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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開蒙

2026-05-24 作者:葉安逸

開蒙

第四卷·新苗

第二十六章開蒙

春風是翻過山樑來的。

沒有預兆,前一天還是硬邦邦的、帶著冰碴子的北風,第二天清晨推開門,風就變了臉。不再是刀子似的橫刮,成了溫吞吞的、帶著溼意的、慢悠悠的南風。它拂過殘雪未消的山坡,帶來泥土解凍的、腥甜的氣息;拂過光禿禿的枝椏,枝頭便有了茸茸的、幾乎看不見的綠意;拂過教室糊著新報紙的窗戶,報紙發出輕柔的嘩啦聲,像誰在翻動一本嶄新的、充滿秘密的書。

空氣是潮潤的,清冽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萌發的、清甜的騷動。遠處山谷裡,傳來隱隱的、沉悶的轟響,那是凍了一冬的溪流,在冰層下甦醒,開始試探著掙脫束縛,奔流的第一聲心跳。

林盞站在教室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涼的,但不再刺骨,而是清清爽爽的,一直涼到肺裡,帶著一種洗滌過的、煥然一新的通透感。她抬起頭,看向遠處山巒。山頂的積雪薄了許多,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溼潤的巖體。山坡上,那些枯黃了一冬的草甸,隱隱透出底下掙扎欲出的、新鮮的、鵝黃色的草芽。

春天,真的在路上了。雖然腳步還輕,還慢,還帶著冬日的餘寒和遲疑,但它確實來了。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溫柔而堅定的姿態,翻過了最後一道寒冷的山樑,將第一縷屬於新生的、溼潤的、清甜的氣息,送到了這間山坡上的小學校,送到了她的面前。

也送到了教室裡,那七個孩子的面前。

孩子們是跑著上學的。不再像冬天那樣縮著脖子、踩著碎步、小心翼翼怕滑倒,而是甩開了胳膊,撒開了腿,在化雪的、泥濘但鬆軟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跑,濺起泥點,弄溼褲腿,也毫不在意。他們的臉上,是凍了一冬後、被春風一激、泛出的健康的、興奮的紅暈。眼睛裡,是熬過了漫長寒冬、終於等來第一縷春訊的、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光。

石頭第一個衝進院子,鞋上褲腿上全是泥,但他顧不上,只是仰著頭,大口大口呼吸著溼潤清冽的空氣,然後,衝著教室的方向,扯著嗓子喊:“老師!春天!風是暖的!”

春妮跟在他後面,跑得氣喘吁吁,但臉上帶著笑,小心地避開大的水坑,但鞋還是溼了。她跑到林盞面前,仰起臉,眼睛亮亮地說:“老師,我來的路上,看見河邊柳樹,枝條軟了,有點綠了!”

二牛和滿倉並排跑來,兩人不知在爭甚麼,滿臉興奮,看見林盞,二牛搶先說:“老師!冰化了!溪水響了!我聽見了!”

“我也聽見了!”滿倉不甘示弱,“轟隆隆的,像打雷!”

小丫被鐵柱拉著跑,小臉跑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但眼睛彎成了月牙:“阿婆說,春風颳三天,凍土就鬆了,能下種了!”

鐵柱鬆開小丫,自己又繞著院子跑了兩圈,才停下來,胸膛起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屬於奔跑和春天的純粹快樂:“老師!我能跑得更快了!風在後面推我!”

阿禾是最後一個到的。她沒有跑,只是走,但腳步很輕快。那件洗得發白、但被林盞趁著冬日仔細縫補過的紅格子外套,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些大,但不再空蕩蕩地晃,而是有了點合身的跡象——她長高了。雖然只高了一點點,但在林盞眼裡,那一點點,像初春第一片破土的草芽,清晰,珍貴,充滿生長的力量。

她走到林盞面前,停下,抬起頭,看著林盞。春風拂起她額前枯黃但柔順了些的頭髮,露出光潔的、被春風染上淡淡紅暈的額頭。她的眼睛,是七個孩子裡最平靜的,但那種平靜,不是冬天的沉寂,是一種更深沉、更清澈、彷彿將整個寒冬的沉澱和等待,都化作了眼底一片溫潤而堅定的湖泊的、春水般的平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盞,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是一個確認,一個分享,一個無聲的宣告:老師,春天來了。我們等到了。

