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
春梁村,村尾山腳。
“哥,這屋都破成這樣了——”來人一腳踢開腳邊的水桶,發出哐當響,“有東西嗎?”
“閉嘴,我可查清楚了這家的兒女是個闊的,都在城裡享福。”另一人對著房門的銅鎖左右研究,鎖芯咔擦一下。
木門開啟,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現在村裡的人少,大多老屋都空了房,這就便宜了那些有機可乘之人入室偷盜。這山高路遠,也沒幾個監控,況且這些土屋凡有一間屋子塌了人都不用撬門,直接翻身而躍。
兩人眼神交匯,戴著作案的頭燈輕車熟路地開始翻箱倒櫃。他們提前踩好了點,這屋幾天都沒人。
門口的狗被他們提前藥暈了,做事更加利落。
矮個的把灶房旁堆的一箱子口袋全翻了出來,拿起一根皺巴巴的蛇皮袋子習慣性地抖了抖。
哐當——
“動靜小點!”
“哥,我——”頭燈轉向,聲音戛然而止。他彎下腰撿起掉落的鐵管,表情微怔。
“搞甚麼!”帶頭的喝了他一聲。
矮個子給了自己一巴掌,剛才居然了看成斷臂,老眼昏花,老眼昏花啊……
只是這周圍好安靜,連雞鴨的動靜都聽不見。
“過來幫忙!”裡屋裡面喊道。
矮個子急忙跑過去,人還沒走進,便抖動如篩子般“哥哥哥”說不出一個利落。
他伸出手指指向紗床後牆角的黑暗。
帶頭的眼睛一瞪,腦袋一卡一卡地往後瞧。淡白燈光集中成一簇,是一雙慘白纖細的腿。
有人。是人嗎?
燈光慢慢上移,照亮了一張白皙到病態的臉。
“偷東西啊?”嶽莞歪頭微微一笑,“滾。”
瞧著對方是個小姑娘,兩人渾身又活了過來,統一啐了一聲,“裝神弄鬼。我弄死你!”
走這一行的,最不怕的就是惹事。
白燈一閃,再定睛一瞧,哪裡還有甚麼人。
帶頭的一巴掌過去,矮個子吃痛叫了一聲。
他啐道:“他孃的,邪了門。”
“哥……快走吧。”
“走?快走!”嶽莞聲音忽從四面八方傳來,音調不大,就是綿綿軟軟,每一字都像是延長了幾十秒。
兩人將四周都看了個遍,哆嗦哼了幾聲,冷颼颼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滾帶罵地跑,慌不擇路地推開一扇門,那屋恰好塌了半邊,留下個大洞。
旁邊堆了幾塊廢棄的鐵籠子,他們偏生腿軟了,爬上去如何也使不上勁。
“喂”嶽莞熱心腸地趴在洞口外,白臉紅唇,伸出一隻手,“我來幫你們啊。”
……
老屋需有人在,人情味多了才會有生氣。嶽莞趕走那兩個強盜,只能治標不治本。
且她這一番鬧,免不了外面得把她傳成甚麼樣。
天剛蒙亮,嶽莞將自己收拾妥當後,門一鎖,揹著秋黎給她做的小挎包又出去找人了。
坐公交車需要走到村口,上車前她心裡默唸了好幾遍轉車路線圖,沒辦法,不僅記憶力不好,數字翻來覆去總容易念岔。今天正逢大集,早起的人很多,等嶽莞老實排隊交票上車後,所剩空位寥寥無幾。
只有最容易暈車的後排還剩了兩個……準確的說,是三個。
嶽莞只顧埋頭低念,找著空位就坐下。
“小姑娘,你能往旁邊坐坐嗎。”大姨抱著嬰兒,後面還跟著個拉她衣服不撒手的小女孩,看起來很是不方便。
嶽莞疑惑地往旁邊一指,“這不是有”,她轉頭碰上了目不轉睛的趙西樓,嘴邊的話瞬時嚥了下去。
又碰見了。
見她遲遲未動,大姨多多看了她幾眼,拍了拍孫女讓她坐裡面。
嶽莞認命輕嘆,剛才太過著迷,她竟未察覺旁邊是否是個活人。屁股微挪,豪賭一般,希望對方能及時避開。
反觀趙西樓,從剛才看見嶽莞,這心又像活著時噗通噗通地跳,幾日未見,她竟愈發動人。
於是,貪婪地,罪惡地,看著嶽莞靠近,兩人將要重疊、擁抱,就像是極力心動的珍寶不費力地到了手上。他顧不上紳士禮節,大手大腳半躺在座位上,視線追尋嶽莞的每一步動作。
嶽莞尷尬眨眼,衝著大姨點頭,隨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側身說道:“再不挪,等我壓下你就等灰飛煙滅吧!”
