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
第三十九章歸期
信是在一個飄著細密雨絲的、陰冷而灰濛的黃昏到的。
不是透過郵局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腳踏車,也不是陳校長從鄉里開會時夾在胳肢窩下的報紙文件裡帶回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穿著墨綠色雨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疲憊的年輕郵遞員,騎著一輛半新的、沾滿泥點的摩托車,突突突地,一直開到了青山小學那扇歪歪扭扭的、用樹枝和鐵絲勉強綁成的籬笆院門外。他停下車,熄了火,從背後那個鼓鼓囊囊、同樣溼漉漉的帆布郵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仔細核對著上面的地址和名字,然後,扯著嗓子,衝著院子裡喊:
“陳——校——長!陳校長在嗎?掛號信!省城來的!林盞——寄!”
他的聲音,在雨絲的沙沙聲、遠處山林的嗚咽聲、和教室裡孩子們隱約的讀書聲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像一顆冰冷的、堅硬的石子,猝然投入了這山間黃昏原本平靜而略帶憂鬱的湖面,激起了圈圈劇烈擴散的、無聲的漣漪。
教室裡,讀書聲戛然而止。
七個小腦袋,幾乎是同時,齊刷刷地轉向了窗外,轉向了籬笆門外那個陌生的、墨綠色的身影,和他手裡高高舉起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但在孩子們驟然亮起、充滿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急切期盼的目光中,它彷彿瞬間被鍍上了一層神聖的、耀眼的光芒。
阿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個看清了信封上那熟悉的、工整的、帶著她夢裡反覆描摹過的筆跡的字——“林盞寄”。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震顫了一下。握著鉛筆的手指,倏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睛裡,在最初的、極其短暫的驚訝之後,迅速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期待、瞭然、釋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複雜光芒所充滿。她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站起來,或者發出驚呼,只是那樣坐著,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但胸膛的起伏,明顯加快了些許,呼吸也變得微微急促。
石頭是第一個跳起來的,差點帶翻了身後的凳子。“是林老師!林老師來信了!”他嘶啞著嗓子喊了出來,臉上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毫不掩飾的狂喜,眼睛亮得像兩團燃燒的火。他不等陳校長髮話,就猛地推開凳子,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衝出了教室,甚至忘了披上掛在牆角的、破舊的蓑衣,就那麼一頭扎進了細密的、冰冷的雨絲裡,朝著籬笆門狂奔而去。
“等等我!”春妮也站了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她抓起自己的蓑衣,又匆匆拿上石頭那件,也跟了出去。
“林老師……”小丫喃喃地重複著,眼圈瞬間就紅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雨水(窗戶飄進來的),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她也跟著跑了出去,腳步有些踉蹌。
“有信了!有信了!”二牛和滿倉也興奮地互相捶了一下,憨笑著,抓起蓑衣,跟了出去。
鐵柱最後一個衝出去,他沒有拿蓑衣,只是像一陣風一樣刮過院子,嘴裡大喊著:“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教室裡,瞬間空了。只剩下陳校長,還站在講臺前,手裡拿著那本翻到一半的舊課本。他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目光也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個墨綠色的身影和孩子們圍上去的、小小的、興奮的漩渦。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深深皺紋的、慣常沉默而嚴肅的臉上,此刻,肌肉似乎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嘴角也似乎向上彎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極其微小的弧度。但那變化太細微,太快,很快又隱沒在他慣常的、溝壑縱橫的平靜之下。只有那雙略顯渾濁、但此刻異常清亮的眼睛裡,掠過了一絲極其深沉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是欣慰?是釋然?是牽掛?還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沉甸甸的確認?
他放下手裡的課本,慢慢地,走到窗前,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發生的一切。
郵遞員已經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了。石頭踮著腳尖,伸手想去夠那個信封。春妮和小丫擠在旁邊,仰著小臉,急切地看著。二牛和滿倉站在稍後一點,憨笑著搓著手。鐵柱試圖從人縫裡擠進去。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著:
“是林老師的信嗎?”
“真的是林老師寫的?”
“她好嗎?她父親好了嗎?”
“她甚麼時候回來?”
郵遞員被這陣勢弄得有些發懵,但很快露出和善的笑容,把信封舉高了些,大聲說:“是掛號信,要簽收的!陳校長在不在?讓他來籤個字!”
