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趙西樓這人是在聽見急剎車聲後一溜煙就沒了的。
嶽莞原路返回,除了地面上留下的輪胎印甚麼也沒有。她又去兩人經常去的地方看了一下,還是沒有找到人。
那麼,只有最後一個……
嶽莞閃身到車站的死角,鬼鬼祟祟地打量四周走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上車。
“小姑娘,太晚了,這裡就是終點站了,你去哪?”司機收拾東西問道。
嶽莞看了看時間,問:“這一路都沒有公交車了嗎”
“有,不過班次很少,得等一陣。”
嶽莞倒了聲謝,下車後就坐在站臺的板凳上。
站臺是露天的,也十分簡陋,除了一張公交站點牌子,就是一長條板凳。上面搭了棚子但也不大,下雨落雪都能飄進來。
嶽莞也不知哪裡來的執著,一屁股坐在那裡就不走了。
過往的車輛一輛接著一輛,速度極快,帶著冷風來留下勁風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割在臉上,恐怕鼻子掉了都會沒知覺。
嶽莞百無聊賴地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在她面前經過的車一共有一百五十七輛、一百五十八輛。
“啊啊啊——”
醞釀半天,就在鼻尖的噴嚏就是打不出。
嶽莞圍緊了圍巾,她最不願承認卻又有一絲竊喜:她竟覺得有一絲冷。
正當她崩潰之際,下一班車終於來了。
車上的人很少,空了許多座位。而嶽莞一上車她就注意到了後座角落裡的趙西樓。
趙西樓蜷縮著身體,頭埋進膝蓋,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現在是一個鬼魂。
嶽莞掏出手機,佯裝打電話,靠近他的身旁坐下。
問道:“你怎麼了?”
身邊人身形明顯一僵,他沒有動。
嶽莞又道:“那是一場誤會,沒人受傷。”
“我知道。”
趙西樓抬起頭,盯著前方,“可若是出事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嶽莞低下眸,不知道怎麼接話。
“下一站就下吧。”趙西樓說道。
下一站是鄰村村口,一條水泥路兩旁種了大塊田的白菜。
嶽莞下車,走了一大段路,才拐角找了一片樹林。後面跟著鬼魂趙西樓。
主要這件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靈異志怪之事萬不可被人發現。
嶽莞走到四面都是茂密枝椏的中間。停腳,“就在這裡說吧。”
她還未來得及轉身就跌入一個厚實卻又笨拙的懷抱中。
趙西樓雙手環著嶽莞手臂往裡一收,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淡淡的香味漫入鼻中,他忍不住蹭了蹭,帶著依賴。
“你找我是在關心我嗎?”他的聲音沉悶,語調往下沉,透著一股奄勁。
嶽莞回道:“不明顯嗎?”
她嘗試著掙扎,奈何趙西樓的力氣太大。放下了瞬間消失的念頭,拍了拍趙西樓的手,質問道:“你的紳士風度呢?”
“沒有。”趙西樓賭氣,“裝不下去了。”
雖然他是這樣說,但也只抱了一會就鬆開手。偏生站好後還低著頭可憐巴巴模樣倒像是被人欺負了。
嶽莞想了一會,背過身面對他問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辦法避免車禍發生?”
趙西樓抬眼,兩人四目相對。
嶽莞又道:“我一直都覺得你這個特殊的鬼肯定別有一番本事。我突然想起來我曾有一次坐公交差點出車禍,當時時刻緊急本來是一場避不可免的,但奇蹟發生了。我記得……你一下就消失了。下車時看見你好像在對面。”
趙西樓神色微動。
“我又結合你今日的表現,和往常你也會突如其來莫名離開,走前一臉緊張。我就這樣猜測的。”
嶽莞看著他,歪頭:“對嗎?”
趙西樓微微點頭。
嶽莞一臉瞭然,“所以你是車輛的守護神?”
趙西樓忍不住笑道:“哪有這麼神聖,不過是舉手之勞。”
“況且,我也不是因為善良才去救人。”
嶽莞搖頭:“但總歸你是做了好事。那我可以說你是車神也不為過了。”
“不好”趙西樓摸著自己的肚子,“這是一個枷鎖。”
他明顯不想在說這個事了。悄咪咪牽起嶽莞的手,嚴肅才不到一會又是個不正經的痴漢模樣。
“你開竅了?”
短短半天,她也不知趙西樓怎麼就從高廈那裡受了刺激。以往除了用眼神哪敢去伸手碰她呢。
趙西樓糾正:“我開竅了但你沒有。”
嶽莞只是面無表情盯著他。
趙西樓嗡的一下撒開,像是受了極大的傷害挫折。連說了幾聲對不起。
他還是太沖動了。
嶽莞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撥出一口氣,苦口婆心道:“我之前想相親的心是真的。所以,我才會慢慢地去體驗愛情產生這個過程。我也試著去接受你啊。”
“但,不能操之過急了嘛。”
趙西樓哦了一聲。
嶽莞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辦法,她一個土屋生出來的靈,哪怕再對感情充滿好奇,但總會比人遲緩些。
趙西樓不死心,“那要不我們假裝先嚐試一下再慢慢來唄。”
“追人才幾天就堅持不了了?”