幾乎是“蹭”的一下,趙西樓從狹隘空隙中溜出來,毫無形象地踩在靠背上方,碩長的高個即使蹲身
也有一部分穿透了車棚。趙西樓見鬼般地垮下頭,眼睛瞪得老大,急促地求證,“你能看見我?”
嶽莞閉眼沒有說話。
“喂?你就是能看見鬼!”
“你是甚麼人?陰陽眼,你有陰陽眼是嗎”趙西樓雙手合十,問:“你是道士嗎?”
嶽莞依舊不回答,趙西樓急了,要不是現在車上坐滿了人他恨不得穿回肉身,好去把嶽莞的眼皮扒開,讓她說話。
“求你了”趙西樓不信邪,趁著嶽莞調整,一下子將臉湊到了跟前,兩人隔得極近,五官豁然放大。
緊張地吞嚥幾下,然後舉起手擠眉弄眼,陰沉沉地說道:“我要殺了你……”
嶽莞:。
她覺得華黎描述得一點也不對,其實鬼應該不可怕,甚至於傻佔得更多吧。
如此一番折騰,趙西樓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他幻聽了。也是,陰陽眼天下機率這麼少,又怎可能碰巧讓他遇上了。
她要到的地方有點偏,嶽莞忍受了十幾站環繞式唸經尖叫,到站下車硬生生搶在了第一個前頭。
剛好,轉站的車也適時進站,上車後位置還沒坐熱。
“哎,又遇上了。”
趙西樓語氣充滿驚喜,象徵性問了一句我可以坐這嗎,就緊挨著嶽莞坐下。
“你這是去哪啊?”
“樂館”
趙西樓一盤算,搖搖頭,“那你做這路不就繞了?”
嶽莞遲疑地哦了一聲。
趙西樓悄悄瞥她一眼,斟酌下,試探地問道:“你剛剛,是不是……”,他故意將話說得遲而緩,語氣拖拽中還有一點威脅意思,見嶽莞神色如常,話題陡轉,“碰見幾次面了,互相認識一下吧,我叫趙西樓,獨上西樓。”
嶽莞友好地點了點頭,“我叫嶽莞。”
“額,那……”
叮鈴鈴——
嶽莞手機鈴響了。
“嶽莞啊,算姐求你了,他們,趕不走。”
“嗯,知道了。”嶽莞淡淡回答。
“我不管,你惹來的,你自己把他們弄走。”
嶽莞伸頭看了看站牌,“好,待會我順便去警局多說幾句。”
結束通話了電話,嶽莞又低頭搗鼓半天手機,她用的老年機,聲音大,功能簡單。
趙西樓感受到嶽莞沒有多大的興趣和他搭話,莫名其妙的,肚子裡就惹出一股氣,他也不知這三次面哪一次出了差錯,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
拉開與嶽莞的距離,又彆扭的時不時假裝側頭,多看她幾眼。
“你到何處去?”嶽莞問道。
趙西樓清咳兩聲,“四海為家。”說完又覺得太過玩笑敷衍,改口:“前面三站就到了。”
“你不問問我去做甚麼嗎?”他問。
嶽莞吐出一個好字。
話題終止,一路無話。
三站很快過去,嶽莞抱臂旁觀趙西樓所謂到站,磨磨蹭蹭,一步挪一步地下車,對方三步一回頭,滿臉為難。屬實逗得她也忍不住輕笑。
等瞧不見了人,她才後知後覺斂了笑容,搓了搓手掌,感覺出了一層粘膩的細汗。
掏出懷中的手機,來了一系列假動作,確認車尾後座那道熾熱的目光後,心中連連叫苦:她怎麼就被鬼糾纏上了……
華黎也喜歡到樂館喝茶,都算是一個常客了。
老闆娘擺擺手,“好久都沒來了,留的茶葉見了底,續不續啊?”