孩子們這才想起來,轉頭看向教室窗戶,看到陳校長站在那裡,立刻又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在教室門口擠成一團,眼巴巴地看著陳校長,臉上是混合著雨水、淚水和無限期盼的、溼漉漉的光芒。
陳校長沒說話,只是慢慢地,走到門口,從牆上摘下他那頂破舊的、邊緣已經磨出毛邊的斗笠,戴在頭上,然後,推開吱呀作響的教室門,走了出去,走進細密的雨絲裡。
雨不大,但很密,像無數根冰冷的、細小的銀針,悄無聲息地落下,很快打溼了他的舊布鞋,也在他洗得發白的、打著補丁的灰布中山裝上,留下深色的、斑斑點點的溼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邁著那種慣常的、緩慢而沉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郵遞員面前。
郵遞員把信封和簽收單遞給他。陳校長接過,用那雙粗糙、佈滿老繭、手指關節粗大的手,仔細地、慢慢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確認是“林盞寄”,然後,又從中山裝胸前的口袋裡,摸索出一支用得很短、筆帽也裂了的舊鋼筆,在簽收單上,一筆一劃,極其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陳大山。
字跡是端正的,但筆畫很粗,很深,力透紙背,彷彿要將這名字,和這個名字所代表的責任、牽掛、和此刻收到這封信時的全部心緒,都深深地、永久地,鐫刻在這張薄薄的簽收單上。
簽完,他把鋼筆小心地別回口袋,然後將簽收單還給郵遞員,自己則緊緊攥住了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因為一路的奔波和雨絲的浸潤,邊緣已經有些發軟,帶著溼意和涼意,但在他粗糙的手心裡,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帶著滾燙的溫度,一直燙到他心裡最深處、那個被無數個日夜的沉默擔憂和期盼所填滿的角落。
“謝謝。”他對郵遞員說,聲音是慣常的、低沉的、略帶沙啞的,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郵遞員擺擺手,跨上摩托車,突突突地,又消失在了漸漸濃重的雨幕和暮色裡。
陳校長轉過身,看著圍在自己身邊、一個個仰著小臉、眼睛裡盛滿了全世界的期盼和緊張的孩子們,又看了看手裡那個沉甸甸的信封,然後,他抬起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雨絲飄飛的天空,和遠處在雨霧中更顯沉靜墨綠的群山,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雨水泥土清冷氣息的空氣。
“回教室。”他終於開口,聲音是穩的,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莊嚴的意味。
孩子們立刻像得到了最高指令,嘩啦啦地,又湧回了教室,各自飛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盯著陳校長手裡那個信封,像一群等待神聖啟示降臨的、最虔誠的信徒。
陳校長也走回教室,摘下斗笠,掛回牆上。他沒有立刻走到講臺前,而是就站在門口,背對著越來越暗的天光和飄飛的雨絲,面對著教室裡七雙亮得驚人的、屏息凝神等待的眼睛。
他再次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然後,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小臉,最後,落在了阿禾臉上。
阿禾也正看著他。她的目光,是七個人裡最平靜的,但那種平靜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期待和緊張。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也微微攥成了拳頭。
陳校長看著她,似乎想從她那裡得到某種確認,或者,只是習慣性地,在與這個總是能看見事物最深處本質的孩子進行著無聲的交流。然後,他對阿禾,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是一個默許,一個訊號,一個將某種重要時刻的“開啟”權,交付出去的、無言的信任。
阿禾接收到了。她也對陳校長,很輕地,但清晰地,點了一下頭。眼神裡,是“我準備好了,我們都準備好了”的沉靜回應。
然後,陳校長走到講臺前,在平時林盞坐的那把木頭椅子上坐下(他很少坐這裡)。他沒有立刻拆信,而是從抽屜裡,拿出那盞平時只在最暗的夜晚才捨得點一會兒的、玻璃罩子擦得鋥亮但邊緣已經有裂紋的煤油燈,又摸索出一小截用得很短的蠟燭頭,用火柴點燃,小心地放進燈裡,然後將燈芯撚到一個合適的亮度。
橘黃色的、溫暖而跳動的光暈,瞬間充滿了這間在暮色和雨聲中顯得有些昏暗寂寥的教室。光亮照亮了斑駁的土牆,褪色的紅旗,簡陋的課桌,孩子們被雨水打溼的頭髮和衣領,和一張張因為激動、期待、緊張而微微發紅、眼睛亮得驚人的小臉。也照亮了陳校長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和信封上“林盞寄”那三個無比清晰、彷彿也在發光的字。
