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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春汛

2026-05-24 作者:葉安逸

春汛

第二十七章春汛

溪水是突然間漲滿了的。

不再是小股小股羞怯的試探,也不是沉悶的冰下湧動,而是一股腦兒、發了瘋似的、渾濁的、裹挾著泥沙、斷枝、碎冰、甚至整塊草皮的、黃褐色的、怒吼的洪流,從上游的山澗裡衝撞下來。彷彿憋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都在幾場夜雨過後,被溫吞的南風一激,徹底爆發了出來。

轟隆隆——!那聲音不再是隱約的悶雷,是近在咫尺的、震耳欲聾的、彷彿要將整座山谷都撕裂、沖垮的、狂暴的咆哮。水聲混著泥沙石塊相互撞擊的沉悶巨響,混著岸邊泥土被不斷沖刷、坍塌的撲簌聲,混著風穿過山谷時尖厲的嗚咽,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原始而蠻橫的聲浪,一波接一波,撞擊著教室的土牆,也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孩子們站在溪邊,比上次看“春溪”時站得更遠,但依然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帶著水沫和泥土腥氣的、溼潤而暴烈的氣息。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動,彷彿整座山都在洪流的衝擊下顫抖。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渾濁的、屬於泥土、腐爛植物和被驚醒的蟄蟲混合在一起的、複雜而蓬勃的氣息。

是春汛。春天最盛大、也最暴烈的一次登場。不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羞怯,不是“潤物細無聲”的溫柔,是“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奔流,是“山洪暴發”的狂野,是積蓄了整個冬天的冰雪、雨水、地氣、和萬物復甦的原始力量,在某個臨界點被突破後,一次不顧一切、不計後果、要將所有淤塞、僵硬、沉睡的舊秩序徹底沖毀、為新生命開闢出最廣闊、最肥沃的河床的、大自然的、最蠻橫也最慷慨的洗禮。

孩子們看得呆了,也看得怕了。

石頭緊緊攥著拳頭,臉色有些發白,不再是上次看“春溪”時那種興奮的、躍躍欲試的表情,而是帶著一種本能的、對巨大力量的敬畏和……恐懼。這水太大了,太急了,太渾了,帶著一種要吞噬一切、摧毀一切的、令人腿肚子發軟的蠻力。他想起了去年夏天那場暴雨,想起了被困在山洞裡的寒冷和黑暗,想起了泥泏中跋涉的艱難。眼前的春汛,比那場暴雨後的山洪,似乎更猛烈,更……不講理。

春妮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小丫的手,兩人緊緊靠在一起,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小丫的臉更白了,眼睛裡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小聲說:“阿婆說……春汛猛如虎,要吃人……”她想起了村裡老人講的、那些被春汛捲走的人畜的故事,想起了渾濁洪水裡翻滾的、可怕的漩渦。

二牛和滿倉也擠在一起,臉上沒了平時的憨直和莽撞,只剩下對眼前這狂暴力量的、最直接的震懾。二牛喃喃地說:“這水……能沖走一頭牛吧?”滿倉用力點頭,眼睛死死盯著溪流中央一塊被洪水衝擊得劇烈搖晃、眼看就要被捲走的巨石,彷彿那就是他自己的化身。

鐵柱也不再提“跑得快”,他站在最前面,但身體緊繃,像一根隨時會被洪水衝倒的蘆葦。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在這樣席捲一切的洪流面前,是多麼微不足道,多麼……可笑。他可能跑不過這場洪水,跑不過被沖垮的山路,跑不過被吞噬的……恐懼。

阿禾沒有和任何人靠在一起。她獨自站在稍遠一點、但視野更好的地方,依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紅格子外套,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纖細但有了點力量感的手臂。她沒有看翻滾的濁浪,沒有看被沖塌的岸邊,也沒有看同伴們恐懼的臉。她只是看著那洪流本身,看著那渾黃的水牆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奔湧向前,撞擊,拐彎,激起巨大的、白色的泡沫,然後繼續奔湧。