林盞看著她,看著那雙春水般平靜而堅定的眼睛,看著那被春風拂起的額髮,看著那件縫補過但整潔的紅格子外套下,正在悄悄拔節的小小身體,心裡那片在冬夜裡被“夜的呼吸”安撫、沉澱的湖泊,此刻也被這第一縷春風,吹起了溫暖而明亮的漣漪。

是啊,春天來了。他們等到了。阿禾等到了。孩子們等到了。這座青山等到了。她,也等到了。

等到了凍土鬆動,溪流蘇醒,草木萌發,春風送暖。

等到了舊年徹底過去,新年真正開始。

等到了“藏”與“等”的冬天結束,“生”與“長”的春天,拉開序幕。

而他們,剛剛一起度過了有生以來最艱難、也最特別的一個冬天。用破麻袋和茅草“縫製”了冬衣,用廢紙條和心意“摺疊”了祝福,用“夜的呼吸”和彼此的陪伴“守”過了年夜。現在,冬衣可以慢慢脫下,祝福已經種在心裡,守歲迎來的,是眼前這個真實的、溼潤的、清甜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的春天。

是該做點甚麼的時候了。不是“藏”,不是“等”,是“開”。是“始”。是“蒙”。

是給這個春天,給這些熬過寒冬、終於等到春風的孩子們,給這個剛剛獲得新生、決心不回頭、要在這青山裡繼續生長下去的“林老師”,一個正式的、莊重的、充滿希望和力量的——開始。

林盞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春天氣息的、清冽甘甜的空氣,充滿了她的胸腔,也充滿了她的決心。她看著眼前七張被春風和期待點亮的小臉,看著阿禾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然後,轉身,推開教室的門。

“孩子們,”她站在門口,聲音是清朗的,穩定的,帶著春風般的溫和與力量,“進來吧。”

“今天,我們不上課。”

孩子們愣了一下,互相看看,臉上露出困惑。不上課?那做甚麼?

“今天,”林盞看著他們困惑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彎起,一個清晰而溫暖的笑容,在臉上綻開,“我們開蒙。”

“開蒙?”石頭撓撓頭,“啥是開蒙?”

“就是……開始學新的東西?”春妮小聲猜測。

“是開學嗎?”小丫問,“可我們不是早就開學了嗎?”

“不一樣。”林盞搖搖頭,走進教室,孩子們也跟著進來。教室還是那間教室,土牆,漏風的窗戶糊著新報紙,褪色的紅旗卷在牆角,火盆裡炭火已熄,但空氣裡不再有冬日那種凝滯的寒氣,而是流動的,清新的,帶著新報紙的油墨味和春風送進來的、泥土與草木的溼潤氣息。

不一樣。是的,不一樣。之前的“開學”,是她作為“林老師”的第一次站上講臺,是孩子們面對新老師的忐忑和好奇,是“教”與“學”關係的開始。是她,在教他們。

而“開蒙”,是他們,在經歷了這個冬天之後,在共同“縫製冬衣”、“摺疊祝福”、“守歲聽夜”之後,在身體和心靈都熬過了最冷的季節、終於等來第一縷春風之後,一起,向一個新的階段,一種新的狀態,一個更深的“生長”,邁出的第一步。

是“我們”,一起“開”始,啟“蒙”新的可能。

是告別單純的知識傳授,開啟共同的生命探索。

是確認“一起走過寒冬”的情誼,昇華為“一起迎接春天”的盟約。

是給“林老師”和七個孩子的這間教室,注入一種更深的、更溫暖的、更堅韌的、叫做“家園”和“生長共同體”的靈魂。

是開啟被寒冬凍結的靈性,啟蒙對春天、對生命、對彼此、對未來,更深的理解、珍惜和期盼。

這“開蒙”,不需要課本,不需要粉筆,不需要固定的儀式。

它只需要這間教室,這群人,這個春天,和一顆顆準備好重新開始、向上生長的、溫暖而明亮的心。

“開蒙,”林盞走到講臺前,但沒有像往常一樣拿起課本或粉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孩子們,看著他們困惑但越來越亮、充滿好奇和期待的眼睛,緩緩地說,“就是開啟一扇門。”

“一扇被冬天關上的門。一扇心裡可能也關了很久的門。”

