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
第二十五章年夜
夜是沉下來的。
沒有星光,沒有月華,只有無邊無際的、濃稠的、化不開的墨黑,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吞沒了山巒的輪廓,吞沒了村莊的燈火,最終,也吞沒了學校裡這間唯一還亮著光的、孤零零的教室。
那光,是煤油燈給的。玻璃罩子擦得鋥亮,火苗被撚到最大,橘黃色的、溫暖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團昏黃而執拗的領域,與窗外無邊的、沉甸甸的黑暗,進行著一場沉默而疲憊的對峙。
教室裡,很靜。
茅草編的“春”字,歪歪扭扭,但被春妮用廢紙條搓的細繩,鄭重地掛在了黑板的正上方。金黃色的、乾枯的茅草,在燈光的暈染下,竟也泛出一點柔和的、溫暖的、毛茸茸的光澤,像一隻棲息在冬日枯枝上的、小小的、安詳的鳥。那個“春”字,筆畫稚拙,結構鬆散,甚至有幾處沒編好,露出了底下的草莖,但它掛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倔強的宣告,對著窗外無邊的黑夜,對著這個寒冷寂靜的歲末,也對著教室裡這四個在“做年”的人,宣告著:春天,在希望裡,在手中,在等待中,必將到來。
“春”字下面,用廢紙條寫的“祝福”,被折成各種簡陋的形狀——小船,小鳥,歪歪扭扭的花朵,看不出是甚麼的小動物——用更細的紙條繫著,掛在“春”字的茅草莖上,或者散落在講臺桌面。每張紙條上,是孩子們用鉛筆、用凍得發僵但努力寫工整的字跡,寫下的心願。
春妮寫的是:“爹孃平安,弟弟不生病,我能多納幾雙鞋底,換點錢給家裡。” 紙條被她折成了一隻小小的、尖頭的船。
小丫寫的是:“阿婆眼睛好一點,能看清我。年三十的粥,有肉。我的手不凍了。” 她不會折複雜的東西,只把紙條對摺又對摺,折成一個厚厚的、方方正正的小塊,像一顆沉默的心。
阿禾寫的,林盞還沒來得及看。阿禾寫完,就把它折成了一隻極其簡單的、但輪廓清晰的鳥,用一根細細的茅草莖,小心地穿起來,掛在了“春”字最中心、最顯眼的那一橫上。此刻,那隻紙鳥在燈下微微晃動,影子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曳,像一個隨時會振翅飛走的、脆弱的夢。
林盞自己也寫了。她寫:“願這盞燈,這間教室,這些孩子,這個‘年’,和所有在寒冷黑暗中依然亮著、暖著、生長著的心,都能平安度過這個冬天,等到下一個春天。” 她把紙條折成了一盞小小的、有稜角的燈,放在了煤油燈的玻璃罩旁邊,讓那點橘黃的光,透過薄薄的紙,暈染開一片更柔和、更溫暖的、朦朧的光暈。
此刻,這間簡陋的教室,被這個茅草“春”字,這些紙折的祝福,這盞煤油燈,和這四個沉默地圍坐在火盆邊的人,填滿了。填滿的不是熱鬧,不是豐盛,是一種更奇特的、混合著清冷、孤寂、但又有一種微弱而堅韌的溫暖、希望、和“我們在一起”的、沉靜而飽滿的氣息。
像一艘在漆黑大海里、只有一豆燈火的小舟,載著幾個相依為命的人,和他們對陸地、對黎明、對下一個港灣的、全部的、無聲的期盼。
火盆裡的炭,添了又添,但火勢依然不旺。是炭不好,也是天太冷。那點橘紅色的暖意,只能勉強驅散緊貼著面板的寒意,卻無法溫暖凍僵的手腳,更無法照亮心裡那片被無邊黑暗和歲末寂靜壓迫著的、空曠的荒涼。
年夜。本該是守歲,是歡聲笑語,是熱氣騰騰的飯菜,是爆竹聲聲,是舊年與新年交替時,最熱鬧、最喧囂、最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時刻。
可在這裡,只有一盆不旺的火,一盞孤燈,四個沉默的人,一個茅草“春”字,幾片紙折的祝福,和窗外那無邊無際的、沉默的、寒冷的、彷彿要將一切都凍結、吞噬的、濃稠的黑暗。
年夜,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年的“夜”。是“年”這個時間節點上,最深、最黑、最冷、也最孤獨的夜晚。
春妮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火盆裡明明滅滅的炭火,眼神有些發直。小丫把凍得生疼的手攏在袖子裡,身體微微發抖,時不時吸一下鼻子,眼眶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阿禾坐得筆直,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膝蓋骨,那細微的、單調的叩擊聲,在寂靜的教室裡,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
林盞坐在她們對面,看著她們。看著火光照亮她們凍得發紅的小臉,看著她們眼睛裡映出的、跳躍的、但無法驅散深處那片沉寂和茫然的光,看著她們身上單薄的、在寒冷中顯得如此無力的舊衣服,看著她們因為寒冷和長久的靜坐而變得有些僵硬、蜷縮的身體。
心裡那片在“做年”時曾經澎湃激盪的溫暖和力量,似乎也在這漫長、寂靜、寒冷的“年夜”裡,被一點點消耗,冷卻,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的、更無力的、叫做“陪伴也無法驅散的孤獨和寒冷”的東西。
她知道,她們在等。等甚麼?等時間過去?等黑夜結束?等遠處也許會有、但傳不到這裡的、別人家的爆竹聲和熱鬧?等一個她們自己也不知道是甚麼、但隱隱期盼著的、叫做“年”的感覺,真的降臨?