她的眼睛,不像其他孩子那樣充滿了驚恐,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專注的平靜。那平靜裡,沒有輕視,沒有魯莽,是一種更深的、試圖去理解、去感受、甚至去……測量這狂暴力量的、冷靜的觀察。

她在“看”。用她那雙總是能看見事物最深處本質的眼睛,在看。看這春汛的“暴”,也看它背後的“力”和“勢”。看它摧毀一切的表象,也看它“衝開淤塞”“帶來新生”的內裡。看它此刻的蠻橫喧囂,也看它最終會歸於平靜、留下肥沃河床的、必然的軌跡。

林盞站在孩子們身後,也看著這場春汛。心裡那片剛剛被“開蒙”和“播種”的溫暖、明亮、充滿希望的湖泊,此刻,也被這狂暴的自然之力,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浪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著震撼、警醒、和一種奇異的、被喚醒的、面對巨大挑戰時的……亢奮。

是的,亢奮。就像阿禾在雷雨前感受到的那種,混合著恐懼和戰慄的興奮。她知道這場春汛是危險的,是可能帶來災害的。但她也無法否認,這場蓄積了整整一個冬天力量、終於在春天爆發出來的洪流,它所展現的那種原始的、蠻橫的、摧毀一切又孕育一切的、不可阻擋的生命力,是如此震撼人心,如此……真實。

真實到,讓你覺得之前“開蒙”時的溫暖期盼,“播種”時的美好願望,在這股真實的、巨大的、不講理的洪流面前,都顯得有些……輕盈,有些理想化,有些需要被重新審視和錘鍊。

生長,不只有春風和陽光下的溫柔破土,不只有“信”“高”“巧”“好”“壯”“多”“快”這些美好種子的悄然萌發。

也有這樣狂暴的、不講理的、充滿了不確定和危險的春汛。它可能沖毀剛剛播種的田地,可能淹沒低窪的房屋,可能阻斷出山的道路,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災難和損失。

它提醒你,生長之路,從不是一帆風順。除了寒冬的考驗,還有春汛的挑戰。除了內心的“不怕”,還要面對外部真實的、巨大的、可能超出你掌控的力量。

這力量,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來自“外面”的。

林盞忽然想起了沈岸,想起了他開來的那輛黑色越野車,想起他鋥亮的皮鞋,考究的襯衫,平靜但不容置疑的目光,和那句“你會後悔的”。沈岸代表的那個“外面”的世界,那種精緻的、規劃的、充滿“應該”和“價值”評判的力量,不也是一種“春汛”嗎?一種看似文明、實則同樣蠻橫、試圖沖垮她剛剛在這裡建立的、脆弱的、關於“根”和“生長”的新秩序的力量?

那場“春汛”,她已經面對過,用“不怕”和“我們的路是對的”頂了回去,用燒掉信的方式做了決絕的了斷。

但“春汛”會只有一場嗎?自然界的春汛,每年都有。來自“外面”的、試圖沖垮她的選擇和信念的“春汛”,就真的不會再來嗎?

還有別的“春汛”。比如貧困,比如閉塞,比如教育資源匱乏,比如孩子們未來可能面臨的更多、更復雜的困境和選擇。這些,都是生長路上,可能遇到的、或大或小、或急或緩的“春汛”。

“開蒙”是美好的開始,“播種”是充滿希望的儀式。但“開始”之後,“儀式”之後,真正漫長的、充滿變數的、需要不斷應對各種“春汛”挑戰的生長過程,才剛剛開始。

而這場真實的、暴烈的、就在眼前的自然春汛,像一個巨大的、轟鳴的、不容忽視的隱喻,將這一切,赤裸裸地、蠻橫地,推到了她和孩子們的面前。

告訴他們:看,這就是生長。不只有暖陽和微風,也有洪流和咆哮。不只有播種的喜悅,也有面對氾濫的警惕和應對。不只有心裡的“光”和“不怕”,也有現實中的“力”和“險”。

你們準備好了嗎?準備好用“開蒙”後的清醒,“播種”後的希望,和“一起”的溫暖,去面對、去迎接、甚至去利用這場——以及未來可能出現的無數場——名為“春汛”的挑戰了嗎?

