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
“下一站,麻柳。”公交車報站的聲音公式化的響起
播報完畢,靠在座椅上熟睡的人醒來,叮叮噹噹收拾好腳邊的行李,小心起身,歪歪扭扭地走向後門候著。站了好幾站的嶽莞眼疾手快,瞅準時機一個靈活轉身,終於得償所願坐上了位置。
叮——
電話那頭的聲音剛冒出來,嶽莞就把手機拿遠一點,“嶽莞啊,你可想清楚了,辭職後你可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待遇了。”
待遇?她勾起嘴角不禁輕笑,沒日沒夜騷擾的日子誰愛過誰過,當然這個情況其實她點明也會被搪塞過去。
嶽莞老氣橫秋地嘆了一口氣,道:“家裡人丟了,我去找人。” 話畢,毫不留情地結束通話電話。
今日是豔陽,陽光惹人得刺眼。她坐在窗邊,攏上寬大的衛衣帽子準備閉眼假寐。身旁陸陸續續換了幾批人,刷影片、隔空聊天、吃東西的都有。
人前腳剛走,忽而,鼻尖猛然衝入一股不正常的冷香,嶽莞睫毛輕顫。
那味道持久不息,本想一動不動裝死到底,奈何脖子倚在靠背上嗑累了,做作地換了一個姿勢,余光中瞥見身旁人一副扭扭捏捏躊躇不前姿態,她忍不住握緊雙手。
這一舉動正正好好落在那猶豫之人眼中,像是平靜的水面碰巧被一顆落石盪出漣漪。
“好巧啊,又見面了。”青年聲音充滿竊喜,又透著無法控制的顫抖。他等不及嶽莞的回答,又接著道:“上次我們還沒正式認識呢,就沒看見你了”
第一句話說出口,對方立馬大變樣,沒有分寸似靠得極近,不僅要擠上她的座位,甚至於不滿,一手撐著前方靠背,足以低頭湊過來看清她的臉,才樂呵呵露出大牙沒心肺地笑。
嶽莞雙手環胸,緊緊靠窗拉開距離。斜開一雙眼,對著他上下打量一番,二十出頭,身形修長,眉目俊朗,還有一絲未脫的稚氣增添萌感,怎麼看也像是一個還未走出校園的少年。
於是,再三斟酌,她對上那雙亮閃閃的眼睛,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可曾害過甚麼人?”
“啊?”
嶽莞改口:“或者,樂忠於玩甚麼恐嚇?”,她的聲音落得極輕,語調上挑,帶著一絲恐懼。
這樣的話一出口,在當今社會不僅僅是一種冒犯,對人的極其不尊重,還會讓人覺得問出莫名其妙這話的人腦回路是否像節節升高的翠竹一樣,筆直得暢通無阻。
趙西樓“啊,額”了半天,五官皺成一團,試圖從嶽莞認真的神情上找出一絲破綻,遲緩地搖了搖頭,又或覺得不夠真誠,連忙補充:“我是好人。我大學還被評為三好學生呢。”
嶽莞儼然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趙西樓指著自己的臉,難堪地問:“你覺得我很像嗎?”
嶽莞下意識地擺擺頭,速度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突然下手極重地呼了自己額頭一下,頓時留下一個紅印。
心說:她問的都是甚麼話,難怪華黎總說她沒有人情味。只能連忙解釋是自己腦子不靈光了。
趙西樓縮回脖子,眼睛直轉,乾笑兩聲。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行駛,這段路管得不嚴,只要車裡站得下,司機都會讓人上車。
而站著的乘客只能靠扶手勉強支撐,急剎驟停全靠自己的重心保持。
正巧車輛轉過一個大彎,一位護著自己菜籃子的老奶奶跌跌撞撞地摔向後邊。趙西樓幾乎是一瞬間條件反射地站起來,神情慌亂,搭在靠背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老奶奶以為是給她讓座,連忙擺手拒絕。趙西樓繼而回過神,也不管人推脫強拉著她坐下。
嶽莞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掏出手機裡的記錄細數著,她該下站了。
隨著起身動作,衣帽滑落,露出潔白清瘦的臉頰,眉眼如清風過柳,柔情而多嬌。趙西樓站在過道,正正擋住她。
他問:“你為何變了,上次我們不是挺融洽嗎?”