“門外面,是舊的,冷的,過去的。門裡面,是新的,暖的,未來的。”

“今天我們,一起,把這扇門,推開。”

“讓春風進來,讓陽光進來,讓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進來,讓溪水流淌的聲音進來,讓所有屬於春天的、生長的、希望的、新的東西,都進來。”

“進到這間教室,進到我們的眼睛裡,耳朵裡,鼻子裡,手心裡,更重要的是,進到我們的——心裡。”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小臉,最後,落在阿禾臉上。阿禾也在看著她,眼睛裡的平靜,此刻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圈理解的、溫柔的、帶著鼓勵和回應的漣漪。

“然後,”林盞繼續說,聲音更輕,但更清晰,像春風拂過新葉的沙沙聲,“我們用進來的這些東西——春風,陽光,氣息,聲音,希望——在我們的心裡,種下一點東西。”

“種下甚麼呢?”石頭忍不住問,眼睛瞪得大大的。

“種下一顆種子。”林盞說,伸手,從講臺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粗陶燒製的、沒有任何花紋的碗。碗裡,是半碗溼潤的、深褐色的、散發著泥土清香的、新挖的泥土。

她把碗放在講臺中央。泥土在粗糙的陶碗裡,安靜地躺著,溼潤,深沉,彷彿蘊含著無窮的秘密和力量。

“種下一顆,屬於我們自己的,春天的種子。”林盞看著碗裡的泥土,然後,抬起頭,看著孩子們,“這顆種子,可以是你最想成為的樣子,可以是你對新一年的期盼,可以是你對家人的祝福,可以是你對朋友的感謝,可以是你對老師的……嗯,隨便甚麼。也可以,是你心裡剛剛冒出來的、一點點小小的、但很亮的,光。”

“光?”春妮喃喃地重複。

“對,光。”林盞點頭,目光變得柔和而深遠,彷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像我們在暴雨夜裡,看到的那點光。像橘子燈在黑暗裡,靜靜燃燒的光。像阿禾在雪天早晨說‘光在長’時,眼睛裡的光。像我們在雷雨教室裡,手握著手,心裡亮著的光。像冬夜裡,我們聽見的‘夜的呼吸’裡,蘊含的那片巨大而溫暖的、黎明的光。”

“那顆種子,就是那點光。是你心裡的光,也是我們‘一起’的光,是熬過寒冬、終於等到春天的光,是決定不回頭、要一直生長下去的光。”

“今天,我們把它種下去。種在這碗春天的泥土裡。”

“用我們的手,我們的心,我們的‘一起’,和剛剛進來的春風、陽光、氣息、聲音、希望,一起,把它種下去。”

“然後,我們一起,守著它,看著它,等著它。”

“等春風再暖一點,等陽光再多一點,等雨水再來幾場,等我們的心,更暖,更亮,更有力量。”

“等它,在泥土裡,在春天裡,在我們的守望和期盼裡——”

“破土,發芽,長出第一片葉子,向著光,向著天空,向著更高的地方,開始生長。”

“等它,真的長出來,長成屬於我們自己的,第一株,春天的,新苗。”

林盞說完了。教室裡很安靜。只有春風從窗戶縫隙擠進來的、輕柔的嗚咽,遠處溪流蘇醒的、隱約的轟響,和孩子們因為專注傾聽而變得輕微的、屏住的呼吸聲。

他們看著講臺上那碗深褐色的、溼潤的泥土,看著林盞溫和而堅定的臉,看著她眼睛裡那片彷彿也種下了光的、溫暖而明亮的湖泊,聽著她說的每一個字——關於開門,關於春風,關於種子,關於光,關於新苗。

這些字,他們未必全懂。但那種感覺,他們感受到了。那種熬過漫長寒冷、終於等到第一縷春風、心裡有甚麼東西也跟著鬆動、甦醒、想要破土而出的、癢癢的、熱熱的、充滿希望和力量的感覺。

那種“一起”經歷了那麼多——暴雨,泥泏,橘子燈,雪,綠痕,蟬鳴,雷雨,沈岸的造訪,燒掉的信,冬衣,祝福,年夜,夜的呼吸——之後,終於迎來一個嶄新的春天,想要和身邊的人,一起,為這個春天,為自己,為“一起”的未來,做點甚麼、種下點甚麼、開啟點甚麼的,鄭重而期盼的感覺。