林盞不知道。她看著眼前奔騰怒吼的渾濁洪流,看著孩子們臉上真實的恐懼和茫然,看著阿禾那奇異平靜但專注的側臉,心裡那片被巨浪掀起的湖泊,在震撼和亢奮之後,慢慢沉澱下來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清醒的、叫做責任和準備的冷靜。

是啊,不能只有美好的開始,更要有應對挑戰的準備。不能只教孩子們“光在長”,也要讓他們知道,生長路上,會有“春汛”,會有危險,會有需要智慧和勇氣去面對、去度過的艱難時刻。

就像這場自然的春汛,雖然狂暴危險,但它也帶來了上游肥沃的泥沙,沖刷出了更深的河床,為接下來的魚蝦繁衍、草木生長,準備了更好的條件。它在摧毀的同時,也在重建,在更新。

關鍵在於,如何面對它。是隻看到它的恐怖和破壞,被恐懼吞噬,退縮逃避?還是像阿禾那樣,在恐懼的同時,也去冷靜觀察,試圖理解它的力量和規律,從中學習,然後找到與它共存、甚至利用它帶來的“好處”(比如灌溉、淤肥)的方法?

這才是生長路上,面對“春汛”這類挑戰時,真正需要的智慧和力量。不是盲目的“不怕”,是清醒的“看見”,是冷靜的“評估”,是“一起”的“應對”,是經歷過後更深的“懂得”和“成長”。

林盞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滿是水沫的溼潤和泥土的腥氣,但也帶著一種萬物甦醒的、蓬勃的、屬於春天深處的、原始的力量。她把這口氣吸進肺裡,讓它充滿胸腔,也充滿一種沉靜下來的決心。

然後,她走到孩子們身邊,沒有像往常一樣用言語安慰或解釋,只是和他們站在一起,看著那奔騰的洪流。

看了很久,直到那最初的、最猛烈的第一波洪峰過去,水流雖然依然湍急渾濁,但不再有那種要毀滅一切的、令人窒息的瘋狂氣勢,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有力的、但似乎可以“溝通”和“觀察”的奔騰。

“孩子們,”林盞開口,聲音不大,但在轟鳴的水聲裡,努力地、清晰地,送到每個孩子耳邊,“看這水。”

孩子們都轉過頭,看著她,臉上的恐懼還未完全褪去,但眼睛裡多了依賴和疑問。

“它很兇,是不是?”林盞問。

孩子們點頭。

“很嚇人,是不是?”

孩子們用力點頭。

“它沖走了石頭,沖塌了岸邊,聲音大得嚇人,好像要把一切都吞掉。”林盞繼續說,目光掃過洪流掃蕩過的地方,那裡一片狼藉,但也有被沖刷得更加乾淨、露出新鮮泥土的河岸。

“但你們看,”她指著洪流,“它也在走。”

“不管多兇,多猛,它都在朝著一個方向走。朝著更低的地方,朝著山谷外面,朝著更遠的地方,走。”

“它停不下來。因為後面有更多的水在推它,因為它自己積蓄了一整個冬天的力量,必須要釋放出來,必須要找到出路,必須要向前走。”

“就像我們。”林盞的目光,從洪流轉回孩子們臉上,聲音更穩,更清晰,“我們心裡,也有‘水’。有想長大的力量,有想學知識的渴望,有對家人的愛,有對未來的期盼,有‘信’,有‘高’,有‘巧’,有‘好’,有‘壯’,有‘多’,有‘快’,有‘根’。”

