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甚麼都行?”莫柯有了興趣。
畢竟能讓這惜命的老輩鬆口可不是一件易事。
嶽莞果斷點頭。
條件達成,莫柯起身走過去拉開櫃子。頓時成堆的衣服沒了支撐全部滾了出來,在混亂中夾雜著十幾疊密封的錢。
她也沒問嶽莞要借好多,直接拿出一半塞進她的懷裡,問:“夠嗎?”
“你哪來這麼多錢?”
莫柯想了想,“哦,就去賣了個腎”
嶽莞:…………
這時她注意到了被莫柯隨意丟在一邊的畫板。是一幅用油彩厚塗堆疊暈染交融的山水畫,散發出朦朧夢幻的不真實。
裝作毫不在意地問道:“你還會這個呢。”
莫柯看了一眼,忍不住輕佻眉頭,繼而不解地問:“老輩,你不是用錢著急嗎?”
她的話一說完,嶽莞嗖的一下沒了影。轉眼就回到了醫院。
借錢之事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打給華黎的兒女,實在是電話接通第一秒就說家裡老人出了事急需用錢這種話術太像騙子了。等開頭的事基本告了一個段落,華黎搶救過來還待觀察,就必須通知了。
嶽莞穿著整齊,經過簡單的消毒後才能被護士帶進去看望。病房裡透著冷白,光線很亮,但氣氛壓抑安靜得可怕。
謝華黎的床位在第二個,床邊圍滿著機器,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嘴裡插著管子,呼吸機有規律的送氣聲,嘶——嘶——
看著華黎佈滿褶皺的手,關節發紅隱約有凍瘡之勢,還有幾道不小心割出的口子。嶽莞忍不住想要去拉。
“暫時不要碰病人。”護士在旁提醒。
右手猛然縮回,嶽莞抿了抿唇。她記得她還扮作老爺爺時,華黎雖然懷著孕身子沉,卻總愛過來找她玩,她喜歡扎一個麻花辮綁上兩朵小花。說起開心的事就愛撐著頭傻乎乎地笑……
她的指尖溢位微弱的星光。零零點點的,慢慢匯聚在謝華黎的額頭上方,環繞著那張插著管子全無血色的臉久久不散去,因為裡面的環境太亮,所以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包括隨行的護士。
“華黎你會好起來的。”嶽莞無聲地說了說。她現在又要回到家,拿起華黎的手機給家裡人打電話。可她現在太累了,本就貼骨的手臂顫顫巍巍欲有一種折斷的架勢。
眼皮上下浮動,眼前一陣白一陣黑。嶽莞連忙說要出去,跟著腳步佯裝鎮定地走出房間,之後的洗手脫衣就像一個被操縱的布偶完全跟著本能一起做。
等剛碰到走廊的椅子調整好姿勢,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
精力恢復好了,嶽莞才慢騰騰地睜開眼睛,這一覺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覺渾身僵硬痠痛到不行。極其舒展地伸了一個懶腰,察覺有甚麼東西掉了下去。
定睛看,是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襬很長,竟能足足地蓋住她的全身。
嶽莞並沒有疑惑這是誰的,畢竟聞著這衣服的味道……只不過他是如何知曉?
“醒了?餓了嗎,吃點東西?”特別巧合的,趙西樓正從電梯口出來,手裡提著幾袋早餐。他並沒有做甚麼髮型,幾縷碎髮遮住眉眼,望向這邊淺淺帶著微笑。
他的步子邁得很快,走路帶風。一件灰色暈著暗紅的衛衣搭配深藍牛仔褲活靈活現校園裡灑脫不羈,自由任性的少年。
人到了跟前,嶽莞:“你怎麼在這?”
趙西樓:“我去你家找你,沒找到,就聽他們說出事了,我就來了。”
“奶奶她……沒事吧。”
“暫時脫離危險了。”嶽莞揉了揉眼睛,下意識往走廊牆上一望,也不知道現在是多少點。
趙西樓往旁邊坐下,順手開啟粥遞到她的跟前,道:“我已經來了快有一天了。期間醫生來了幾次,我幫著回答。”
“醫生說若是奶奶明天再看,情況穩了就可以轉普通。”
趙西樓說著,停頓一下,視線跟隨嶽莞喝粥時細嚼慢嚥的側臉,開玩笑道:“你就這麼一動不動坐在椅子上,倘若我再來晚一步,你可能就會被巡迴的護士給拉去搶救治療了。”
“我想那怎麼行呢。你不是凡人,我就猜你肯定是在那裡閉氣修煉呢,怎麼能被打擾!我就連滾帶爬阻止‘她太累了,只是會睡很久,還是不要吵醒她了。’”
“但我知道怎麼會是單純的睡覺……”
“我就是在睡覺。”嶽莞忍不住打斷,主要他把她描繪得也太神乎其神了。
“哦”趙西樓收回視線,眯了眯眼憋壞道:“怪不得還會打呼嚕呢。”
嶽莞:!…………!
“我開玩笑的”
“並不好笑”
“抱歉”
等他的玩笑開完,嶽莞也不知不覺將手中的早餐吃了一大半,她現在覺得自己渾身都是力氣,十分強大,自信到有種能讓華黎立馬恢復如初下地走路的錯覺。
“我要回家一趟。”
“怎麼了?”