他們感受到了。所以,他們安靜。用沉默,用亮晶晶的眼睛,用微微發紅、因為激動和期待而有些發熱的臉頰,來回應,來確認,來參與這場無聲的、但無比莊嚴的“開蒙”儀式。

然後,阿禾動了。

她第一個,走到講臺前,在那碗泥土邊,停下。她低下頭,看著碗裡深褐色的、溼潤的、彷彿能聞到春天和生命氣息的泥土,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盞。

“老師,”她輕聲說,聲音是靜的,但每個字都像一顆溫潤的、飽含力量的種子,落入這安靜而期待的空氣裡,“我的種子,是一 個字。”

“一 個我想了一 個冬天,在心裡描了很多遍,等著 春天來了,要 種下 去的字。”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深,更亮,彷彿真的看到了那個在她心裡描摹了整個冬天、此刻終於清晰起來的字。

然後,她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而鄭重地,吐出那個字:

“信。”

信。

不是書信的信。是相信的信。信任的信。信念的信。信心。

是相信光會長,草會長,春天會來,冬天會過。

是信任彼此的手,彼此的陪伴,彼此的“一起”。

是相信“不怕”的聲音,相信“我們的路是對的”,相信“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

是相信經歷過的暴雨、泥泏、寒冷、黑暗、孤獨,都不會白費,都會變成讓根扎得更深、讓莖稈更韌、讓心更亮的養分。

是相信這個剛剛到來的春天,相信腳下這片青山,相信這間漏風但溫暖的教室,相信站在身邊的老師,相信圍在一起的夥伴,也相信——那個從沉默的影子,到能說出“光在長”“不怕”“實”“收成”“夜的呼吸”,到此刻說出“信”字的,正在悄悄拔節、向上生長的,自己。

信。一個字,卻包含了阿禾這半年多來,所有的沉默,觀察,感受,掙扎,成長,和最終沉澱下來的、最堅實、最溫暖、也最明亮的核心。

是她要給這個春天,給自己,給“一起”的大家,種下的,第一顆,也是最重要的一顆種子。

林盞看著阿禾,看著那雙清澈堅定、此刻因為說出“信”字而更加明亮、彷彿有光要溢位來的眼睛,心裡那片溫暖的湖泊,瞬間洶湧澎湃,幾乎要漫出眼眶。

她知道這個字對阿禾意味著甚麼。知道它背後,有多少無聲的夜晚,多少寒冷的顫抖,多少孤獨的堅持,多少細微的觀察和感受,多少“一起”的溫暖和支撐,才最終凝聚成這一個字,像一顆經過地殼深處最熾熱岩漿淬鍊、最終凝結成的、最純淨、最堅硬、也最溫潤的鑽石。

“好。”林盞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哽咽,但笑容是無比明亮、無比溫暖的,“阿禾的種子,是‘信’。”

“現在,把它種下去。”

阿禾點點頭,伸出手,沒有直接去碰那碗泥土,而是先把手,在自己的心口,輕輕地,按了一下。彷彿是把那個“信”字,從心裡最深處,取出來,放在手心。

然後,她才把手伸向陶碗,指尖輕輕地,小心地,撥開表面一層溼潤的泥土,露出底下更深、更肥沃的土層。她沒有挖坑,只是用指尖,在泥土中央,輕輕地,點了一下。

彷彿那個“信”字,不是需要埋藏的種子,而是一顆有生命的、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怎樣生長的、靈性的光點,只需要一個輕輕的觸碰,一個確認的指引,它就會自己找到合適的位置,紮下根,安靜等待破土的時機。

點完,她收回手,指尖還沾著一點溼潤的、深褐色的泥土。她看了看指尖的泥土,然後,抬起頭,再次看向林盞,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再是轉瞬即逝的漣漪,是清晰的,舒展的,像春風裡第一朵悄然綻放的、小小的、但無比堅韌的野花。笑容裡,是“我種下了”的平靜,是“我信了”的坦然,是“等著看它長出來”的期待,和一種更深沉的、與這片泥土、這個春天、這裡的所有人,深深連線在一起的、溫暖的歸屬和安然。

林盞也對她微笑,用力點頭,眼裡有淚光,但笑容是亮的,暖的,充滿驕傲和感動的。

然後,石頭第二個走上前。

他沒有阿禾那樣深沉的儀式感,只是撓撓頭,看著碗裡的泥土,又看看林盞,然後,咧開嘴,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坦率的笑容:“老師,我的種子……是‘高’。”

“我想長得高高的。像後山那棵最高的松樹一樣高。不,比它還高!這樣,我就能看得更遠,養更多的鳥,賣更多的錢,給我爹買新拖拉機,給我娘買新衣服,給我姐攢嫁妝!”