“這些‘水’,平時安安靜靜地在我們心裡流。但有時候,比如春天來了,機會來了,或者遇到甚麼事了,這些‘水’也會漲起來,變成我們心裡的‘春汛’。”

“它可能會讓我們覺得激動,坐不住,想幹點甚麼,想改變甚麼,甚至可能……會讓我們覺得有點害怕,因為不知道這股力量會帶我們去哪裡,會沖垮甚麼,會遇到甚麼。”

“但就像這溪水一樣,”林盞再次指向奔騰的洪流,“我們心裡的‘春汛’,也要走。不能憋著,不能堵著,必須要找到出路,必須要朝著一個方向,釋放出來,向前走。”

“這個‘出路’,就是我們的‘路’。是我們選擇的方向,是我們堅持的信念,是我們‘一起’的決定,是我們‘不怕’的勇氣,是我們用‘開蒙’開啟的門,用‘播種’種下的希望。”

“而這場自然的春汛,”林盞看向那渾濁但持續奔流的溪水,聲音裡多了種奇異的、近乎敬畏的平靜,“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心裡那股力量的樣子。也像一位老師,用最粗暴的方式,教我們怎麼去面對心裡的‘春汛’。”

“它告訴我們,心裡的‘水’漲起來時,不要只是害怕,不要只想躲開。要像阿禾那樣,”她看向阿禾,阿禾也轉過頭,看著她,眼睛裡的平靜和專注,與林盞此刻的目光交匯,有一種無聲的理解和共鳴,“去看。看這股力量有多大,看它想往哪裡去,看它可能會沖垮甚麼,也看它可能會帶來甚麼新的、好的東西。”

“然後,我們一起,給心裡的‘春汛’找到合適的河道。用我們學的知識當堤壩,用我們‘一起’的力量當嚮導,用我們‘不怕’的心當勇氣,用我們選擇的方向當目標,讓它順著我們想要的、好的方向流,去澆灌我們‘播種’的種子,去推動我們向前走,而不是讓它亂衝亂撞,毀掉我們已經有的東西,或者把我們自己衝得迷失方向。”

“最後,”林盞停頓了一下,看著孩子們漸漸亮起來、恐懼被思考取代的眼睛,更清晰地說,“我們要像這溪水一樣,不管遇到多少石頭、多少彎路、多少看起來過不去的坎,都要一直向前走。因為只有向前走,心裡的‘水’才能流出去,才能找到更廣闊的天地,才能真的生長起來。”

“這場自然的春汛,看起來很可怕,但它衝過去之後,溪床會更寬更深,水流會更順暢,岸邊的土地會更肥沃,水裡的魚蝦會有更多食物,山裡的草木會因為這場‘洗禮’而長得更茂盛。”

“我們心裡的‘春汛’,經歷過去之後,我們也會變得更寬(見識更廣),更深(懂得更多),更順(方向更明),心裡的‘土地’(根基)會更肥(經驗更豐),我們‘播種’的種子會得到更好的滋養,我們自己也才能長得更茂盛,更有力量。”

“所以,”林盞總結,聲音在持續的水聲裡,像一塊被溪水沖刷得溫潤而堅定的石頭,清晰,平穩,充滿力量,“不要怕這場春汛。看著它,記住它的樣子,感受它的力量。然後,用它來提醒我們自己——”

“我們心裡的‘水’,也在漲。我們的‘春汛’,也來了。”

“我們要做的,不是躲,不是怕。是一起,清醒地,勇敢地,給它找到最好的‘出路’,然後,跟著它,或者引領它,朝著我們選擇的方向,一直向前走。”

“走過這場‘春汛’,我們才能真的迎來,屬於我們自己的、更寬闊、更深厚、更豐饒的——生長的夏天,和收穫的秋天。”

她說完了。溪水依然在奔騰怒吼,但孩子們臉上的恐懼,已經徹底被一種思考的、明亮的、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光芒取代。他們看看林盞,看看阿禾,又看看那奔騰的洪流,彷彿第一次,不僅用眼睛看到了它的“可怕”,也用心裡剛剛被點亮的某種東西,“看”到了它背後的“力量”和“啟示”。

石頭挺了挺胸,臉上的蒼白被興奮的紅暈取代:“老師!我懂了!我心裡的‘水’,就是想長得高,想讓家裡好!我要給它找‘出路’,就是好好幹活,好好認字,以後買拖拉機!”

