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蟬
第十九章夏蟬
蟬聲是忽然炸開的。
先是零星幾聲,怯怯的,試探的,藏在濃得化不開的墨綠樹蔭深處,像誰在極遠處,用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刮擦著緊繃的鼓面。然後,彷彿得了某種無聲的號令,呼啦啦,成千上萬只蟬同時開嗓,聲浪瞬間淹沒了整個山谷。
那聲音不是“叫”,是“嚎”。嘶啞的,尖厲的,鋪天蓋地的,用盡整個短暫生命裡所有力氣、不管不顧、歇斯底里的嚎。它們嚎太陽的毒,嚎樹葉的密,嚎空氣的黏,嚎泥土深處蒸騰上來的、帶著腐爛和新生混合氣息的燥熱。嚎夏天來了,來了,真的來了,以一種不容分說的、蠻橫的、將一切溫柔春意都撕碎、用最濃烈的綠和最刺耳的聲,宣告著最盛大的、但也最短暫的主權。
教室裡的溫度,在蟬聲炸開的瞬間,也驟然升高。不是慢慢熱起來,是“轟”一下,像誰在密閉的罐子底下點了把火。溼熱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黏在面板上,鑽進每一個毛孔。汗水不是流出來,是“沁”出來,細細密密的,瞬間就溼透了後背,額髮,手心。
林盞站在黑板前,手裡的粉筆變得溼滑,寫出來的字跡淡而模糊,邊緣被汗水暈開。她停下來,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手背上一片溼涼。講臺下,孩子們更是坐不住了。石頭不停地扯著領口,春妮用手扇著風,小丫的臉熱得通紅,二牛和滿倉乾脆把袖子捲到肩膀,鐵柱的頭髮溼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只有阿禾,還坐得筆直。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但此刻也汗溼貼在身上的紅格子外套,袖子依然卷著,露出細細的、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手臂。她沒有扯領口,沒有扇風,只是低著頭,在作業本上寫字,很慢,很專注,彷彿周遭的燥熱和蟬鳴都與她無關。但林盞看見,她握著鉛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鼻尖上也凝著細密的汗珠,順著小巧的鼻樑,慢慢滑下來,滴在作業本上,暈開一小團模糊的水漬。
“老師,”石頭終於忍不住,小聲說,“熱。”
“開窗吧,”春妮也小聲說,“透透氣。”
窗是開著的,但糊窗戶的舊報紙在潮溼悶熱裡變得軟塌塌的,垂下來,擋住了大部分視窗。風是有,但也是熱的,黏糊糊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被烈日炙烤後散發出的、近乎焦糊的氣息,吹進來,非但沒帶來涼爽,反而像一隻滾燙的、溼漉漉的手,在臉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面板上,胡亂摸了一把。
林盞走到窗邊,想把垂下的報紙重新貼好,但漿糊早就幹了,報紙一碰就掉,脆脆的,碎成幾片,落在地上。更多的熱風灌進來,夾雜著更加洶湧澎湃的蟬鳴,瞬間充滿了整個教室。那聲音不再是背景,成了主角,蠻橫地,不容分說地,撞擊著耳膜,撞擊著神經,撞擊著這個下午所有試圖安靜的企圖。
“吵死了。”二牛捂著耳朵,眉頭皺得緊緊的。
“像一萬個鋸子在鋸木頭。”滿倉苦著臉。
“我想回家,”小丫的聲音帶了哭腔,“阿婆說,晌午最熱的時候,不能在外面,會中暑。”
“就是,”鐵柱也坐不住了,“老師,放學吧,太熱了,學不進去。”
孩子們都看著林盞,眼睛裡是同樣的渴望——逃離這燥熱,這蟬鳴,這黏糊糊的、令人窒息的下午,回到蔭涼處,回到井水邊,回到哪怕只是片刻的、清涼的喘息裡。
林盞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汗溼通紅的小臉,渴望的眼神,心裡也躁。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像無數只小蟲在爬。喉嚨發乾,嘴唇發黏。蟬聲在耳邊轟鳴,像一場永不停歇的、令人頭痛的酷刑。理智告訴她,這樣的天氣,確實不適合上課。孩子們會中暑,她自己也會。
但看著阿禾——那個依然低著頭,在蟬鳴和燥熱裡,一筆一劃,專注寫字的阿禾,她又覺得,不能就這麼放棄。好像一旦因為熱,因為吵,就妥協,就逃離,就向這個蠻橫的夏天認輸,那麼,之前所有的“不怕”,所有的“路是對的”,所有的“一起”和“生長”,都會變得脆弱,不堪一擊。
好像,生長,只能在溫柔的春天,在涼爽的早晨,在安靜的環境裡發生。而不能在這樣燥熱的、嘈雜的、令人窒息的、蟬聲嘶嚎的盛夏午後。
但,真的嗎?