嶽莞狡黠一笑,“我又不跑。”
話的下一秒,她剎那不見。
——
家裡雞飛狗跳的階段也過去了。嶽衡雖然是教訓嶽書冉教訓最厲害的。但搶著抱外甥他又是最積極那一個。
小小一個白白淨淨的,就像糯米丸子一樣。半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吐出“吃”“抱抱”。
嶽衡小心翼翼地將他護在懷裡,眼中流轉的是藏不住的溫柔,他問:“外甥叫甚麼名字。”
“Felix”
嶽衡眼神驟變,“把你這洋文給我換掉!”許是他的聲音太大,有點嚇到他了。奶呼呼的小手輕輕觸碰他的臉表示安撫,敢哭又不敢哭的。
嶽書冉對於大哥的威脅毫不在意,余光中瞥見嶽莞回來了。立馬放下手中的東西,跑過去把她拉進另一個房間。
“幹嘛。”嶽莞不明所以。
“莞姐。”嶽書冉嘿嘿兩聲,“給孩子賜個名唄。”
嶽書冉是唯一一個真正知曉嶽莞真實身份的人,這也不過是無意撞破。嶽莞還沒來得及慌張解釋,理解力極強地嶽書冉當場就是下跪磕三個頭。至此以後,她大小事都要問一遍嶽莞,這次戀愛除外。他們的關係算是三個後代裡最融洽的。
“我取名不行,你找華黎。”嶽莞想也不想的拒絕。
嶽書冉不依不饒,“就當您老人家給孩子賜福了。對了,跟我姓。”
“嶽勝吧。戰勝一切。”
嶽書冉眼裡有過猶豫,好土。但又哎了一聲算是應下。
“書冉,你看我這件衣服好看嗎?”
謝華黎推門而入,穿著一件暗紅素雅花色的中式盤扣唐裝。這是好幾年前就買了的,今天她才扯了吊牌穿。
謝華黎看見嶽莞也在裡面有些震驚,她笑道:“嶽莞你也幫我看看。”
嶽莞拉著華黎轉了一圈仔細欣賞。及肩長的頭髮被她用著一個精緻的發繩捆綁。看起來神采奕奕。
她問:“這是要幹甚麼呢,這麼正式。”
謝華黎說:“明天去拜了祖宗。我就要跟著他們去城裡了。”
嶽莞臉上笑容僵住,慢慢褪去。
“這麼快?”
謝華黎輕輕點了一下頭,拉著嶽書冉滿是寵溺疼愛,“孩子們孝順。”
嶽書冉扯了扯嘴角。察覺到嶽莞的低落,有過幾絲不解,認為她這麼神通廣大,肯定是無拘無束的。
“要回來吧。”嶽莞又問。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很多遍了,但這次她不是很想聽見回答了,問完她就自顧自地走出房間。
嶽衡幾兄弟圍著電熱扇說天說地,笑語盈盈,樂此不疲地逗著這個突來的外甥。
嶽書冉和華黎這麼久了必然也有知心話要談。
嶽莞左看右看,轉身向右一轉。穿過灶房,鐵鍋裡還在慢火暗煨著雞湯,火堆裡密封完整的竹節突然砰的一聲炸響。
門口專心啃骨頭的小黃嚇得前後竄跳。
嶽莞走過去小心拉扯著那根栓著它的鐵鏈。
“小黃,過來。”
她撿起那根殘缺的骨頭,舉在胸前挑逗。
小黃是一隻正宗的田園犬。平日裡很乖也很有分寸。它的尾巴翹得老高,一爪子蓄力跳起來能到嶽莞的腰,但它沒有去碰,還唧唧哇哇地叫。
嶽莞笑了。
蹲下身一個勁地揉著小黃的後背。
“要是你能成精就好了。”
嶽莞按摩著小黃的下巴和脖子兩側,“這樣你就可以陪我一起說話。”
小黃叫了一聲。
它像是回應一般,在嶽莞手下繞圈圈。
然後,它又叫:
“嶽莞。”
嶽莞身形一晃,見鬼似的急忙托住小黃的頭左右檢視,看來看去依然是狗啊。
她幻聽了?
“嶽莞。”
聲音是從前方傳來的。
她聞聲看去。
趙西樓一手扛著加特林煙花,一手提著一大袋的仙女棒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也蹲下身子,摸了摸小黃。看向嶽莞解釋道:“我剛才是去買這些了。”
嶽莞打趣:“我還以為你就不跟來了。”
“那是不可能的。”趙西樓態度明確。
他扯出袋子裡的一包仙女鞭。放在嶽莞的手上,“新一年的開始就是要熱熱鬧鬧的。”
趙西樓獻寶似的指了指旁邊的大炮,“這個放得響。”
嶽莞很少接觸這些,以前是沒錢,加上華黎有時會被接走,她辛勤刻苦就常恢復本體潛心沉澱。有小孩在玩,她就覺得眼睛看見了也當是自己玩了,都一樣。
數著懷裡被塞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煙花,嶽莞眼睛亮亮的。
她問:“這些都很響嗎?”
趙西樓點頭。
嶽莞肉眼可見地聳拉下去,拒絕道:“還是算了吧。他們都在說事情,還有一歲的小娃娃怕嚇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