春妮握緊了小丫的手,眼睛亮亮地說:“我心裡的‘水’,是手巧,是學好。我的‘出路’,就是認真納鞋底,認真寫字,以後……也許真的能幫老師。”

小丫用力點頭,雖然還有些怯,但聲音清晰了些:“我的‘水’是‘好’。我要讓阿婆好,大家好。我的‘出路’……就是聽話,不生病,好好長大。”

二牛和滿倉互相看看,二牛說:“我的‘出水口’是力氣壯,當兵!我要練身體,學本事!”滿倉憨憨地接:“我的‘出水口’是‘多’。我要多幹活,多認字,讓我家糧倉多多的!”

鐵柱揮了揮拳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鬥志:“我的‘水’是‘快’!我的‘出路’就是跑!跑出大山,再跑回來!誰也別想擋住我的‘春汛’!”

孩子們都說了,最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阿禾身上。

阿禾一直靜靜地聽著,看著溪水,也看著林盞。此刻,她收回目光,看向林盞,看向夥伴們,然後,很輕地,但無比清晰地,說:

“我的 ‘水’,是 ‘信’。”

“信光在長,信草在長,信春天會來,信冬天會過。”

“信不怕的聲音,信一 起的力量,信我們的路是對的。”

“信經歷過的雨,泥,雷,雪,夜,都是讓根扎得更深的養分。”

“信剛剛種下 的種子,會在春天裡,破土,發芽,長出葉子。”

“也信…… 眼 前這 場春汛。”

她停頓了一下,再次看向那奔騰渾濁、但氣勢已不如最初那般毀天滅地的洪流,目光深遠,平靜,像一口能映照出萬物本質的、深邃的井。

“信它不是為了毀 滅而來,是為了衝開 淤塞,帶 來新泥,拓寬河床,為更多的生長,做準備。”

“信我們心裡的 ‘信’,能像最 堅固的河堤,指引我們的 ‘春汛’,朝 著 對的方向流,不會迷失,不會氾濫,不會被恐懼沖垮。”

“信走過這 場 ‘春汛’,我們的 ‘信’,會變得更寬,更深,更有力量,更能經得起 …… 以後可能還會有的,更大的風浪。”

“我的 ‘出路’,”她看向林盞,眼睛裡的平靜,此刻化為一種無比堅定、無比溫暖、彷彿能照亮一切黑暗的光芒,“就是用這 顆 ‘信’ 的心,跟著 老 師,跟著 大家,一 起,看 著 我們的 ‘春汛’,走過所 有的石頭和彎路,一 直向前走。”

“走到我們的河床 變得寬闊 深厚,走到我們的 ‘水’ 流 得平穩有力,走到我們 ‘播種’ 的種子都長成茂盛的莊稼,走到我們自己,也長成能經得起任何 ‘春汛’ 的,大山一 樣的,樹一 樣的,光一 樣的 …… 人。”

她說完了。溪水轟鳴,風聲嗚咽,但孩子們都安靜地聽著,看著她。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片彷彿能容納一切風雨、也能照亮一切黑暗的、溫潤而強大的光芒,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關於“信”,關於“春汛”,關於“出路”,關於“向前走”。