可“年”在哪裡?在這盆不旺的火裡?在這盞孤燈的光暈裡?在這個茅草“春”字和紙折的祝福裡?在她們四個人沉默的、互相依偎的陪伴裡?
這些是“年”的一部分,是她們“做”出來的、屬於自己的“年”。但它們太微弱,太寂靜,太……不像“年”了。在窗外那片無邊的、沉默的、寒冷的黑暗對比下,它們像狂風巨浪裡一葉隨時會傾覆的小舟,像無盡荒漠裡幾株隨時會枯萎的、倔強的小草,像無邊暗夜裡幾粒隨時會被吹滅的、顫抖的星火。
不足以對抗這真實的、巨大的、名為“年夜”的寒冷、黑暗、和寂靜。
不足以讓“年”真的“過”起來,暖起來,亮起來,熱鬧起來。
林盞感到一種深深的、近乎絕望的無力。她“做”了“年”,她們一起“做”了。可當年夜真的來臨,當年關最深的黑暗和寒冷降臨時,她發現,她們“做”出來的這點溫暖和光亮,在真實的、龐大的、歲末的荒寒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如此……自欺欺人。
也許,阿禾是對的。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但“年本身”,在這樣一個真實的、寒冷的、寂靜的、只有四個人的深山裡,在這樣一個歲末的、最深的夜裡,或許,就是這樣一種微弱的、堅韌的、但也無比孤獨和艱難的……存在。
存在,就是“年”。即使微弱,即使寂靜,即使寒冷,即使孤獨。
但存在本身,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就是一種抵抗,一種宣告,一種不滅的、微弱但真實的……光。
可這“光”,能支撐多久?能溫暖多少?能照亮多遠?
林盞不知道。她只是看著對面三個在寒冷和寂靜中,漸漸變得有些僵硬、茫然、甚至……麻木的女孩,心裡那股無力的、冰冷的潮水,再次洶湧起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阿禾叩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
很突然。那細微的、單調的、令人心慌的叩擊聲,戛然而止。教室裡瞬間陷入一種更深的、更純粹的寂靜,只有火盆裡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的、似乎永無止境的風的嗚咽。
然後,阿禾抬起了頭。
她沒有看林盞,沒有看春妮和小丫,也沒有看火盆,看孤燈,看茅草“春”字。她只是抬起頭,看向教室的窗外,看向那片無邊無際的、濃稠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和聲音的、沉甸甸的黑暗。
她的眼睛,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亮得驚人。不是反射火光的那種亮,是一種從深處透出來的、清澈的、平靜的、彷彿能穿透這無邊的黑暗、看到遙遠地方甚麼東西的、奇異的亮。
她看了很久。久到春妮和小丫也察覺到異常,抬起頭,疑惑地、帶著一絲不安地看向她。久到林盞心裡的那股冰冷潮水,也被阿禾這異常專注、異常平靜的凝視,給暫時地、懸停住了。
然後,阿禾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靜,在絕對的寂靜裡,清晰得像冰凌斷裂的第一聲脆響,又像深潭最底處,一顆石子緩緩沉落時,發出的那一聲極細微、但直抵人心的悶響。
“老師,”她說,依然看著窗外,彷彿在對那片黑暗說話,“你聽。”
聽?聽甚麼?風聲?遠處隱約的、或許存在的、零星爆竹聲?還是……這無邊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本身?
林盞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春妮和小丫也豎起了耳朵。
風聲。嗚咽的,時遠時近的,穿過山谷,掠過樹梢,拍打窗欞。炭火的噼啪聲。煤油燈芯燃燒時,極細微的嘶嘶聲。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寂靜。巨大的,沉重的,無邊無際的,彷彿能吸收一切的,屬於深山歲末午夜的,純粹的寂靜。
除此之外,還有甚麼?
