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
第二十四章年關
年關是踩著積雪來的。
不是那種輕盈的、詩意的、能讓孩子歡呼雀躍的初雪,是下過幾場、積了厚厚一層、又被凍得梆硬的、灰撲撲的陳雪。踩上去,不是咯吱咯吱的脆響,是沉悶的、帶著冰殼碎裂聲的、吃力的噗嗤聲。山路兩旁的灌木叢,被積雪壓彎了腰,枝條凍成僵硬的、灰褐色的冰掛,在慘白的冬日天光下,泛著冷冷的、了無生氣的光。
空氣是凝滯的。冷,但不再有初冬那種清冽的、帶著霜氣的乾淨,而是一種渾濁的、沉甸甸的、混合著泥土凍結、草木枯敗、炊煙和偶爾爆竹硝煙氣味的、屬於歲末的、複雜而沉重的氣息。風是乾的,硬的,刮在臉上,像砂紙在打磨面板,生疼。
臘月二十三,灶王節。小年。
村裡比平時熱鬧些,但也有限。偶爾有零星的、悶悶的爆竹聲,從山坳裡某戶人家傳來,在凝滯的空氣裡炸開,很快又被無邊的寂靜吞沒。炊煙比往日濃些,直直地、緩慢地升上灰白的天空,帶著柴火和食物的、誘人但遙遠的氣息。狗吠聲也密集了些,透著一種年節將近、人畜皆躁的、不安的興奮。
但學校裡,是靜的。
靜得能聽見屋簷下冰稜融化、斷斷續續滴落的、清脆又寂寞的嘀嗒聲。靜得能聽見積雪在屋簷重壓下、偶爾不堪重負滑落時、沉悶的撲簌聲。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沒糊嚴實的窗縫、發出的、細微的、尖厲的嗚咽。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炭火燃燒時、那單調的、催人昏睡的噼啪聲。
孩子們還在,但少了幾個。石頭被他爹叫回去幫忙殺年豬了。二牛和滿倉家裡要磨豆腐,也被叫回去了。鐵柱的奶奶病了,他在家照看。教室裡只剩下林盞,阿禾,春妮,和小丫。四個人的身影,在空曠的、被寒冬和寂靜填滿的教室裡,顯得格外單薄,孤單。
春妮在納鞋底。這是她娘給她的“功課”,趁著年關,給弟弟做雙新鞋。針是很粗的,線是麻的,鞋底是十幾層舊布用漿糊糊起來、又用錘子千錘百煉砸出來的,極硬,極厚。春妮的手指還不夠有力,每扎一針,都要用頂針在鞋底背面使勁頂,才能讓針尖艱難地穿透。她咬著下唇,眉頭微蹙,鼻尖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火盆昏黃的光線下,亮晶晶的。偶爾針扎歪了,刺到手指,她便輕輕“嘶”一聲,把手指含進嘴裡吮一下,然後,繼續。
小丫在搓麻繩。也是她阿婆給的“活計”,搓好了,開春捆柴火用。她的手指凍得通紅,生了凍瘡的地方又癢又疼,但她不敢停,只是不斷地、機械地、將幾股細細的麻坯,在手心裡搓動,讓它們絞在一起,變成一股稍粗的、結實的麻繩。她的動作很慢,眼神有些發直,彷彿神思已經飄到了別處——也許是想著阿婆答應她、年三十會煮的那碗、有零星肉末的菜粥?也許是想著別的孩子家裡傳來的、那隱約的、熱鬧的聲響?