他說得又快又急,臉上因為興奮和一點點害羞而更紅了。但眼睛裡的光,是純粹的,滾燙的,像春天裡最熾熱的那一縷陽光,直直地照進那碗泥土裡,彷彿真的能把“高”這個字,曬得暖烘烘的,迫不及待要破土而出,躥向天空。

林盞笑著點頭:“好,石頭的種子,是‘高’。長得高高的,看得遠遠的,讓家人都過上好日子。種下去吧。”

石頭嘿嘿一笑,伸出粗粗的手指,在阿禾點過的旁邊,用力地,戳了一個小坑,然後,虛虛地做了一個“放”的動作,彷彿真的把“高”這個字,放進了坑裡,又用手把旁邊的泥土撥攏,蓋好,還拍了拍,像在安撫一顆躁動的、急於生長的種子。

接著是春妮。她走到講臺前,手指絞著衣角,臉有些紅,聲音細細的,但很清晰:“老師,我……我想種‘巧’。”

“我想手更巧一點。像阿禾奶奶那樣,眼睛不好,還能做出那麼好看的鞋墊。像我娘那樣,能納出又結實又好看的鞋底,能縫補舊衣服,讓它像新的一樣。我還想……學認更多的字,寫更好看的字,以後,也許能……幫老師批改作業,或者,教更小的弟弟妹妹認字。”

她的“巧”,是女孩子的巧,是生活的巧,是傳承的巧,也是向上的巧。是想要用一雙巧手,讓貧瘠的生活多一點體面和溫暖;是想要用更多知識,讓自己變得更“有用”,能幫助別人,也能走到更遠的地方。

林盞看著她羞澀但堅定的眼睛,心裡軟成一片:“好,春妮的種子,是‘巧’。心靈手巧,眼明心亮。種下去,它會開出很溫暖、很實用的花。”

春妮點點頭,伸出纖細的、因為納鞋底而有些粗糙但靈活的手指,在泥土上,很輕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巧”字輪廓的痕跡。然後,她用指尖,沿著那個輪廓,輕輕地,描了一遍,彷彿在給那顆叫做“巧”的種子,勾勒出最初生長的形狀。

小丫是拉著阿禾的手一起上來的。她有些怯,仰頭看看阿禾,阿禾對她輕輕點頭,她才鼓起勇氣,小聲說:“老師,我……我想種‘好’。”

“我想阿婆的眼睛好,能看清我,看清路,不用再摸著走路。我想我的手好,不長凍瘡,不疼不癢。我想我家的粥好,每天都能吃飽,偶爾有肉。我想……大家都好,老師好,阿禾姐姐好,石頭哥哥好,春妮姐姐好,二牛哥哥好,滿倉哥哥好,鐵柱哥哥好,陳校長好,青山好,春天好……甚麼都好。”

她的“好”,最簡單,也最博大。是孩子最樸素的願望,對親人的健康,對自己的舒適,對溫飽的渴望,對身邊所有人的善意祝福,對這個世界最純真的期盼。她的“好”裡,沒有宏大的目標,只有具體而微的、觸手可及的溫暖和安心。

林盞蹲下來,平視著小丫,看著那雙被凍瘡折磨得發紅、但此刻因為說出願望而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她輕輕摸了摸小丫的頭:“好,小丫的種子,是‘好’。願你所願,皆能實現。願大家都好,一切都好。來,種下去,它會發出最溫暖、最芬芳的芽。”

小丫用力點頭,學著阿禾的樣子,把手放在心口按了按,然後,伸出小手指,在泥土上,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點得很小心,彷彿怕碰壞了甚麼。點完,她仰頭看阿禾,阿禾對她微笑,她也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天真而滿足的笑容。

二牛和滿倉是一起上來的。二牛搶著說:“老師!我種‘壯’!我要長得壯壯的,力氣大大的!幫我爹幹活,他腿不好,以後地裡的重活我都包了!我還要當兵,保家衛國,沒有好身體可不行!”