嶽莞驚恐地看著對方滿臉委屈不解,眼尾帶紅欲有落淚徵兆,她打趣道:“你這樣子,倒像我對你做了甚麼。”
這算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公交車上。
當時她特意出來找工作,看著窗外景色飛快,物是人非,摸著自己貼骨的皮肉不禁觸景生情,眼前氤氳一片霧氣。又想到自己的土屋殘了半邊,要不是華黎還在打理……淅淅瀝瀝的哭聲竟愈演愈大,後竟有孟姜女哭長城的氣勢。
同車的人頻頻回頭,好奇不耐厭惡都有,但沒有一個人上前,唯恐碰上了一個瘋子。
嶽莞正哭得涕泗橫流,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突然出現在面前。
她頓收住哭聲,抬眼,看向那個怔愣在原地的少年。
默了幾秒,少年說:“你也可是經歷了生死離別?”嶽莞點頭,回答:“命懸一線,比這還恐怖。”
她接過紙擦去眼角快要消失不見的眼淚。話題一開啟,兩人意外的聊得投緣,一路悲喜交加,情緒上天入地。到了汽車終點站司機提醒了好幾遍他們才初醒般結束。
趙西樓回憶起這段細節,自認為沒有一絲不對,想起上次沒留聯絡方式的遺憾,這幾天屁顛屁顛的幾個公交車來回跑,好不容易碰上了,卻被對方問了幾句駭人的話,這不叫他冤枉。
嶽莞苦哈哈地牽扯著唇角,她只記得下車後幡然想起還不知道趙西樓的名字,一轉頭,公交車裡空落落的,沒有一個人影。她知道自己前腳剛走這車門就關上了。
除非那人是跳窗走的,不過見大家反應如常……嶽莞趕緊跑過去拉著下車的司機問道:“剛才與我聊天的那個人呢?”
“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嗎?”司機隨口回答,摸了摸腦袋,又覺不對,“嘶,好像沒走?年紀大了一天忘事多。”
他趕著下班,說兩句端著茶杯就走了。還沒走遠,嶽莞就聽見隱隱傳來,“嘿,不是就她一個人到終點站嘛?”
此話一出,嶽莞瞬間感覺腳底一下扎進了寒冰,渾身凍得發僵,四肢百骸都被麻藥沒了知覺,過去華黎繪講述的故事活靈活現地放映在眼前。
解釋是:那人是鬼。
嶽莞打了一個哆嗦,轉又看向眼前人。眸色單純,人畜無害。但經過華黎的薰陶,她有一個不敢傳出去的笑話就是她怕鬼。這麼多年來,這算是第一次正正打上照面。
趙西樓哼了一聲,說道:“可不是,破天荒分心認識一個人,結果呢!”
嶽莞清嗓兩聲,看向左邊,等趙西樓跟隨她的視線,逞其不備,腰一彎,腿一跨,直接從縫隙中穿過去,剛好到站下車。
“哎!”
趙西樓心有不甘,空氣中還殘留她的餘香,他急促地一小口一小口聞著,盯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眸中思緒萬千。
嶽莞下了車,連著拍了好幾下胸脯才把氣順過去。鬼是一個神秘的東西,先入為主的,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打過……
下車的地方叫青巷街,算是這裡比較繁榮的地段,平日華黎沒事就喜歡跑大老遠在這裡買東西。她要找華黎,顯然不告而別以前從未出現過。前日她欣喜拿了好肉回來,坐在正堂等人到了深夜,肉都被反覆熱爛了都沒有見到華黎,於是她推測是人走丟了。
但她又知道華黎是沒有危險的,此事至關重要,毫不猶豫地就將工作辭了,反正她也不在乎這些。
內心平穩後,她想著先吃點東西再找人,而這一吃,就是三天。她也不用睡覺,之前去打工賺的錢全用在這裡胡吃海喝了。
街道車水馬龍,分外嘈雜。嶽莞隨意選擇了馬路邊的流水攤子,雙腿一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粉三下五除二吭哧下肚。
抬起手臂,老闆哎了一聲,自覺又下了一碗。
“這天可越來越冷啊。”老闆跺著腳感嘆著。
天冷了,人們都不願意出來,饞了就去點外賣,他這個小攤又承擔不起外賣費用。已經連續幾天都入不敷出了。
“是啊。”嶽莞擦著嘴敷衍地回道。
“小姑娘這體格真行,就穿一件衣服。”老闆努了努嘴,“敲你血色都凍沒了。”
嶽莞笑了笑,沒多說。
突然,“砰”的一聲,一顆圓碌碌的石子滾落出去。嶽莞吃痛低下了頭。能輕易傷她的人不多,她也沒有惱怒,慢騰騰地回頭,望著後面那棟六樓居民樓。
這一帶的樓房都是六樓高,互相挨著緊,兩樓下有一條深深的巷子,入口處僅有一盞瓦數不大的白燈照著。樓下門店是徹夜通明的大排檔,如此對比更顯得巷子盡頭黑黑的,望不了頭。
而在裡一米處的水泥牆上,不久才撕去上面的廣告,膠痕還在,幾條白邊圈養出的中心正正巧巧地出現一張臉。
僅僅是一張臉,但由於嶽莞看過去,那雙眼珠子緩緩地滑了過去。
嶽莞:?
臉看了她兩秒,又消失了。
嶽莞有預感地半轉過身,對面恰是一家便利店,裡面堆滿牛奶箱,外面玻璃門,傍晚燈光下也能勉強當個鏡子使用。看清了自己的後背,突而眉頭緊皺,眼裡盤算幾陣,勾唇氣笑了,“真是不在,有人偷家了。”
話畢,她的手一揚,丟垃圾似的把手中東西揮了出去。
老闆端著新煮好的米粉回頭,座位上早已空無一人,只靜靜躺著一張百元紙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