阿禾沒有“活計”。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攤著一本書,但不是課本,是那本從陳校長那裡借來的、沒有封皮的、紙頁發黃發脆的《安徒生童話》。她沒有看,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書頁邊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輕輕撚著。那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數著甚麼,又彷彿只是藉此,讓自己空著的手,有點事做。
林盞坐在講臺後,面前也攤著書,是下一學期的教案。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目光從教案上移開,掃過空了大半的教室,掃過春妮專注而吃力的側臉,小丫機械而茫然的手,阿禾低頭沉默的身影,掃過窗外灰白的天,沉甸甸的雪,寂靜的山,和那幾縷遙遠而孤單的炊煙。
心裡那片在“冬衣”的溫暖和“一起動手”的振奮中,曾經豐沛流淌的湖泊,彷彿也被這歲末的嚴寒和寂靜,凍住了。不再流動,不再溫暖,只是沉甸甸地、冰冷地、擱在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帶來一種滯澀的、悶悶的疼。
年關。本該是團圓,是熱鬧,是結束一年的辛勞、開始短暫休憩和慶祝的時刻。是穿新衣,吃好飯,放爆竹,守歲,等著舊年過去、新年到來的、充滿希望和期盼的節點。
可在這裡,在青山村,在這間漏風的教室裡,在剩下的這四個孩子沉默的身影裡,年關,似乎只是“關”。一道冰冷的、沉重的、將一年的艱辛和匱乏總結起來、赤裸裸地攤在面前、讓人無處可逃、必須硬著頭皮去“過”的、艱難而孤獨的關口。
石頭家殺豬,是喜事,但也許意味著接下來一年油水的指望。二牛家磨豆腐,是準備年貨,但也可能是家裡能拿出的、最體面的待客之物。鐵柱奶奶病了,是牽掛,也是負擔。春妮納鞋底,小丫搓麻繩,是幫忙,是懂事,但也透著一種屬於窮人家孩子的、過早承擔生活重量的、令人心酸的早熟和無奈。
而阿禾……她沒有“活計”,但她的沉默,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書頁,她低頭時脖頸彎出的、脆弱而倔強的弧度,比任何“活計”都更沉重,更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年關,對一個失去父母、只有年邁奶奶相依為命的八歲女孩來說,意味著甚麼。
是思念,是空缺,是別人家團圓熱鬧時,自己家裡更顯冷清空洞的對比。是奶奶眼睛不好、做不了複雜年貨、也許連一頓像樣的年夜飯都難以張羅的窘迫。是看著別人家孩子可能有新衣(哪怕只是粗布的),有零嘴(哪怕只是一把炒豆),有爆竹(哪怕只是零星幾個),而自己只能低頭撚著舊書頁、假裝不在意的、細微的刺痛和渴望。
是“年關難過”這句話,在一個孩子心裡,最具體、最真實、也最沉默的滋味。
林盞看著阿禾,看著她低垂的、被火盆光暈勾勒出柔軟絨毛的側臉,看著她撚動書頁的、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心裡那片凍住的湖,彷彿被一根極細極冷的針,刺了一下。不劇烈,但那種細微的、綿長的、帶著愧疚和無力的疼,卻比任何劇烈的情緒,都更難以忍受。
她是老師。她教他們“光在長”,教他們“不怕”,教他們“一起”,教他們“實”和“收成”,教他們自己動手做“冬衣”。可當年關真的來臨,當團聚和溫飽成為最現實、也最艱難的“關”時,她能教他們甚麼?能給他們甚麼?
除了這間漏風但生著火的教室,除了她自己沉默的陪伴,除了心裡那份沉甸甸的、但此刻似乎無力改變任何現實的責任和心疼,她還有甚麼?
她甚至不能像春妮的娘、小丫的阿婆那樣,給他們一件哪怕粗陋的“活計”,讓他們在忙碌中暫時忘記年關的冷清和匱乏。她也不能像石頭爹、二牛叔那樣,給他們一頓有油水的殺豬菜,一碗熱騰騰的豆腐腦。她甚至不能像鐵柱那樣,至少有個生病的奶奶需要他照顧,讓他有個具體的、可以為之努力和牽掛的“理由”。
她只是坐在這裡,和她們一起,守著這盆火,守著這間空了大半的教室,守著窗外灰白的、寂靜的、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寒冷的、歲末的午後。
守著這份叫做“年關”的、共同的、沉默的、艱難。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裡,緩慢地、粘稠地流淌。火盆裡的炭,燒下去一截,又添上新的。屋簷下的冰稜,又滴下幾顆水珠,在雪地上砸出幾個更深的、黑色的小坑。遠處的爆竹聲,又響了一兩聲,更顯得這裡的寂靜,深不見底。
春妮納完了一隻鞋底,手指上被針扎破的地方,滲出了細小的血珠。她放下鞋底,把手含進嘴裡,眼睛看著火盆,眼神有些空。小丫搓的麻繩,已經盤了不小的一卷,但她還在搓,動作越來越慢,眼神越來越茫然。阿禾撚動書頁的手指,也停了下來。她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很久,很久,然後,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太輕了,幾乎被炭火的噼啪聲蓋過。但林盞聽見了。那不是一個八歲孩子該有的嘆息。太沉,太靜,帶著一種洞悉了某種無奈現實後的、早熟的疲憊和認命。
那嘆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了林盞心裡那片凍住的湖面上。冰面發出細微的、但清晰的、裂開的聲音。
她不能再這樣坐下去了。不能只是看著,陪著,心疼著,卻甚麼也做不了。
年關是“關”,但“關”不是隻能“熬”。或許,可以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過”。
哪怕只是最微小的,最笨拙的,最無用的嘗試。
但總比甚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這裡,一起沉默地、沉重地,感受著這份“年關難過”的滋味,要好。
林盞放下手裡的教案,站起身。木頭椅子在寂靜的教室裡,發出突兀的、刺耳的吱呀聲。春妮、小丫、阿禾,都抬起頭,看向她。
“春妮,小丫,阿禾,”林盞開口,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有些乾澀,但她在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點溫度,“我們……不做活了,好不好?”