阿禾依然看著窗外,眼睛裡的光,更亮了,更清澈了,彷彿真的“聽”到了甚麼,看到了甚麼,她們聽不到、看不到的東西。
“不是風,”阿禾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是輕的,靜的,但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的力量,“不是火,不是燈,不是我們的呼 吸。”
“是夜 本身,”她說,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唸一首古老的、關於夜晚的詩,“在呼 吸。”
夜本身,在呼吸?
林盞愣住了。春妮和小丫也茫然地看著阿禾。
“你們聽,”阿禾微微側過頭,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某種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夜 的呼 吸,很深,很慢,很沉。”
“像一 頭巨大的、溫順的、睡著 的獸,伏在山谷裡,伏在我們屋 頂上,伏在窗外的黑暗裡。”
“它的胸膛,在起伏。一 起,一 伏。一 起,一 伏。”
“帶 著 所 有的寒冷,所 有的黑暗,所 有的寂靜,所 有的等待,所 有的過去和未來,一 起,一 伏。”
“一 起,一 伏。”
她說著,自己的呼吸,也彷彿隨著她話語的節奏,變得深長,緩慢,沉靜。她小小的胸膛,在單薄的紅格子外套下,微微起伏。她的眼睛,依然亮得驚人,清澈得驚人,彷彿真的看見了那頭“伏在山谷裡、屋頂上、窗外黑暗裡”的、“巨大、溫順、睡著”的獸,看見了它胸膛緩慢而有力的起伏,感受到了那起伏中,所攜帶的、整個歲末寒夜的、全部的氣息和韻律。
林盞看著她,看著她專注而寧靜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那奇異的光,聽著她輕而靜、但充滿奇異力量的話語,心裡那片冰冷的、無力的潮水,彷彿被一股更古老、更沉靜、更宏大的力量,給鎮住了,撫平了。
她再次側耳,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聽”具體的聲音,而是去“感受”阿禾所說的那種“夜的呼吸”。
起初,只有寂靜。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但慢慢地,當她真的放鬆下來,將所有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冷”“黑”“靜”“孤獨”這些具體的感受上,而是彌散開,融入這片無邊的黑暗和寂靜本身時,她似乎……真的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風聲背後,那種更深沉的、更廣袤的、屬於夜晚本身的、緩慢的律動。感覺到了寒冷空氣裡,那種更原始的、更恆久的、屬於時間本身的、沉靜的流動。感覺到了寂靜之下,那種並非死寂、而是蘊含著無數沉睡生命、等待黎明、冬去春來的、巨大的、溫順的、充滿無限可能的……“在”。
是的,“在”。夜本身,在“在”。以一種巨大、溫順、沉睡、但胸膛起伏的方式,在“在”。包裹著寒冷,黑暗,寂靜,孤獨,也包裹著這間亮著孤燈的教室,這盆不旺的火,這四個“在做年”的人,這個茅草“春”字,這些紙折的祝福,和所有在這歲末寒夜裡,依然“在”著、呼吸著、等待著、期盼著的一切。
夜的呼吸,是“在”的呼吸。是時間在歲末這個節點上,最深、最沉、也最寧靜的一次吐納。吐出一年的塵埃,疲憊,艱辛,遺憾。吸入新的希望,可能,生機,和……春天在遠方地平線下、蠢蠢欲動的、最初的胎動。
在這“在”的呼吸裡,寒冷,黑暗,寂靜,孤獨,不再是需要對抗、驅散、戰勝的敵人。它們成了這呼吸的一部分,成了“夜”本身的一部分,成了“年”這個特殊夜晚,最深沉的底色和背景。
而她們,在這底色和背景裡,這點微弱的燈火,這盆不旺的炭火,這四個“在做年”的人,這點茅草和紙折的“春”與“祝福”,不再是渺小、無力、自欺欺人的點綴。她們成了這“夜的呼吸”中,幾個同樣在“呼吸”、在“在”、在用自己的方式,呼應著這巨大律動的、微小但清晰的、生命的音符。
她們是“夜”的一部分,也是“在”的一部分。她們的寒冷,呼應著夜的寒冷。她們的寂靜,融入夜的寂靜。她們的等待,加入夜的等待。她們對“春”的期盼,也正是夜在深沉呼吸中,所蘊含的、對黎明、對新生、對下一個輪迴的、最隱秘也最強大的期盼。
當她們不再與“年夜”的寒冷、黑暗、寂靜、孤獨對抗,而是去感受、去融入、去成為這“夜的呼吸”的一部分時,那些具體的、難以忍受的感受,似乎就……變了。
