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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莞走在大街上漫無目的,摸著口袋裡嶄新的幾張很不是滋味,連路過小吃攤都是面無表情興致怏怏。
不一會天上開始飄起了飛雪,準確地來說是豆大的雪粒,打在身上都能聽出一個響。
雪中混著雨,慢慢地愈下愈大。路上沒帶傘的都知東竄西竄暫時躲一下。但嶽莞只是拍了拍額前的雪,極為不屑地冷笑一聲,特立獨行依舊往前趕。
街邊陸陸續續都掛上紅燈籠,新年賀喜的音樂也準備上了。按理說,以往過年是她最期待的日子,有錢沒錢,回家過年。不管在多遠的地方那些兒女都回來了,老屋也瞬間活過來。嶽莞在那時候靈力就最旺盛,鞭炮一響,她就要開始添福納壽回饋給他們。
不過每個老屋都有靈,只是有那麼幾個得天獨厚就會生出意識,而她是其中一個。現在年味越近,她的心就越慌。
過完年他們就要接華黎走了。
她前些天對華黎軟磨硬泡,好言相勸,就求著她好歹一個月回來一次看看家,得到的回答都被搪塞過去了。她輕嘆,乾脆買一把電鋸搞破壞讓她一時走不了?
真是潑皮賴臉。
“啊啊啊,煩!”嶽莞大叫一聲,一腳踢向旁邊的鐵製垃圾桶。
力道之大,躲雨的人們都忍不住駐足看她。
“腳不疼嗎?”
聲音清朗如風,像是一把柔和的刀劈開寒毒的冰牆。
嶽莞的頭頂風雪止住,黑色的傘驀然出現。她抬頭面向來人。
趙西樓穿著一件垂墜利落的黑色長大衣,線條冷冽乾淨,周身沒有一點修飾。戴了一副金絲眼鏡的雙眼微微下壓,像是睥睨一切,對著矮了半個頭的嶽莞語氣冷冷道:“又見面了,嶽小姐。”
嶽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以示禮貌。
“嶽小姐要去哪?雨雪太大,我送你?”趙西樓的嗓音像是沁過冰,看似邀請,實則為不容置喙的拒絕。說完,他抬起空無一物的手,齜牙低罵一句,“這個點還不來,他們是想死嗎?”
趙西樓掏出兜裡的手機,黑屏胡亂點幾下,放在耳邊,低氣壓地說道:“嗯,對。我希望我和嶽小姐的約會不被任何人打擾。不然……哼哼哼哼”
嶽莞:“……”
“你在幹嘛?”
她看著這一連招瞠目結舌。
趙西樓身形微頓,打了一個激靈,正要把手機揣兜裡,一個手滑掉在了地上,他直接彎身去撿。一時又忘記了手上打著的傘,直接蓋在嶽莞頭上。
“對,對不起。”他的聲音恢復正常,連忙道歉。
“你。”嶽莞吹開眼前的一縷頭髮,“算了。”
“我以為,我表演的很滑稽,你會笑呢。”趙西樓有點失望。
嶽莞道:“我笑點高。”
“哦。”
趙西樓悻悻地回了一句。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說甚麼了,注意到嶽莞的右肩膀上面沾滿了飄進來的白雪,下意識地,他就上手去扶。然而動作停在半空,看見嶽莞的眼神,他指了指,“溼了。”
嶽莞隨意摸了一下,轉身就走。
“哎,等等。”趙西樓急忙叫住。
嶽莞側頭,示意甚麼事。
“今天不是我故意的,真的是偶遇!”
“行”嶽莞冷淡至極。
“你,你很討厭我嗎?”
“嗯,其實我也知道我是有點變態了。”
“但……”趙西樓垂頭,“好吧,我的確開脫不了。”
“可是我還是想聽你說,除了我們第一次見面談得融洽。後來,你為甚麼看見我像看見敵人一樣,躲著我?”
“也如你所見,我們都是鬼。我們不應該有更多話題嗎?”