陳校長就著燈光,拿起一把生鏽的、但刀口還算鋒利的小剪刀(平時用來裁紙的),小心翼翼地,沿著信封的邊緣,剪開一道整齊的口子。剪刀摩擦紙張發出的、細微的“沙沙”聲,在極度安靜的教室裡,被無限放大,像驚雷一樣,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孩子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校長的手,盯著那個被剪開的信封口,彷彿裡面會飛出一隻金色的、帶來所有好訊息的神鳥。
陳校長放下剪刀,用他那雙粗糙但異常穩定的手,伸進信封,從裡面,慢慢地,抽出了那疊被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微微泛黃的、寫滿了密密麻麻藍色字跡的信紙。
信紙很薄,在昏黃的燈光下,能隱約看到背面的字跡透過來。它們被陳校長小心地展開,撫平,放在煤油燈溫暖的光暈之下。
然後,陳校長低下頭,湊近燈光,開始看信。
他沒有立刻念出來。只是自己先看。看得很慢,很仔細。眉頭時而微微蹙起,時而緩緩舒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跟著信上的字跡默讀。那雙慣常平靜無波的眼睛裡,隨著閱讀的深入,不斷地掠過各種複雜而深沉的情緒——有關切,有凝重,有疼惜,有釋然,有讚許,有深思,最後,都化為一種更加沉厚的、混合著驕傲、心疼、瞭然的、溫潤而明亮的光芒。
他看信的時間,對孩子們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每一秒,都被無限的期盼和緊張拉得無比粘稠。石頭忍不住動了一下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立刻引來其他孩子不滿的、噤聲的瞪視。春妮緊緊抓著小丫的手,兩人手心都是汗。小丫的嘴唇微微顫抖,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二牛和滿倉保持著僵直的坐姿,但脖子伸得老長。鐵柱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出聲。阿禾依舊坐得筆直,但她的呼吸,比平時明顯急促,目光緊緊地鎖在陳校長的臉上,試圖從他表情的細微變化中,提前讀出信的內容。
終於,陳校長看完了最後一頁。他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沉默了許久。然後,他緩緩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將他心裡積壓了半個多月的、所有關於林盞的擔憂、掛念、不確定,都隨著這封信的到來,輕輕地、但徹底地,吐了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孩子們充滿無盡期盼的臉,最後,落在了阿禾臉上。這一次,他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更加明確的、深沉的讚許和一種“你果然懂她、也懂這一切”的默契。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更加緩慢,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莊重的溫和與力量,開口說道:
“林老師……來信了。”
只這一句,就讓石頭差點又跳起來,被春妮死死按住。小丫的眼淚終於滾落。所有人都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可能干擾陳校長念信的聲音。
“信,是她在醫院裡寫的。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個晚上。”陳校長開始複述信的內容,他沒有完全照念,而是用他那帶著濃重鄉音的、緩慢而清晰的語調,將信裡的主要內容和林盞的語氣,糅合在一起,轉述出來。他轉述了她如何顛簸回到省城,初進病房時的震驚和父親的病重,母親的疲憊和疏離,她的無措和愧疚。他描述了那盞橘子燈如何在最絕望的夜裡,被她“吹”得重新亮起,散發出溫暖和清香,給了她巨大的震撼和希望。他講述了父親病情如何慢慢好轉,母親態度如何細微鬆動,她如何在瑣碎的照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價值”。他提到了她對青山的思念,對每個人的掛念和叮囑。最後,他特別提到了阿禾的話,林盞如何在信中說,阿禾的那些話——“路不只一條”、“借來的光也是光”、“信”和“不怕”——如何在醫院那艱難的環境裡,給了她最實際、最有力的指引和支撐。
陳校長轉述得很慢,很細緻。他不僅轉述事實,也試圖傳達林盞寫信時的那種情感——愧疚中的堅持,絕望中的希望,孤獨中的溫暖,成長中的反思,以及對青山、對孩子們、對這份師生情誼深深的感激和依賴。
隨著他的講述,教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嘶嘶聲,窗外雨絲的沙沙聲,和孩子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無法抑制的、混合著抽泣、吸氣、和激動喘息的聲音。