寒冷,成了清澈的、讓人清醒的存在感。黑暗,成了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安全感。寂靜,成了廣闊的、能聽見自己心跳和遠方呼喚的寧靜。孤獨,成了與這巨大夜晚、與時間本身、與所有同樣在沉睡或醒著的生命,深深連線在一起的、奇特的、溫暖的……歸屬感。
而“年”,也不再是需要“熱鬧”“豐盛”“喧囂”來填充、來證明的東西。它成了這個“在”的夜晚,這個“呼吸”的節點,這幾個人“在一起”“做著年”“呼吸著夜的呼吸”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本身。
年夜,就是夜的呼吸。是舊的正在沉沉睡去,新的正在深深吸入。是結束,也是開始。是寂靜,也是湧動。是寒冷,也是蘊含生機的清澈。是黑暗,也是黎明前最深沉的蘊釀。
而她們,在其中。呼吸著,存在著,等待著,期盼著。用一豆燈火,一盆炭火,一個茅草“春”字,幾片紙折祝福,和四顆在寒冷黑暗中,依然跳動著、感受著、相信著、並最終“聽”見了“夜的呼吸”的心。
這就夠了。
這就是“年”。是她們的“年”。是“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這句話,在這樣一個真實、寒冷、寂靜、孤獨的“年夜”裡,最深刻、最真實、也最溫暖的印證。
林盞睜開眼,看著阿禾。阿禾也轉過頭,看向她。兩人目光在昏黃的燈光裡相遇。阿禾的眼睛裡,那奇異的光,已經平靜下來,變成一種深沉的、寧靜的、瞭然的溫暖。她看著林盞,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是一個確認。確認她“聽”見了,確認林盞也“聽”見了,確認她們都“在”這“夜的呼吸”裡,確認這個“年”,以它最真實、也最深刻的方式,正在“過”著。
林盞也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個很輕、但很真實的笑容,在臉上漾開。那笑容裡,不再有之前無力的沉重,冰冷的焦慮,自欺的勉強。只有一種沉靜的,清澈的,與這“夜的呼吸”同頻的,安寧和溫暖。
春妮和小丫看著她們,雖然不完全明白髮生了甚麼,但阿禾和林盞之間那種無聲的交流,那種突然變得寧靜、溫暖、甚至有些莊嚴的氣氛,感染了她們。她們臉上的茫然和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但也被這氣氛安撫下來的、平靜和依賴。
她們不自覺地,也學著阿禾和林盞的樣子,坐直了身體,放慢了呼吸,側耳傾聽。雖然她們可能聽不到“夜的呼吸”,但她們感受到了這份“傾聽”的姿態所帶來的,內心的寧靜和連線。
教室裡,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不再是沉重、孤獨、令人窒息的。而是寬廣的,沉靜的,包容的,帶著“夜的呼吸”的深沉韻律,和四個生命在其中同步呼吸、靜靜存在、共同“守歲”的、溫暖而莊嚴的靜謐。
火盆裡的炭,又爆出一個火星,噼啪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但不再突兀,像這深沉呼吸中,一個細微而溫暖的心跳。
煤油燈的光,依然昏黃,但似乎更穩定,更明亮,更能穿透這深沉的黑暗,與窗外那無邊的、呼吸著的夜,進行著一場沉默而和諧的對話。
茅草“春”字,在燈下微微晃動,影子在牆上搖曳,像一個安詳的、等待破曉的夢。
紙折的祝福,靜默地掛著,躺著,承載著簡單而珍貴的願望,在這“夜的呼吸”裡,彷彿也獲得了某種無聲的祝福和力量。
時間,在這沉靜的呼吸和存在中,緩慢地,莊重地,流過。
流過舊年的最後幾寸,流向新年的最初一刻。
流過寒冷,流向溫暖。
流過黑暗,流向微光。
流過寂靜,流向甦醒。
流過“夜的呼吸”最深沉的腹地,流向黎明第一縷氣息,即將升起的地平線。
而她們,四個“在做年”的人,在這時間的河流裡,在這“夜的呼吸”中,靜靜地坐著,呼吸著,存在著,守候著。
不懼寒冷,不畏黑暗,不厭寂靜,不懼孤獨。
因為她們“在”。
因為夜,也在“呼吸”。
因為“在做年的我們”,就是這“年夜”本身,就是這“呼吸”的一部分,就是這舊去新來、時間流轉中,最真實、最溫暖、也最充滿希望的那個……“在”。
守歲,守的就是這份“在”。
過年,過的就是這口“呼吸”。
年夜再深,寒夜再長,只要“在”,只要“呼吸”,只要“一起”,只要“聽”見了夜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在一起——
年,就過了。
光,就亮著。
暖,就在。
希望,就在。
春天,就在那呼吸的盡頭,靜靜地,等待著破曉。
等待著,和她們一起,迎來新的,開始。
——第三卷·秋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