生長,難道不也應該包括,在這樣的時刻,依然挺直脊背,握住筆,一筆一劃,寫下該寫的字,讀該讀的書,完成該完成的功課,然後,在汗水和蟬鳴裡,在幾乎要融化一切的酷熱中,依然確認——我在,我在學,我在長,我沒有被熱浪擊倒,沒有被蟬聲嚇退,我還在我的路上,朝著光,朝著生長,一步一步,哪怕沉重,哪怕狼狽,但依然在前行?
就像阿禾此刻在做的那樣。
林盞的目光,再次落在阿禾身上。阿禾寫完了那一頁,合上作業本,抬起頭,看向林盞。她的臉很紅,汗溼的頭髮貼在額角,但眼睛很亮,在燥熱昏沉的教室裡,像兩點不肯熄滅的、清涼的星火。她沒有說熱,沒有說吵,沒有說想回家。她只是看著林盞,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很輕,但林盞看懂了。那是“我可以”,是“沒關係”,是“老師,我們繼續”。
是一種無聲的、但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的支撐和邀請——邀請她,和孩子們一起,在這個燥熱嘈雜的下午,在蟬聲嘶嚎的盛夏,繼續生長,哪怕生長得緩慢,艱難,大汗淋漓。
林盞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滾燙的,帶著蟬鳴的尖厲和空氣的黏稠。但她把它吸進肺裡,讓它燒灼,然後,緩緩吐出。
“石頭,”她開口,聲音在蟬鳴裡,努力地,清晰地,“去井邊,打一桶水來。要最涼的。”
石頭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一亮,騰地站起來:“好!”
“二牛,滿倉,”林盞繼續說,“去摘幾張最大的芭蕉葉,要新鮮的,帶杆。”
“是!”二牛和滿倉也跳起來,衝出門去。
“春妮,小丫,鐵柱,”林盞看著剩下的孩子,“把窗戶上剩下的破報紙都撕下來,撕乾淨,讓風進來。然後,把桌子挪一挪,挪到窗戶下面,有風的地方。”
“好!”孩子們應著,立刻動手。教室裡響起撕報紙的嘩啦聲,挪桌子的吱呀聲,和孩子們因為活動而更加急促的喘息聲。
林盞走到阿禾身邊,蹲下來,看著她:“阿禾,你幫老師一個忙。”
阿禾點點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你去找陳校長,”林盞說,聲音很輕,但帶著笑,“問他要一點去年曬乾的薄荷葉,再要一點糖。就說,老師想給孩子們煮點薄荷水,解暑。”
阿禾又點點頭,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那件紅格子外套在她身後,因為汗溼而緊貼著瘦小的背,但她的腳步很穩,很快,像一株在熱浪裡,依然筆直向著目標生長的小樹。
林盞站起身,看著瞬間忙碌起來的教室,看著孩子們臉上重新燃起的、因為有事可做而驅散了一些燥熱的亮光,看著窗外被撕乾淨報紙後、終於暢通無阻、湧進來的、雖然依然溫熱但總算流動起來的風,心裡那股被蟬鳴和燥熱攪起的躁意,漸漸平息下來。
是啊,熱,就找涼。吵,就讓它吵。但課,要繼續。生長,不能停。
用一桶井水,幾張芭蕉葉,幾片薄荷,一點糖,和一份不向燥熱妥協的決心,在這蟬聲嘶嚎的盛夏午後,繼續上課,繼續生長。
不一會兒,石頭提著一桶井水回來了。水是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冰涼沁骨,桶壁上瞬間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燥熱的空氣裡,冒著絲絲白色的涼氣。他把水桶放在教室中央,孩子們立刻圍上來,把手伸進去,發出舒服的嘆息。
“哇!好冰!”