當聽到林盞描述父親病重、自己無措時,孩子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擔憂和心疼的神色,小丫的啜泣聲更大了。當聽到那盞他們親手做的、粗糙的橘子燈,竟然真的“復活”了,還在最黑暗的時刻給了林老師希望和力量時,所有孩子的眼睛都瞬間睜大,迸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自豪和巨大感動的光芒,石頭甚至“啊”地低呼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當聽到林盞說靠著那盞燈、靠著阿禾的話,慢慢找到辦法,父親也漸漸好轉時,孩子們的臉上又綻開了混合著淚水的、釋然而欣慰的笑容。當聽到林盞對他們的思念和具體叮囑時,每個被點到名字的孩子,都挺直了胸膛,臉上是混合著害羞、驕傲和被深深惦念的溫暖紅暈。當聽到陳校長轉述林盞對阿禾話語的闡釋和感謝時,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阿禾。
阿禾一直靜靜地聽著。當聽到橘子燈“復活”時,她的身體再次微微震顫,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晶瑩的淚光,但被她用力忍了回去。當聽到林盞如何運用她的話去應對困境時,她的嘴角,終於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晰的、溫暖的、帶著深深欣慰和理解的弧度。那笑容,在煤油燈溫暖的光暈裡,像一朵在雨夜悄然綻放的、帶著露珠的、潔白而堅韌的山花,美麗,沉靜,充滿了智慧的光芒和溫暖的力量。
陳校長轉述完了。他停下來,看著孩子們。孩子們也看著他,一個個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睛都亮得驚人,充滿了激動、感動、釋然、驕傲,和對遠方林老師無盡的思念和祝福。
“林老師說,”陳校長最後,用更加緩慢、更加清晰、也帶著一種彷彿在宣讀某種重要誓言的語氣,總結道,“她父親的病,穩定了,但恢復期很長。她要留在那裡,陪著,照顧著。這是她現在必須做、也唯一能做的事。”
“所以,”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張小臉,聲音變得更加溫和,但也更加堅定,“青山這邊,學校這邊,你們這邊,就暫時……要靠我們自己了。”
“林老師要我們,好好的。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學,好好長大。”
“她等著。等父親好起來,等母親展顏,也等著……有一天,能再回來,站在青山的風裡,教室的陽光裡,告訴我們,她回來了,路走完了,光……還亮著。”
“你們說,”陳校長看著孩子們,看著他們眼睛裡那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的光芒,緩緩地問,“我們……能做到嗎?”
“能!”
石頭第一個吼出來,聲音響亮,帶著哭腔,但充滿了力量。
“能!”春妮也用力點頭,聲音哽咽但清晰。
“能……”小丫抽泣著,但用力地說。
“能!”二牛和滿倉齊聲喊道,憨厚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一定能!”鐵柱揮著拳頭,眼睛亮得嚇人。
最後,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到阿禾身上。
阿禾也抬起頭,看著陳校長,看著夥伴們,然後,很慢地,很清晰地點了點頭。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大家,眼睛裡是溫暖而堅定的、彷彿能包容和照亮一切的光芒。
然後,她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教室裡,在煤油燈溫暖的光暈裡,在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也彷彿,要穿透這雨夜,傳向遠方那個亮著燈光、寫著信的病房:
“我們能。”
“不只是等。”
“是在這 裡,好好的,像林老 師教 我們的那樣,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上 學,好好長大。”
“是把 她教 的字,認得更多。把 她講的道理,記得更牢。把 她點亮的那盞心裡的燈,護得更亮。”
“是讓她在那邊,不用擔心我們,可以安心照顧她父親,知道我們在這 裡,一 切都好,而且 會越 來越 好。”
“是等著 她,但不是乾等。是在等的時候,讓我們自己,也長成她希望看 到的樣子—— 有信,不怕,一 起,向著 光生長的樣子。”
“這 樣,等她真的回來的那一 天,看 到的,就不是一 群只會哭鼻子、想她的小孩子,而是一 群長高了,長壯了,認得更多字,懂得更多道理,心裡的燈也更亮的 …… 少年。”
“然後,我們可以告 訴她:老 師,你看,你不在的時候,我們沒有偷懶,沒有忘記。我們把 你教 的東 西,你點亮的光,都好好收著,用著,還讓它們變得更亮了。”
“我們在這 裡,等你回來。不是因為我們不能沒有你,是因為我們想讓你看 到,你曾經點亮的光,現在照亮了我們自己的路,也可以在你回來的時候,照亮你回家的路。”
“所 以,我們能。”
“不只能等,還能 …… 長得很好,亮得很好,讓等待的時間,不是空白,是另 一 種生長。”
“等到歸期到來的那一 天,青山會看 到,教 室會看 到,林老 師也會看 到—— 我們,和她留 下 的光,一 起,都在這 裡,好好的,亮亮的,等著 她。”
“永遠。”
阿禾說完了。教室裡,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飽滿的、充滿溫暖力量的寂靜。只有煤油燈的光,在每個人的臉上、眼睛裡,溫柔地跳躍,將那些淚水、激動、驕傲、決心、和此刻因為阿禾這番話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希望與承諾,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神聖的金色光暈。