三個女孩都愣住了,看著她,不明白老師的意思。
“今天是小年,”林盞走到她們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們平齊,“雖然人少,雖然……沒有新衣,沒有好吃的,沒有爆竹,但小年,也是年。”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三個女孩茫然但依然亮晶晶看著她的眼睛,心裡那股因為想做點甚麼而微微沸騰起來的衝動,更清晰了些。
“年,是舊的結束,新的開始。”她繼續說,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舊的結束,我們要好好告別。新的開始,我們要……好好準備,好好期盼。”
“怎麼告別?怎麼準備?怎麼期盼?”春妮小聲問,眼睛裡有了點好奇的光。
林盞想了想,目光掃過教室。看到了牆角堆著的、沒用完的、金黃色的幹茅草。看到了火盆邊、還沒燒完的、粗糙的廢紙條。看到了阿禾面前那本攤開的、舊舊的《安徒生童話》。
“我們用我們能找到的東西,”她說,指了指那些茅草,廢紙條,還有那本書,“來‘做’一個年。”
“做年?”小丫眨了眨眼,凍得發紅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嗯,做年。”林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溫暖而有信心,“用茅草,編一點‘喜慶’的東西。用廢紙條,寫一點‘祝福’的話。用這本書……講一個‘新年’的故事。然後,我們把這些‘喜慶’、‘祝福’、‘故事’,放在教室裡,放在我們自己心裡,就當是……我們給舊年告別,給新年準備的……‘禮物’。”
“雖然禮物很小,很簡陋,但那是我們自己的,我們用心‘做’的。”
“有了‘禮物’,年,是不是就……不那麼難‘過’了?”
她說完,看著三個女孩。春妮的眼睛亮了起來,小丫的茫然褪去了一些,阿禾低垂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地,抬了起來。
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眼睛,此刻看著林盞,裡面先是有些困惑,然後,慢慢地,有了一點光。不是興奮的光,是思考的,理解的,然後,一點點亮起來的,帶著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興趣和……希望的光。
“用茅草……編甚麼?”春妮問,聲音裡有了點躍躍欲試。
“編……‘春’字,好不好?”林盞想了想,說,“春天要來了,我們編個‘春’字,掛在教室裡,就當是……迎接春天,也是迎接新年。”
“用廢紙條……寫祝福?”小丫看著那堆廢紙條,“寫甚麼?”
“寫你們最想說的話,”林盞說,“對舊年說的‘再見’,對新年說的‘你好’,對家人說的‘平安’,對自己說的‘長大’,對老師說的……嗯,隨便甚麼都可以。寫好了,我們折成小小的形狀,放在‘春’字旁邊,或者……掛在茅草上。”
“故事……”阿禾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清晰,“老師要講……甚麼故事?”
林盞看向阿禾,看著她眼睛裡那點微弱但清晰的光,心裡那片冰湖裂開的縫隙,彷彿有溫暖的泉水,開始細細地、緩慢地湧出。
“講一個……關於‘光’的故事。”林盞輕聲說,目光變得柔和,“一個在很冷很冷的冬天,一個小女孩,用一根小小的火柴,點燃了溫暖和希望,看到了最美的景象,然後……在寒冷中,微笑著,去了一個再也沒有寒冷和飢餓的地方的故事。”
“是《賣火柴的小女孩》。”阿禾說,語氣是肯定的,不是疑問。她記得這個故事。雖然她不認識字,但她記得那些插圖,記得奶奶模糊地講過,記得故事裡那個在年關雪夜裡,孤獨、寒冷、飢餓,但最後在火柴的光亮裡,看到溫暖和幸福幻象的小女孩。
“對。”林盞點頭,看著阿禾,“但今天,我們不講她最後的離開。我們講……她劃亮每一根火柴時,看到的那些光,那些溫暖,那些希望。我們講,即使在最冷最黑的年關夜裡,一根小小的火柴,也能帶來光,帶來幻象,帶來……哪怕只是瞬間的、但無比真實的、對美好和溫暖的相信和嚮往。”
“然後,我們告訴自己,”林盞的聲音更輕,但更堅定,看著三個女孩的眼睛,“我們不是賣火柴的小女孩。我們有教室,有火盆,有彼此,有老師。我們不用火柴,也能自己‘做’出‘光’,‘做’出‘喜慶’,‘做’出‘祝福’,‘做’出……屬於我們自己的、溫暖的、有希望的‘年’。”
“哪怕這個‘年’,很小,很簡陋,只有我們四個人。”
“但它是我們‘做’的。它裡面有我們的手,我們的心,我們的‘一起’,我們的‘不怕’。”
“有了它,年關,就不是隻能‘熬’過去的‘關’。是我們可以一起,用自己的方式,‘過’過去的、一個特別的、值得記住的……‘年’。”
“你們說,好不好?”