“涼到骨頭裡了!”
“讓我也摸摸!”
二牛和滿倉抱著幾片巨大的、翠綠的芭蕉葉回來了,葉子還帶著莖稈,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冽的香氣。林盞指揮他們把芭蕉葉用繩子綁在窗戶上,垂下來,形成天然的、綠色的簾幕。陽光透過肥厚的葉片,變成柔和的、斑駁的綠光,灑進教室,燥熱似乎真的被隔絕了一些,空氣裡多了草木的清涼氣息。
阿禾也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紙包,裡面是乾枯的、但香氣濃郁的薄荷葉,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黃褐色的土冰糖。林盞接過,把薄荷葉放進一個乾淨的瓦罐,砸碎冰糖,也放進去,然後舀起冰冷的井水,衝進去。薄荷葉在冰水裡慢慢舒展,釋放出更加清冽的香氣,冰糖慢慢融化,透明的井水漸漸變成淡淡的黃綠色,冒著絲絲涼氣和薄荷的辛香。
她把瓦罐放在水桶旁邊,對孩子們說:“熱了,就過來,用手捧點水拍拍臉,脖子。渴了,就喝薄荷水,慢點喝,別急。”
孩子們歡呼一聲,輪流去拍涼水,喝薄荷水。冰涼的水拍在臉上,火辣辣的面板瞬間得到安撫。薄荷水喝下去,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那股燥熱鬱結的煩悶,似乎真的被這清冽的甘涼,一點點化開,驅散。
教室裡不再只有燥熱和蟬鳴。多了井水的涼氣,芭蕉葉的綠蔭,薄荷水的清香,孩子們因為涼爽而重新響起的、輕快的說笑聲,和一種“雖然很熱,但我們有辦法”的、小小的、但真實的掌控感和成就感。
林盞重新走到黑板前。粉筆被井水浸過的溼布擦過,不再溼滑。她在黑板上,慢慢地,寫下今天下午的課題:
夏
只有一個字。很大,很清晰,在斑駁的綠光裡,白得有些耀眼。
孩子們回到座位上,雖然還是熱,臉上脖子上還溼漉漉的,但眼神清亮了許多,看著黑板上的那個字。
“夏,”林盞轉身,看著他們,“就是現在。熱,吵,黏,讓人想躲,想逃,想甚麼都不做,只想找個涼快地方躺著。”
孩子們點頭,深有同感。
“但夏,也是生長最快的時候。”林盞指著窗外,“看那些樹,那些草,是不是比春天更綠,更密,更茂盛?看地裡的莊稼,是不是一天一個樣,拼命往上躥?看山裡的溪水,是不是因為雨水多,流得更急,更響?”