滿倉憨憨地接上:“我種……‘多’。我想我家的牛多生幾頭小牛,地裡的莊稼多打幾擔糧食,我家的糧倉堆得滿滿的,冬天不怕餓肚子。還有……我認識的字,也多一點,算數,也算得快一點。”

一個“壯”,是男孩對力量和責任的最直接嚮往。一個“多”,是最樸素的、對豐饒和進步的渴望。他們的種子,紮根在土地,聯絡著家庭,也指向著未來。

林盞笑著應允,看著他們用帶著泥垢、但充滿力量的手指,在泥土上或用力一按(二牛),或畫了一個表示“多”的圓圈(滿倉),將他們的願望,鄭重地“種”了下去。

最後是鐵柱。他跑上來,胸膛還在因為之前的奔跑和激動而起伏,眼睛亮得驚人,聲音響亮:“老師!我種‘快’!我要跑得比風還快!比山裡的鹿還快!我要去比賽,拿第一,拿獎金,給我奶奶買新棉襖,最厚最暖和的那種!我還要跑出大山,去看看山外面是甚麼樣子,然後,再跑回來,告訴你們!”

他的“快”,是速度,是激情,是走出去看看世界的渴望,也是回報親人、回歸家園的深情。是少年最鮮活、最奔放的生命力,和最柔軟、最溫暖的牽掛。

林盞看著他充滿朝氣和夢想的臉,用力點頭:“好,鐵柱的種子,是‘快’。像風一樣快,像夢想一樣快。種下去,等它發芽,一定會長成追風逐日的藤蔓,帶著你,去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也一定會記得,回到這裡,告訴我們外面的風景。”

鐵柱咧嘴一笑,伸出拳頭,在泥土上方,虛虛地捶了一下,彷彿把“快”這個字,像一顆充滿彈性的種子,砸進了泥土深處,等待著積蓄力量,某一天破土而出,沖天而起。

七個孩子,七顆種子,七個願望,七種顏色,七種力量。

“信”,“高”,“巧”,“好”,“壯”,“多”,“快”。

它們被“種”進了同一碗春天的泥土裡。用不同的方式,帶著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期盼,不同的故事。

但它們都在這碗泥土裡,在這間教室裡,在這個剛剛到來的春天,在彼此的目光和呼吸裡,在“林老師”溫暖而堅定的守望裡,靜靜地,躺下了。

等待著春風,陽光,雨水,時間,和“一起”的溫暖,來喚醒,來滋養,來催發。

等待著破土,發芽,長出第一片葉子,向著光,向著天空,向著各自期盼的方向,開始生長。

等待著,成為這個春天,這片青山,這間教室,這群“一起”走過寒冬、迎來春天的人,心裡第一株,也是最重要的一株——新苗。

林盞看著那碗此刻彷彿承載了無限重量的泥土,看著圍在講臺邊、臉上洋溢著播種後的興奮、期待和一種奇異莊重感的孩子們,最後,目光落在阿禾身上。

阿禾也看著她,眼睛清澈,平靜,溫暖,彷彿在說:老師,該你了。

林盞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那碗泥土前,停下。

“老師也有一個種子,”她輕聲說,聲音是穩的,但帶著微微的顫,是感動,是決絕,是終於找到歸宿的安寧,“老師的種子,是‘根’。”

“不是飄著的理想,不是虛幻的情懷,是扎進泥土裡,實實在在的,看得見摸得著的,能經歷風雨的,能汲取養分的,能撐起生長、也能孕育新生命的——根。”

“是留在這間教室的根,是留在這片青山的根,是留在你們七個孩子生命裡的根,是留在‘林老師’這個身份裡的根,是留在‘一起’走過的路、熬過的冬、等來的春、和將要繼續的生長裡的,最深的、最暖的、最實的——根。”

“老師把它種下去。種在你們的種子旁邊。和你們的‘信’、‘高’、‘巧’、‘好’、‘壯’、‘多’、‘快’,一起,種下去。”

“然後,我們守著這碗土,守著這些種子,守著這個春天,守著彼此。”