陳校長看著阿禾,看著這個在關鍵時刻總能說出最透徹、也最溫暖話語的孩子,眼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許和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驕傲與慰藉的複雜情感。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更加深沉、也更加釋然的長嘆。
然後,他站起身,拿起那疊被孩子們目光灼熱注視著的信紙,走到阿禾面前,鄭重地,將它們遞給了阿禾。
“阿禾,”他說,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與鄭重,“這封信,你收著。林老師信裡提到你最多,有些話,也是說給你聽的。你認得字最多,也最懂她。這封信,以後……就由你來保管。甚麼時候想了,就拿出來看看。也……念給大家聽聽。”
阿禾站起身,雙手接過那疊沉甸甸的、帶著林盞體溫(想象中)和情感重量的信紙,緊緊地,貼在胸前。她能感覺到信紙的粗糙,也能透過紙張,感受到那些字跡所承載的、遙遠而滾燙的思念、掙扎、成長、和不變的溫暖與信念。
她低下頭,看著最上面一頁那熟悉的、工整的、帶著力量的字跡,眼眶再次溼潤。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陳校長,看著周圍每一個夥伴充滿信任和依賴的目光,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聲音是穩的,清澈的,帶著承諾的重量,“我收著。”
“我會好好保 管。”
“也會 …… 帶 著 大家,一 起看,一 起念,一 起記著,一 起 …… 等著。”
“等到林老 師說的那個 …… 歸期。”
“無論多久。”
陳校長再次點頭,臉上露出了這半個多月來,第一個真正清晰、也真正釋然的、溫暖的笑容。那笑容,像陰雨黃昏裡,忽然從雲縫中漏出的一縷稀薄但無比珍貴的陽光,雖然短暫,卻瞬間照亮了他臉上所有的溝壑,也溫暖了這間被離別和等待籠罩了太久的、簡陋的教室。
“好,”他說,聲音也變得輕快了些,“那現在,天也黑了,雨還在下。都回家吧。路上小心,別滑倒了。”
“明天,還來上學。像林老師信裡說的,像阿禾剛才說的,也像我們答應林老師的——好好上學,好好長大。”
“讓林老師在那邊,安心。”
孩子們齊聲應“是”,聲音響亮,充滿了力量。他們開始收拾東西,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但動作不再像來時那樣匆忙和慌亂,而是一種帶著沉靜喜悅和明確目標的、有序的從容。
阿禾最後離開。她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那個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但乾淨整潔的、小小的藍布書包最裡層,貼身放好。然後,她也披上蓑衣,走到教室門口。
陳校長還站在那裡,看著孩子們一個個走進細密的雨幕,消失在漸濃的暮色和山路上。看到阿禾出來,他叫住了她。
“阿禾。”
阿禾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校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幾乎是用氣聲,說了一句:
“她信裡說……那盞燈,是你教她,那麼‘吹’,才又亮起來的。”
阿禾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臉上,再次漾開一個清澈而溫暖的、混合著深深理解和感動的笑容。她對著陳校長,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她也用很輕的聲音說,“我知道。”
“光在,就不怕黑。路在,就不怕遠。人在,心在,信在 …… 歸期,就一 定在。”
“我們等著。”
“一 起。”
說完,她對陳校長揮了揮手,然後,轉身,也走進了細密的雨絲和沉沉的暮色裡。小小的、瘦削的、但脊背挺得筆直的背影,很快也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盡頭,融入了那片墨綠色的、沉默的、但彷彿也因為收到了遠方來信、而重新被溫暖和希望浸潤的、青山的懷抱。
陳校長站在教室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只剩下煤油燈溫暖光暈的院子,和遠處群山沉靜的輪廓,聽著雨絲落在樹葉、泥土和屋簷上的、連綿不絕的、溫柔的沙沙聲,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到教室,吹熄了煤油燈。
教室裡陷入黑暗,但窗外,城市方向(想象中)的天際,似乎因為雨停雲散,隱約露出了一兩顆稀疏的、但異常明亮的星子。而青山深處,各家各戶的視窗,也次第亮起了微弱的、溫暖的燈火,像一顆顆散落在墨色天鵝絨上的、沉默但執著的珍珠,照亮著山間的夜,也照亮著等待歸期的人們,心裡那條蜿蜒但清晰的路。
歸期未定,然信已至,心已安,路已明,光長在。
等待,於是不再是煎熬,而是一種充滿力量的、向內紮根、向上生長的、安靜的準備和積蓄。
為了那個終將到來的、重逢的晨曦。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