道盡絕色。
一支很快燃完,嶽莞還沒開口,趙西樓就把下一跟遞過來。
“很好玩吧。”
他用手擋著風,引線輕鬆點燃。
嶽莞用力地點了點頭,抓住他的手,把這份給他,“你也來。”
嶽莞自己點了一根。
兩簇光靠在一起,將她的臉照得暖暖的。
趙西樓瞬間動了歪心思,用那璀璨的拖尾在空中標標準準畫了半個愛心。
他瞥向嶽莞,然而當事人專注於自己的手中。
癟了嘴,自己默默把另一半補全。
末了,心中頗為滿意,趙西樓低頭看她。恰好嶽莞也在看他。
嶽莞彎了彎嘴角。
他也不禁笑了。
趙西樓張口:“新年快樂。”
“我想要玩那個大炮。”
兩人同時說出,皆是一愣。
趙西樓眼角瘋狂抽搐,努力牽扯的嘴角卻怎麼也遮不住的尷尬。
嶽莞連說:“新年快樂。祝你……一切都好。”她的大腦飛速旋轉,收回脫口而出的福壽安康、歲歲平安。
“大炮要插在土裡”
趙西樓說著就已經去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不忘還遞給嶽莞一袋竄天猴,他的表情欠欠的,問:“這個敢玩嗎?”
嶽莞不屑一顧。一切恐懼都來源於未知沒有接觸過的時候。
“小心點。”
說完,他還沒走兩步,就聽見“咻”的一聲。
哐當——
屋頂邊緣瓦片被打落兩塊,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趙西樓的頭炸雷般甩向那個手速疾如閃電的人。
對方還保持打火機開啟狀態。
他跑過去察遍她的全身,“沒事吧?”
嶽莞彷彿被寒冰凍住,慢慢地才皺著眉頭一頓一頓歪著頭,她咬緊牙關:“有事,頭疼。”
望著那些碎片,她毫不客氣:“我真是蠢,自己傷自己。”
趙西樓壓制住想揉她頭的心,道:“很嚴重嗎?”
“嚴重。”嶽莞懊惱,“待會跟華黎解釋我得想個聰明的理由。”
這一變故出了,嶽莞放煙花的心思就沒了。倒是讓趙西樓把大炮給燃了。
火管齊鳴,銀彈飛射,氣勢如虹。
很是好看。
她以為外面這麼大的動靜,至少會有一個人跑出來看。
灶房並沒有開燈,外面天色已晚,從外往裡出看就像一個無邊無際的黑洞深淵。
有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股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果不其然,收拾好東西剛走進門口。
裡出傳來噼裡啪啦,碗筷碎一地,還有聲聲不堪入耳的爭吵。
“莞姐”嶽書冉抱著嗷嗷大哭的孩子衝了出來。
一向樂天隨性、油嘴滑舌的她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哭道:“大哥二哥瘋了,他們打起來了。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礙於趙西樓在,她並沒有說得具體怎麼幫。不過那場面太過嚇人她希望嶽莞最好能把他們兩人都定住,順便刪個記憶無事發生。
以前她一犯錯就是這樣求著嶽莞的。
“先說清楚,究竟發生甚麼了?”
“我,我不知道。我一個人正準備躺著休息,就聽見隔壁聲音越來越大,以至於吵起來了。”
“華黎呢?”
“我跑過去的時候沒看見她,哥哥們打起來我去拉架,媽讓我抱著孩子先走。”
嶽書冉動作有些笨拙,人慌亂起來,動作也沒有這麼講究了。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她也淚流滿面。
嶽莞拜託趙西樓幫忙哄一下。
具體發生了甚麼她要親自看看。
“哥,我叫你一聲哥。你永遠都是最大的。我該讓,我必須讓。”嶽澄手裡架著一條木製板凳,鼻青臉腫的。
嶽衡癱倒在桌角邊,嶄新的衣服被撕碎,臉上同樣也掛著彩。
他摸索著旁邊的酒瓶,拿起入口卻沒有一滴,於是猛然砸向牆壁,玻璃頓時粉身碎骨,滿地狼藉。
而那邊謝華黎靠得極近。
“媽!”嶽衡短促地叫了一聲,又軟下身來怒道:“對,是我沒用。我是廢物。”
他的目光瞟向了桌邊的水果刀。旁邊還放著剛切好的蘋果。
怒火衝上了心頭,眼中毅然閃過狠厲與決然。
“哥?”
“老大!”
刀尖對著的是他自己。
“大哥!”趕過來的嶽書冉尖吼。
閉上眼睛的嶽衡悲慘地叫了一聲,手中的刀落地又彈起又落地,就像在場人起伏的心。
嶽莞收回手,不自在地甩了甩。
將衣袖拉低,免得人注意到她手臂的不正常。
謝華黎心臟一疼,老眼昏花就要暈倒在地,還好現在只是雙腳打顫軟坐在地上大口大口急促呼吸著。
嶽澄媳婦拿著藥隨時準備。
嶽衡拖著自己彎折近九十度的手腕,臉憋得通紅漸漸發不出聲音。
偏生這時嶽澄一步頓一步地走過去,嘴裡唸叨著:“你要死是吧,好啊,我陪你。”
他跪在嶽衡面前,撿起那把刀,一拳呼向嶽衡。不夠,又是一拳,“你殺我啊,殺我啊。”
“莞姐。”
嶽書冉扯著嶽莞的衣服。
嶽莞快速看了她一眼,順手拿起牆邊的竹竿。
走過去,挑開兩人。語氣很不好:“住手,都給我停。”
她用了十足力。
這一下直接把身強體壯的嶽澄給推出去幾米遠。
嶽衡顧手又顧臉,哪哪都痛,發出的聲音也只是一個個的位元組。
嶽莞看不下去,暗自給他減輕了一點。
誰知這人剛能吐出一句話,開口就是:“要你管,滾。”
同時嶽澄也道:“這是我們的家事不要摻和”
嶽莞握緊了拳頭。
兩人慾要有再戰之勢。她直接掄圓了胳膊一人一棍。但力氣是收著的。
謝華黎意識回過來,擔憂道:“嶽莞!”