孩子們順著她的手指看出去。窗外的山林,在芭蕉葉的縫隙裡,確實綠得濃郁,綠得沉重,綠得彷彿能滴下油來。蟬聲在那片濃綠裡嘶嚎,但那嘶嚎,此刻聽起來,似乎也成了某種生長的伴奏——一種用盡全力的、喧譁的、宣告生命最鼎盛時期的伴奏。
“夏,是生長的頂點,也是最艱難的考驗。”林盞繼續說,聲音在蟬鳴、風聲、孩子們的呼吸聲裡,平穩而清晰,“太熱,會幹死。太吵,會心煩。太黏,會懶惰。但,頂過去了,熬過去了,在最熱最吵最黏的時候,依然在長,依然在學,依然在朝著光的方向,伸出一片葉子,開出一朵花,結出一個果——那麼,等秋天來了,等冬天過了,等下一個春天再來的時候,你會長得更高,更壯,根扎得更深,更能經得起風雨,也更配得上,那些在最難的時候,依然沒有放棄的、生長的自己。”
孩子們聽著,眼睛亮亮地看著她,看著黑板上的“夏”字,看著窗外那片嘶嚎著但也蓬勃生長著的濃綠。
“所以,今天下午,”林盞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們不上課本里的課。我們上夏天的課。”
“夏天的第一課,”她走到窗邊,指著外面震耳欲聾的蟬聲,“聽蟬。”
孩子們都豎起耳朵。那聲音起初只是嘈雜刺耳的噪音,但當你靜下心來,仔細去聽,去分辨,會發現,那成千上萬只蟬的嘶嚎,其實是有節奏的。一波起來,達到頂點,然後緩緩落下,短暫的間歇,又一波起來,再落下,像潮汐,像呼吸,像某種巨大生命的、沉重而規律的搏動。
“它們為甚麼這麼叫?”林盞問。
“因為熱?”石頭說。
“因為高興?”小丫小聲說。
“因為……它們只能活一個夏天?”春妮想起聽過的說法,“要把一輩子的聲音,都叫出來。”
“對,”林盞點點頭,“蟬在地下,要待好幾年,有的甚至十幾年,在黑暗裡,默默地長。然後,在一個夏天,鑽出地面,爬到樹上,褪掉殼,長出翅膀,在太陽底下,用盡全部生命,嘶喊,歌唱,宣告它們的存在,然後,在秋天到來之前,死去。”
“它們只活一個夏天,”林盞的聲音低下來,在轟鳴的蟬聲裡,像一聲嘆息,“但它們用整個夏天,嘶喊。喊給太陽聽,喊給樹葉聽,喊給風聽,喊給彼此聽,也喊給……也許能聽見的人聽。喊:我在。我活過。我生長過。我嘶喊過。哪怕只有一個夏天。”
孩子們安靜地聽著,聽著窗外那些用生命嘶喊的蟬。那聲音不再僅僅是吵鬧,似乎有了一種悲壯的、令人肅然的東西。一種“即使短暫,即使艱難,即使最終要死去,但此刻,我在,我喊,我活”的、近乎慘烈的生命力。
“夏天的第二課,”林盞走回講臺,指著那桶井水,那些芭蕉葉,那罐薄荷水,“是找涼。”
“熱,是夏的本色。但涼,是我們在熱裡,找到的智慧,找到的辦法,找到的……不向熱投降的堅持。”她看著孩子們,“井水是涼的,但它不會自己跑到教室裡來。芭蕉葉是綠的,但它不會自己長到窗戶上。薄荷水是甜的,但它不會自己煮好。是你們,石頭,二牛,滿倉,阿禾,是你們在熱裡跑出去,打水,摘葉,找薄荷,才讓這間教室,有了一點點涼,一點點綠,一點點甜。”
“所以,涼,不是等來的,是找來的,是創造來的。是在最熱的時候,依然願意動起來,去做點甚麼,改變點甚麼,讓難熬的夏天,變得稍微好過一點,讓生長的路,不至於被熱浪徹底阻斷。”
孩子們看著她,又看看那桶井水,那些芭蕉葉,那罐薄荷水,臉上露出一種“原來是這樣”的、混合著驕傲和了悟的神情。
“夏天的第三課,”林盞的目光,最後落在阿禾身上,落在她面前那本攤開的、被汗水滴溼過、但字跡依然清晰的作業本上,“是靜。”
“外面越吵,心裡越要靜。外面越熱,手裡越要穩。”她走到阿禾身邊,拿起她的作業本,展示給孩子們看。本子上,是阿禾剛剛在燥熱和蟬鳴裡,一筆一劃抄寫的詩句。字跡工整,清晰,沒有一個字因為熱和吵而歪斜模糊。
“阿禾剛才熱不熱?”林盞問。
孩子們點頭。
“吵不吵?”