趙西樓支支吾吾地問了一堆話,說出來他自己也沒底氣。以前那些追他的人天天跟蹤他到更過分,他曾不止一次向兄弟吐槽這種沒邊界。但這人死了,還留在世上,便生出一種隨心所欲唯我獨一的瘋感,初見嶽莞的確是見色起意,既然是想要的就去爭取。反正在他眼裡自己容貌俊佳,身形高挑是有十足的自信心的。
但結果……也太打擊人了。所以他特意挑這個時間要把事情問清楚。
那雙眼眸迸發出期待,帶著異常的灼人感。
嶽莞靜靜看著地下的磚頭,冷風吹過,髮絲貼在鼻樑上,又隨風飛舞。
她想,怕他嗎?最先是。有一點的改觀還是見識到了他咋咋呼呼的傻氣給了她一個他很弱的訊號,讓她覺得威脅少了。至於躲?嶽莞的腳步挪動,直直面向他,雙手交叉,右手抬起摸索下巴。
趙西樓神色微動。
嗶嗶——
他下意識湊向嶽莞,兩人距離捱得極近。
“沒事擋路中間幹甚麼!”擋風裝置齊全的小電瓶從旁邊呼嘯而過,隱約還聽見那人的唾罵。
嶽莞瞅著趙西樓的緊張勁,心說他一個鬼害怕甚麼。“換個地方聊聊。”
她說完,搭上趙西樓的肩膀,明顯感受對方僵了一刻,挑眉,眨眼間兩人便消失了。
春梁村後山密林。
嶽莞懶洋洋地靠在一棵歪樹上,手中把玩著枝椏。
趙西樓明顯很想繼續剛才的問題,糾結一會,問道:“你也是鬼。那你是怎麼死的?痛嗎?”
嶽莞搖搖頭,“我怕鬼。更不是鬼。”
“那你是?”
“萬物皆有靈,而我是那座房子產生出來的靈”嶽莞說出來,頗有一番自豪。“所以,你這些是對付不了我的。”她拿著枝椏指了指趙西樓口袋裡裝的那些符纂。
趙西樓別過頭看著山下的土樓,直搖頭:“你這不符合科學。”
“那你就符合科學了?”嶽莞嗤笑道。她也真是腦子才開竅不久。之前先入為主認為趙西樓是鬼,整日陰測測地盯著她,完全沒記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趙西樓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意思就是他有一個有心跳有呼吸的身體,試問,哪個鬼不是立馬投胎或者成了孤魂也只能在那一處地轉悠?
她視線定格在眼前被她帶過來的人,繼續道:“可能是我鬼故事聽多了,所以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個鬼的時候我覺得你很可怕,會害了我的生命。”
“而你每次見到我,那個直勾勾的眼神我覺得你肯定對我有目的,當然現在也懷疑,在你靈魂跟著我的時候,我一清二楚。還好,只是在我工作的時候。試想,這件事發生在你身上,你會躲著他嗎?”
趙西樓條件反射點點頭,反應過來,臉上浮現不好意思。
嶽莞拍手,“這就對啦”
“看來做鬼還是要講禮貌,指不定被人看見。”趙西樓嘀咕著。他本來每次出場都是精心規劃好的。
“我覺得,你不是鬼。”嶽莞推測。除非道士賣給他的東西是假貨。
“不,我是鬼。我一直都是鬼。”
出乎意料的,趙西樓渾身氣壓驟然一變,他低著頭,將這幾個字慢吞吞地吐出來,語氣帶著不可容說的強硬。
忽而,他緊繃的身體一鬆,像是回過神一樣大喘著氣,視線飄忽不敢去看嶽莞。
“該說的都說了,還有甚麼想說的嗎?”嶽莞一臉平靜地問道。
“我,我之前說的。我喜歡你是真的。”趙西樓突然害羞起來。
“我們做了甚麼?不就見了幾次面嘛。說甚麼喜歡不喜歡”嶽莞滿臉過來人的模樣,拍拍他,“我知道,我很美麗。但我多大了?快五六十歲了!要不得要不得。”
趙西樓不服,“那怎麼了,我也死了快二十年。合適合適。一見鍾情是真,就想和你交流交流。”
“那年齡是很相仿啊?”
“對啊!”趙西樓差點陷入死衚衕,控訴,“年齡問題?那你上次在公交車上看了這麼多相親男的資訊,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嶽莞眯起眼睛輕笑,道:“嗯嗯。萬一是我不喜歡你這個型別呢?”
趙西樓話語一下堵住,努力爭取的臉上慢慢悠悠出現皸裂。他沒考慮這個問題。
嶽莞連唉兩聲,態度一轉,“但感情的事誰又知道呢?既然賦予了我情,那我就有權力去書寫這塊土地。我甚麼都想嘗試。雖說一切皆有可能,但若不等待萬事皆空!”說完覺得太正經了,又補了一句,“所以,我們可以先當朋友嘛”
臺階給出來,趙西樓也得接受保持體面。也是,先得好好了解彼此,愛情這個東西他是要去享受而不是完成這一指標。不過這恍若渣女的語錄怎麼就聽著這麼彆扭呢?
果不其然,下一秒,嶽莞暗自搓手,眨巴著眼睛說出她的最終目的,“那個,幫我個忙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