林盞說完,教室裡再次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不再是沉重凝滯的,而是帶著一種微微的、期待的、躍動的氣息。像冰層下,終於有水流開始緩慢地、試探地湧動。
春妮第一個用力點頭,臉上露出笑容:“好!老師,我編‘春’字!我手巧,我娘說我編東西好看!”
小丫也點頭,凍得發紅的小臉上有了光彩:“我寫字!我會寫‘平安’,‘健康’,‘長大’!雖然寫得不好看……”
然後,她們都看向阿禾。
阿禾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本舊舊的《安徒生童話》,手指再次在書頁邊緣輕輕撚動。但這一次,不再是茫然無意識的,而是帶著一種思考的、沉靜的力度。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已經變得明亮,堅定,像兩顆在寒冬深夜裡,被擦亮的、溫潤的黑曜石。
“好。”她說,聲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像一顆小小的、但堅硬的石子,投入這片剛剛開始解凍的、安靜的、期待的空氣裡,激起一圈清晰的、溫暖的漣漪。
“我們一起,”她看著林盞,看著春妮和小丫,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做年。”
“用茅草,做‘春’。”
“用廢紙,做‘願’。”
“用故事,做‘光’。”
“用我們的手,我們的心,我們的‘一起’,我們的‘不怕’……”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間空曠但此刻彷彿有了溫度的教室,掃過窗外灰白但不再那麼令人窒息的天光,掃過遠處那幾縷孤單但此刻彷彿帶著召喚意味的炊煙,然後,更清晰,更用力地說:
“做一 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暖的,亮的,有希望的,能好好 ‘過’ 的年。”
“然後,告 別舊的,等待新的。”
“不怕冷,不怕靜,不怕人少,不怕年關難。”
“因為我們在一 起,在做年。”
“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
“就是暖,是亮,是希望,是能 ‘過’ 去的一 切。”
她說完了。教室裡再次安靜。但這一次,是溫暖的,明亮的,充滿生機的安靜。像春雪在陽光下,靜靜融化時,那種蘊含著無限可能的、溼潤的、柔軟的靜謐。
春妮和小丫的眼睛,亮得驚人,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期待。她們看著阿禾,看著林盞,然後互相看看,用力點頭。
林盞看著阿禾,看著那雙在寒冬歲末的寂靜午後,依然能擦亮光芒、說出“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這樣話語的眼睛,心裡那片冰湖,轟然碎裂,徹底消融。溫暖的、豐沛的、帶著淚意的泉水,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所有滯澀的疼,無力的愧,沉重的冷。
只剩下滿滿的,暖暖的,亮亮的,因為阿禾,因為這三個女孩,因為此刻這個決定“一起做年”的瞬間,而澎湃激盪的、感動和力量。
是啊,在做年的我們,就是年本身。
就是暖,是亮,是希望,是能“過”去的一切。
年關再難,只要有“一起”,有“動手”,有“心”,有“光”,有“不怕”,就能用自己的方式,把它“過”成屬於我們自己的、溫暖的、明亮的、有希望的、值得銘記的“年”。
哪怕這個“年”,只有四個人,只有茅草、廢紙、一箇舊故事,和一顆顆在寒冷中依然努力跳動、努力相信、努力創造溫暖和光亮的心。
“好,”林盞聽見自己說,聲音是哽咽的,但笑容是無比明亮的,溫暖的,像這冬日午後,終於穿透雲層、照進教室的那一縷稀薄的、但無比珍貴的陽光,“我們一起,做年。”
“做我們自己的年。”
“然後,一起,好好過。”
“不怕。”
“在。”
“永遠在。”
在這個歲末的、寒冷的、寂靜的、但此刻被“做年”的決定和希望點燃的、溫暖的午後。
永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