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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春溪

2026-05-24 作者:葉安逸

春溪

第二卷·春生

第十二章春溪

溪水是突然漲起來的。

昨天還只是山澗裡一條細瘦的銀線,在亂石間羞怯地繞,水聲怯怯的,像阿禾剛開口說話時的氣音。一夜春雨過後,今天早上再去看,溪就變了樣——水漲了,寬了,急了,渾黃的、飽滿的水,裹著斷枝、枯葉、山上衝下來的泥土,嘩啦啦地,一股蠻橫的、不講理的勁兒,朝著低處衝撞下去。

林盞帶著孩子們站在溪邊,看水。

“老師!”石頭指著溪中央一塊被水半淹的巨石,“看!那塊石頭昨天還在岸上!”

“水好大。”春妮小聲說,手指絞著衣角,有些怯。

“我想下去摸魚!”二牛眼睛發亮,說著就要脫鞋。

“不行!”林盞拉住他,“水急,危險。”

“就是!”小丫緊緊抓著林盞的衣角,聲音發顫,“我阿婆說,春溪吃人,專吃小孩!”

孩子們都往後退了一步,只有阿禾沒動。她站在溪邊,離水最近的地方,低著頭,看著渾黃的水從腳下奔騰而過,卷著漩渦,打著轉,發出沉悶的、持續的轟鳴。那聲音很響,蓋過了風聲,鳥聲,遠處村裡的狗吠聲,蓋過了一切,只剩下水,水,水——一種原始的、充沛的、不管不顧的、宣告春天真的來了的力量。

阿禾看得很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傾聽,又像在辨認甚麼。風吹起她枯黃的頭髮,吹得那件依然過大的、但洗得發白的紅格子外套鼓起來,她小小的身體在風裡,在溪邊,在奔騰的水聲裡,像一株隨時會被捲走的、脆弱的草。

但她的腳,穩穩地踩在溼滑的溪邊泥地上,沒有後退一步。

“阿禾,”林盞走過去,手搭在她肩上,“看甚麼呢?”

阿禾沒回頭,只是伸手指著溪水,然後,張開嘴,用盡力氣,在轟鳴的水聲裡,喊出兩個字:

生——長——

聲音很啞,很單薄,立刻就被水聲吞沒了。但林盞聽見了,或者說,看懂了阿禾的口型,和她眼睛裡那種近乎熾熱的、被某種宏大力量擊中的光芒。

生長。溪水在生長。一夜之間,從細瘦到豐沛,從羞怯到蠻橫,從繞行到衝撞。這是春天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宣告——生長,不顧一切地生長,用盡所有力氣地生長,哪怕裹著泥沙,哪怕橫衝直撞,哪怕聲音嘈雜難聽,但它在生長,在流動,在朝著更低、更遠、更未知的地方,奔去。

像草在長,像光在長,像阿禾在長,像這七個孩子在長,像這沉寂了一冬的青山,在春雨過後,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醒來,舒展,奔湧,生長。

林盞看著溪水,看著阿禾,看著孩子們臉上混合著興奮和畏懼的表情,心裡有甚麼東西,也像這春溪一樣,嘩啦啦地,漲起來了。

“今天,”她轉身,面對孩子們,聲音在轟鳴的水聲裡,努力地,清晰地,“我們不回教室上課。”

孩子們都愣住了,看著她。

“我們就在這兒,上這堂課。”林盞指著奔騰的溪水,“這堂課的名字,叫春溪。”

他們沿著溪走。

溪水是嚮導,領著他們,穿過剛剛泛綠的灌木叢,穿過溼漉漉的、開滿不知名小花的草甸,穿過一片竹林,竹葉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風一吹,簌簌地落下來,像下著一場安靜的、綠色的雨。

孩子們起初有些怯,緊緊跟著林盞,手拉著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溪邊鬆軟的泥地上。但很快,孩子的天性佔了上風。石頭第一個跑起來,跳到一塊露出水面的石頭上,張開雙臂,迎著風,迎著水汽,迎著春天蠻橫的氣息,大喊:“啊——嘿——!”

聲音在山谷裡迴盪,被水聲撞碎,又拼湊起來,變成無數個細小的、歡快的回聲。

“石頭!小心!”春妮在下面喊,但眼睛亮晶晶的,也躍躍欲試。

“我也來!”二牛脫了鞋,捲起褲腿,試探著把腳伸進溪邊的淺水。水很冰,他倒吸一口涼氣,但沒縮回來,反而更往裡走了兩步,彎腰,用手掬起一捧水,潑向岸上的滿倉。

“呀!”滿倉被潑了一臉,愣了下,然後也笑了,彎腰掬水還擊。

小丫不敢下水,但她在岸邊撿石子,扁平的,圓潤的,打水漂。石子在水面跳躍,一下,兩下,三下,濺起小小的水花,然後沉沒。她樂此不疲,每成功一次,就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鐵柱沿著溪岸奔跑,像一頭被春天釋放的小獸,不知疲倦,追逐著溪水奔流的方向,彷彿要跑到溪的盡頭,跑到春天最深處。