孩子們點頭。
“但她寫出了這麼工整的字。”林盞放下作業本,看著阿禾,也看著所有孩子,“因為她的心,是靜的。她的手,是穩的。她沒有讓外面的熱和吵,進到心裡,亂到手上。她只是,做她該做的事。寫字,讀書,生長。在夏天最燥熱嘈雜的午後,依然,安靜地,堅定地,生長。”
阿禾低下頭,臉有點紅,但嘴角是彎的。那笑容很淡,但在斑駁的綠光裡,在孩子們敬佩的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明亮。
孩子們看著阿禾,看著那本工整的作業本,看著林盞,又看看窗外嘶嚎的蟬,屋裡那一桶涼水,幾片綠蔭,一罐清甜。
忽然覺得,這個下午,好像不那麼難熬了。
熱,還在。蟬,還在吵。汗,還在流。
但心裡,有了一點涼。耳邊,那蟬聲似乎也不再只是噪音,有了一點悲壯的詩意。手裡,好像也有了一點力氣,想去握住筆,像阿禾一樣,在熱和吵裡,寫出工整的字,讀出清晰的書,繼續生長,哪怕慢一點,難一點,但不停。
“所以,”林盞走回講臺,看著孩子們重新清亮起來的眼睛,臉上露出笑容,“夏天的課,上完了。聽過了蟬,找到了涼,知道了靜。現在——”
她頓了頓,聲音在蟬鳴、綠蔭、涼氣、薄荷香裡,溫和而堅定:
“我們繼續上課。繼續生長。在這個夏天,最熱最吵的下午,在青山村這間漏風但此刻有涼水、有綠蔭、有薄荷香、有阿禾的靜、有你們所有人的堅持的教室裡,繼續,上一堂普通的課,學幾個普通的字,讀一首普通的詩,然後,在汗水和蟬鳴裡,在生長最艱難也最盛大的季節,確認——**
我們在。
我們在學。
我們在長。
我們在我們的路上。
沒有逃,沒有躲,沒有向夏天認輸。
我們,在生長。”
她說完,教室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蟬鳴,風聲,芭蕉葉輕輕的嘩啦聲,水桶裡井水細微的晃動聲。
然後,石頭第一個坐直,翻開課本。春妮拿起筆。小丫擦掉臉上的汗。二牛和滿倉挺直背。鐵柱深吸一口氣。阿禾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林盞,然後,也翻開自己的課本。
孩子們沒有說話,但一種無聲的、堅定的、清澈的、像井水一樣涼、像芭蕉葉一樣綠、像薄荷一樣清冽、像阿禾的字一樣靜的力量,在燥熱的教室裡,緩緩流淌開來,瀰漫開來,將那些黏稠的熱,刺耳的吵,令人窒息的悶,一點點推開,融化,驅散。
林盞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夏”字的下面,開始寫今天要學的詩。
粉筆劃過黑板,發出清晰的、穩定的聲響。蟬在窗外嘶嚎,風穿過芭蕉葉的縫隙,帶著綠蔭的微涼。井水在桶裡泛著細碎的波光,薄荷的香氣若有若無。汗水還在流,但心裡是靜的,手是穩的,路,是清晰的。
夏天很熱,很吵,很難。
但他們在。在學。在長。在他們的路上。
在青山深處,在蟬聲嘶嚎的午後,在生長最艱難也最盛大的季節,在一切看似不適合生長、但此刻被他們的堅持重新定義為“可以生長、必須生長、正在生長”的地方。
在。
永遠在。
永不回頭。
永不停歇。
永遠生長。
哪怕在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