嶽莞摸了摸口袋,幾張零錢,道:“我做不了主,等她回來再說吧”
她所掙的錢留不住,全用來揮霍了。有所預感華黎可能去找兒子們去了,可之前她都不會不辭而別,奈何她路費告急,與其漫無目的,她現在還不如又去找一份工作。
太苦太累,太髒太煩,通通不考慮。最後嶽莞好說歹說,拉著蛋糕店員的手臂搖了半天,找了個玩偶服發傳單的臨時工。
現在正是寒冬最冷的時節,這裡不南不北,偶爾飛下幾顆雪粒,但空氣很溼,清早的風一吹,臉就像被刀子割了幾道一樣生疼。
嶽莞穿著一件款式簡單普通的白色衛衣,直筒牛仔褲褲腳不規則地挽起。等她拿到玩偶服套上的那一刻,她哈氣道:“熱。”
幫忙穿衣的員工一頓,摸著那件薄款衛衣,假笑:“你身體真好。”
商圈中心客流量大,年輕人也最多,都喜歡來點甜品奶茶。
嶽莞帶上了頭套,像是沒了枷鎖,徹底地瘋狂起來。傳單逢人便發,有人收了,也不點頭感謝或是彎腰鞠躬,趁人不注意雙手成爪,突地上前嚇人一跳,或是人收了一張接二連三的就是無數張。
此舉吸引了同行的注意,手中還挎著一大袋傳單的企鵝屁顛屁顛地走過來,搭道:“你好。我給你工資一半,我們一起發如何?”
嶽莞抬頭看了看天色,時間尚早,便應下了。
她故技重施,雖然也是罵聲不斷,傳單卻是漸漸少了。
“讓開!讓開!”
忽而,遠處傳來一陣囂張的呵斥聲,只見幾位做著大背頭,脖間勾出幾條玫紅刺身的少年騎著腳踏車目中無人在人員密集的中央狂肆奔走。
不想惹麻煩的人們各個自覺避讓,反而增添他們的自豪成就感。速度越來越快,還專衝著人的地方行駛。眯著眼四處掃描,正好企鵝服引起了他們的興趣。
“啊!”
一聲慘叫,人仰馬翻。漫天傳單飛揚,洋洋灑灑,滾出來的車輪子自顧自地轉了好幾圈。
企鵝雙手抱頭,哆嗦幾秒後見自己沒事,一個勁地拍著自己的胸脯。
嶽莞收回手,揉了揉指尖,看著他的反應意味深長地挑了一下眉。
正要上前安慰,余光中好似瞥見了一位熟人。嶽莞連忙把頭套摘下來,對地板拍了拍灰才放上去。她拿起一張傳單,湊近看:
“房地產老闆高廈,又即將開發出一個新專案……低風險高收入……春梁村山清水秀,世外桃源……”
“怎麼了?”企鵝問。
嶽莞吸了吸鼻,只說沒事,但想要一張傳單。
這種小事,對方爽口答應。嶽莞將其方方正正的摺好,放進頭套裡。
“高廈……會是他嗎”對著那個模糊的剪影,嶽莞暗暗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