她不想讓兩個孩子受傷。
嶽莞十分煩躁,問:“你們究竟為了甚麼事?”
“關你屁事。”兩道聲音異常同步。
嶽莞:…………
要不是看在他們都四十幾快五十。秉承著尊老愛幼,她真想像以前拿著一根藤條狠狠抽他們。
“哦,大哥,我忘了”嶽澄看向嶽莞的眼神帶著惡意,“我們爭了這麼久卻忽略了她。”
嶽衡接話:“是啊,白吃白喝快十年了吧。”
謝華黎有些急,“你們這是幹甚麼。”
“嶽書冉。”嶽莞聲音突然變得洪亮,“帶華黎去休息。”
謝華黎搭著嶽澄媳婦的手,一步三回頭。卻終是狠心一嘆,步履都加快了些。
“媽,你知道發生甚麼了嗎?”嶽書冉問。
謝華黎搖了搖頭。
嶽澄媳婦也沉默著沒有回答。
“怎麼?”嶽衡極是不服氣。
就面前這個小丫頭全無一點素質教養,敢對著長輩頤指氣使。這是把他的威嚴放在地上狠狠摩擦。
嶽莞睨了他一眼。
嶽澄理智回籠了一些,悄悄退了半步不說話了,畢竟他還要靠嶽莞和高廈拉進關係。
“今天是除夕。”嶽莞細數著,“大好日子,兩兄弟反目成仇,竟拉扯上了生死。”
“對,我不是你們家的誰,是沒有資格來評頭論足。”
聽了這話,兩人臉色緩和了些。
“可我向來是不講理的。”嶽莞找了個桌子靠著,“我現在火很大,對你們每一個人,包括我自己。”
“另外,我不知道我做了甚麼事情,你們對我的敵意這麼大。你說十年。這十年我們總共見了幾次面?”
“是我一直呆在華黎身邊陪著她”
嶽衡哼笑,插嘴:“正是因為如此。”
嶽莞倏地把手中的竹竿鏗鏘遁地,長長的悶響,頂端跟著打顫。
“那你們想幹甚麼。”
“自然是回到你該去的地方。我們家供不起你。”嶽衡呵道。
他這樣一說,嶽莞反而冷靜了些,偏著過了這麼多年不聞不問,現在激發矛盾。
嶽莞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你是怕我分錢吧。”
“也是,話語權在華黎,自然是她說了算。”
她問人模人樣的兩人,“你們就這麼不自信?”
嶽澄眯著眼乜斜,從眼縫裡看出的虛影讓他愈發熟悉。
嶽衡不屑一顧。
“看來你們是忘記雲大爺了。”嶽莞道。
嶽澄猛地一睜眼,對,那感覺就像小時候那個神秘又嚴厲的雲大爺。
眉眼、神情、語氣都很像。嶽莞也不過二十幾,她究竟是誰?
嶽衡也不自在起來,雲大爺是他的噩夢,卻又是他唯一崇拜的人,對方惱怒起來是真的能往死裡打。
嶽莞見他們有所鬆動,道:“華黎跟我講的。”
“希望你們永遠謹記。”
人這一生總歸有個底線,有個怕的東西。兩兄弟兒時也打過架,那時候正是叛逆時期。
謝華黎一個人獨自撫養三個孩子,只能無力地嘶吼看著他們即將走上不歸路。
那時雲大爺直接走過去一人一巴掌,一隻手提溜一個。百多斤的大個毫無還手之力。雲大爺絲毫不留情,竹竿都斷了兩根。
兩兄弟匍匐在地,只能從一隻眼看見滿是皺紋的雲大爺嘴角帶笑眼裡藏刀。那張臉像是被一張紙糊上去隨時都要掉下來,笑眯眯說道:“以後再有這種情況,我死了都會爬上來打死你們。”
嶽澄一抖。
兩人視線交錯又齊齊望向嶽莞。
嶽澄假裝數著腕間的手錶,“飯點了,該弄飯了。”
嶽衡瘸著腿過去開了一瓶酒,一整瓶很快下肚。
嶽莞鬆了一口氣,心累。兩人肯定是不服氣的,更何況是她來管。
這件事沒個結局,未來肯定還要鬧很多次。
她又不能一直管。
嶽書冉聽著牆角,感覺裡面安靜了些。便扯著嗓子細聲問:“莞姐?”
嶽莞拉開門,對上三張雙目通紅的臉,“這事過去了,你們不餓嗎?準備年夜飯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