“我要把華黎的手機拿過來打電話。”
“不用。”趙西樓抬手暫停,直接就從衛衣兜裡掏出了他順路拿過來的手機,還有……謝華黎的錢包。
嶽莞有些僵化。還沒等她問出口,趙西樓就自動回答,“就放在窗臺邊啊。”
。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顯眼也最隱蔽。
接過手機,翻出電話本一個一個打電話。出乎意料的,沒有一個人接。
連續撥打了好幾次都是如此。
過了兩個小時才終於回了一個電話,但打過來就結束通話了,隨之到來的是一條簡訊:
[媽,我現在忙。有空回電話,過年我提前幾日就回來。]
嶽莞神色難看。
這些孩子怎麼跟小時候不一樣了。
又考慮到他們上班,只能等晚上再打一個電話了。
趙西樓在旁邊陪了一會就走了。畢竟他離開公交車已經太久了。
醫院的氣氛總是壓抑,沉悶的。
走廊裡坐著等待,站著出神的人沒有人會知道他們在想甚麼,在為甚麼發愁。
而一個人若是就這樣靜呆呆坐著,腦海裡就會自動播放經歷的所有。
謝華黎因為那日出汗又著涼吹了冷風有了一點感冒趨勢。吃了兩天的感冒藥,感覺症狀減輕就停了。起初嶽莞還會每到時間點就去督促華黎,可漸漸地她也懈怠了。
謝華黎有個執著,就是不喜歡去醫院,大事小事都要自己硬抗。等她發現自己不對勁時,依舊是一句話沒說,又開始偷偷吃點感冒藥,每每嶽莞經過時她就會刻意壓制咳聲裝作無事發生。
一想到這,嶽莞就恨不得給自己一下。
人回到了家裡,她便要撒了腿出去跑。
等她走路時心慌得難受,回家一看,華黎已經喘不上氣暈倒在地。
老人的免疫力下降犯病的危機無處不在,嶽莞又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病房。
我真廢,她想。
看著她就像人們所說的仙啊,神啊,可以千變萬化,轉瞬到達。可實際呢,就連存在的初心——保護一家人平安順遂,歲歲無憂都成一個問題,更別說自己還要面臨隨時會死的風險。
倘若她一開始就救華黎,一開始監督她吃藥,一開始發覺她病情嚴重就應該扛著她來醫院治療……
嶽莞越想心中愈發後悔,她弓著背將臉埋在膝蓋上,彷彿這樣就能減輕她的胡思亂想來得到一絲慰藉。
然而這樣的自我懺悔持續不了多久,幾分鐘後——
“謝華黎家屬,已經欠費了,記得去門院部交費。”
嶽莞抬起頭,眼眶暈著殷紅。不解問:“我不是前天才交過嗎?”
護士的聲音很輕,她們也很同情,道:“不夠,在這病房需要加上各種儀器維持生命,一天的費用確實是高。”
嶽莞:“行,那我馬上去。”
她揣著從莫柯借來剩下的錢,馬不停蹄地就跑去門院部,她心中建設了一下這個費用高,但具體怎麼個高——
單子上面的一串數字,嶽莞看得感覺眼睛都要掉進嘴裡了。
顯然易見,她不夠,而且遠遠不夠。
再找莫柯借也不是一個辦法,於是,嶽莞憤憤地走出大門,在旁找了一個較為隱蔽的樹叢,蹲著給那些兒女一個個打電話。
沒接。
都沒接。
她不厭其煩。
簡訊又來了一條。
嶽莞就指著他打電話。
無數忙音過後,終於接通了。對方無奈煩躁地說:“媽,我在開會,我不是跟你說了我……”
“聽著,嶽澄。我是嶽莞。不管你還記不記得我,但現在華黎就是你媽生病了,很嚴重的病,你趕快回來看望她,另外,治療費用不夠,你先轉點錢過來,打到這個卡,很急,這是救命錢,我沒跟你開玩笑。”嶽莞直接打斷話,一骨碌說了一堆,漫長等待嶽澄下一句話。拿起手機一看,掛了。
嶽莞:…………………………
她就知道。
於是她又打過去,五六個電話播出後,她噼裡叭啦:“先別掛電話。嶽澄,我知道我說這個話太像騙子了,但我真的是嶽莞。你,你愛吃豬肝,不喜歡大腸,你討厭裡面的屎就把他倒在豬槽,這樣後來的豬就會吃,為此你被華黎一頓揍。對嗎?”
嶽澄:………………
嶽莞見他就是個不聽話的,吼道:“你一直不信,那你就打電話給隊長,他你總信了吧。另外轉告給其他的兄弟姐妹,我告訴你們,華黎她耽擱不起……別後悔。”
最後一句嶽莞帶上了哭腔。快速整理好情緒後,下一秒,她就出現在了隊長的院子裡。
她是隱身,沒有人能看見她。
隊長拿著菜刀正吭哧吭哧地切著南瓜做豬食。桌子上的電話響了。
“誰快到晚上還打電話。”胡亂抹了一下手嘟囔著。
“喂?嶽澄啊。對對對。哎喲,你不知道救護車都來了。”
“嚴重!嶽莞那丫頭沒給你打電話嗎?哎喲,騙甚麼騙。我還想著明早去看看謝大娘呢。好!好!”
電話結束,隊長的老婆問是甚麼事。
隊長談笑道:“謝大娘兒子,問他媽情況。這小子挺嚴謹,還怕遇到騙子。”
聽到這,嶽莞的心算是放了下來。
剛到醫院,嶽澄電話打了過來,她接起沒有說話。
“明日或者後日我就過來。媽……麻煩你了。”
錢打在卡里,嶽莞轉身就去繳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