那不僅僅是對林盞話語的回應,是一種昇華,一種確認,一種用她自己的方式,將這場自然的春汛,和他們內心的成長,深刻而清晰地聯絡在一起的、智慧的洞察和信念的表達。

林盞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暴雨夜裡指出光、在雪天說“光在長”、在雷雨中感受“夜的呼吸”、在歲末“做年”、在春天“開蒙”“播種”、此刻在面對狂暴春汛時說出“信它”“信我們”“向前走”的阿禾,心裡那片被責任和準備冷靜下來的湖泊,再次洶湧澎湃,但這一次,是溫暖的,明亮的,充滿了驕傲、感動、和一種更深沉的、對生長和未來的、無比堅定的信心。

是的,信心。阿禾的“信”,給了她信心。孩子們的“出路”,給了她方向。這場自然的春汛,給了她警示,也給了她力量。

生長路上,必有“春汛”。但只要有“信”,有“一起”,有“不怕”,有清醒的“看”和勇敢的“走”,就能將每一次“春汛”,都變成拓寬河床、肥沃土地、推動向前、讓自己和彼此都變得更加強大的機遇和洗禮。

“好,”林盞聽見自己說,聲音是穩的,暖的,帶著溪水的轟鳴和阿禾眼中光芒的迴響,在這春汛咆哮的山谷邊,在這七個孩子亮晶晶的注視下,清晰而有力地說,“阿禾說得對。”

“我們心裡的‘水’,我們的‘春汛’,來了。”

“我們的‘出路’,也找到了。就是‘信’,就是‘一起’,就是‘不怕’,就是‘向前走’。”

“就是看著它,引導它,跟著它,走過所有的石頭和彎路,一直走,走到我們想去的,那個更寬、更深、更豐饒的,生長的遠方。”

“現在,”她伸出手,指向那雖然依舊奔騰、但氣勢已漸漸趨於一種持續而有力的、不再那麼恐怖的洪流,“我們一起,再看一會兒這場‘春汛’。”

“記住它現在的樣子。記住它帶來的力量,和提醒。”

“然後,等它過去,等水變清,等路重現,等春天真的穩穩地站住腳——”

“我們就回去,回到教室,回到我們的‘根’和‘種子’身邊,繼續我們該做的事,繼續我們的……生長。”

“帶著這場‘春汛’教給我們的東西,更清醒,更勇敢,更信,更一起地,向前生長。”

“好不好?”

“好!”孩子們齊聲應道,聲音清脆響亮,竟一時壓過了轟鳴的水聲。一張張小臉上,恐懼早已褪盡,只剩下明亮的、堅定的、躍躍欲試的、彷彿已經準備好迎接心裡那場“春汛”、並引領它走向更廣闊天地的光芒。

阿禾也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清晰的、溫暖的、像春汛過後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般的笑容,在她臉上漾開。那笑容裡,是對林盞話語的贊同,是對夥伴們響應的欣慰,是對眼前這場自然偉力的平靜接納,更是對即將到來的、他們自己的、內心的、和共同的“生長”之路的,無比清晰而溫暖的期盼和信心。

林盞也笑了。看著孩子們,看著阿禾,看著眼前奔騰不息、但終將歸於平靜、滋養萬物的春汛,心裡那片湖泊,溫暖地,明亮地,堅定地,流淌著。

流淌過“開蒙”的清新,“播種”的希望,和此刻“春汛”的洗禮與警醒。

流向更清醒的“看”,更勇敢的“走”,更堅定的“信”,更溫暖的“一起”,和更加茂盛、更加豐饒、更加不怕任何風浪的——生長的遠方。

春汛兇猛,但春天已來。

生長路上,挑戰常在。

但他們在。信在。一起在。不怕在。

路,就在腳下,向前延伸。

那就,一起,向前走吧。

走過這場春汛,走過所有春汛。

一直走,一直長。

在春天裡,在青山中,在這間叫做“家”的教室裡,在彼此照亮的目光和緊握的手心裡。

永遠,向前,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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