“等它們一起破土,一起發芽,一起長大。”

“等‘信’長出堅韌的莖,‘高’長出挺拔的幹,‘巧’開出靈秀的花,‘好’結出溫暖的果,‘壯’生出繁茂的葉,‘多’垂下豐饒的穗,‘快’伸出探索的藤。”

“也等老師的‘根’,深深紮下去,盤結交錯,成為你們所有人、所有種子,最堅實、最溫暖、最可靠的——土地和依靠。”

“然後,我們一起,在這片用‘根’連線起來的土地上,在這間用‘一起’建造起來的家園裡,在這個用‘心’迎接來的春天中——**

繼續生長。

向上,向光,向著更遠的遠方,也向著彼此心裡,更深、更暖、更亮的地方。

一直生長。

永不回頭。

永不停歇。

永遠,是春天裡,那第一株,也是最茁壯的一株——新苗**。”

她說完了,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但很堅定地,伸向那碗泥土。她沒有像孩子們那樣點或畫,而是將整個手掌,輕輕地,平放在泥土表面。

掌心傳來溼潤的、微涼的、但充滿生命力的觸感。她能感覺到泥土的柔軟,顆粒的粗糙,深處隱約的溫暖,和那七顆剛剛被“種”下的、無形的、但此刻彷彿能感覺到它們微弱心跳和熱望的“種子”。

她把手掌,在泥土上,停留了很久。彷彿在把自己的溫度,自己的決心,自己的“根”,透過掌心,一點點,傳遞進去,與泥土融合,與孩子們的種子連線,與這個春天,深深地、牢牢地,錨定在一起。

然後,她收回手,掌心沾滿了溼潤的、深褐色的泥土。她看著掌心的泥土,然後,抬起頭,看著孩子們,看著阿禾,臉上露出一個無比清晰、無比明亮、無比溫暖、也無比堅定的笑容。

“種好了。”她說,聲音是清澈的,有力的,帶著泥土的芬芳和春天的氣息,“我們的‘開蒙’,完成了。”

“春天來了。門開了。種子種下了。”

“剩下的,就是生長了。”

“我們一起,等著,看著,陪著,一起——生長。”

孩子們看著她掌心的泥土,看著她臉上從未有過的、如此明亮而堅定的笑容,看著彼此眼中同樣的興奮、期待、和一種剛剛共同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事情的、沉甸甸的滿足和連線感,然後,他們也笑了。

笑容在每一張被春風染紅的小臉上綻開,像春風裡次第開放的花朵。雖然還帶著冬日的粗糙和生活的痕跡,但那份純粹的、充滿希望的、因為“一起”和“開始”而閃耀的光芒,讓這間簡陋的教室,此刻,彷彿被最明媚的春光照亮,溫暖,明亮,生機盎然。

阿禾也笑了。那笑容不再轉瞬即逝,不再淺淡,是清晰的,舒展的,像春風裡第一朵完全綻放的、潔白的山花。她看著林盞,看著林盞掌心的泥土,看著那碗承載了八顆“種子”的、深褐色的、溼潤的、此刻彷彿在靜靜呼吸的泥土,然後,很輕地,但無比清晰地,說:

“嗯,種好了。”

“開蒙了。”

“春天,真的開始了。”

“生長,也是。”

“我們一起。”

“在。”

“永遠在。”

她的聲音,和孩子們的笑聲,林盞掌心的泥土氣息,窗外越來越暖的春風,遠處越來越響的溪流聲,教室裡流動的、清新的、充滿希望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在這間剛剛完成“開蒙”儀式的教室裡,在這片剛剛迎來春天的青青山坡上,久久迴盪,不肯停歇。

像一首無聲的、但無比動人的、關於春天、關於新生、關於“一起”和“生長”的、最莊嚴也最溫柔的序曲。

而序曲之後,是更加漫長、更加豐茂、也更加值得期待的——生長的樂章。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在春天裡。

在“開蒙”之後。

在“種下種子”的此刻。

在“一起”的誓言中。

在“永遠在”的確認裡。

準備好,開始生長了。

向上,向光,向一切可能。

永不回頭。

永不停歇。

永遠,是新生的苗,是春天的光,是彼此心裡,那最深、最暖、最實的——根與望。

——第四卷·新苗·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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