阿禾沒有跑,沒有跳,沒有下水,也沒有打水漂。她只是走,很慢,很專注,眼睛一直看著溪水,看著水裡的漩渦,看著被水衝得翻滾的枯枝,看著偶爾躍出水面的一尾銀亮的小魚,看著對岸岩石上剛剛冒出的、茸茸的綠苔。

她走幾步,就停下來,蹲下,伸手,碰碰溪邊剛剛冒頭的嫩草,碰碰溼漉漉的鵝卵石,碰碰被水衝上岸的、光滑的斷木。她的手指很輕,很柔,像在觸控甚麼易碎的、珍貴的東西。碰到冰涼的水,她會微微瑟縮,但很快又伸出去,再碰。

她在用面板,用眼睛,用耳朵,用所有感官,記住這條溪,記住這個春天,記住生長最原始、最野蠻、也最動人的樣子。

林盞跟在她身邊,看著她。她沒打擾阿禾,只是陪著,走著,看著,聽著。

水聲,風聲,孩子們的歡笑聲,遠處山林里布谷鳥的叫聲,腳下泥土被踩實的噗嗤聲,阿禾偶爾因為發現甚麼而發出的、極輕的吸氣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在春天的山谷裡,在奔騰的溪水旁,織成一張巨大的、生動的、喧囂的,但又異常和諧的網。網住了光,網住了風,網住了水汽,網住了泥土甦醒的氣息,網住了七個孩子奔跑跳躍的身影,網住了阿禾安靜的、專注的側臉,網住了林盞心裡那條和春溪一起,嘩啦啦漲起來的、溫暖的、明亮的河。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省城的公園裡,也有一條人工小溪。很窄,很乾淨,水是迴圈的,永遠那麼淺,那麼緩,那麼規矩地流。她穿著漂亮的小皮鞋,被媽媽牽著,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看溪,看假山,看修剪整齊的灌木。媽媽會說,盞盞,小心,別踩水,鞋會髒。

那時她覺得,溪就是這樣。安靜,規矩,不會弄髒鞋。

現在她知道了,溪不一定是那樣。

溪可以是這樣的——渾黃的,蠻橫的,裹著泥沙斷枝,嘩啦啦地,衝開一切阻擋,朝著低處,朝著遠方,奔流。不在乎鞋髒不髒,不在乎聲音吵不吵,不在乎樣子好不好看。它只是流,只是長,只是宣告春天來了,冬天過去了,冰化了,雪融了,草綠了,花開了,一切都要醒來了,生長了,奔湧了。

就像阿禾,就像這七個孩子,就像這座青山,就像她自己。

從那種精緻的、規矩的、但內裡冰冷的、腐爛的生活裡,逃到這裡,被這渾黃的、蠻橫的、但生機勃勃的春溪,衝開所有淤塞,衝開所有猶豫,衝開所有“應該”和“不應該”,衝開那三封叫她“回去”的信,衝出一個新的、溼潤的、充滿可能性的河道。

然後,開始流,開始長,開始朝著一個更低、更遠、但此刻覺得對的方向,奔去。

也許會有泥沙,會有斷枝,會有漩渦,會有險灘。

但它在流。在長。在發出聲音。在證明自己活著,生長著,存在著。

這就夠了。

“老師!”石頭在前面喊,聲音興奮得發顫,“快來看!這裡!有魚!好多魚!”

孩子們都圍過去。溪水在這裡拐了個彎,形成一個回水灣,水流緩了,清了,能看見水底圓潤的卵石,和在水草間穿梭的、一群群銀色的小魚。魚不大,但很多,密密麻麻的,在水裡閃著細碎的、流動的光,像一匹被扯碎、又在水裡重新織就的銀緞。

“哇……”小丫張大嘴巴。

“能抓嗎?”二牛又躍躍欲試。

“不能。”林盞說,但聲音是柔的,“讓它們遊。春天是它們長大的時候。”

孩子們蹲在岸邊,看著魚群。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著眼。阿禾也蹲下來,很靠近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魚。一條小魚游到她面前,停了一下,尾巴輕輕擺動,然後一轉身,鑽進水草裡,不見了。

阿禾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水面上。漣漪一圈圈盪開,驚散了魚群,但很快,它們又聚攏過來,在她指尖周圍,好奇地,試探地,遊弋。

“阿禾,魚喜歡你。”春妮小聲說。

阿禾沒說話,但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像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漣漪,但林盞看見了。

然後,阿禾收回手,在溼漉漉的泥地上,用手指,慢慢地,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線是彎的,有起伏,像溪流的形狀。

她線上的開頭,點了一個點,然後,沿著線的方向,畫了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溪水流去的方向,指向山谷更深處,指向看不見的、但能聽見水聲轟鳴的遠方。

然後,在箭頭旁邊,她用指尖,用力地,在泥地上,劃出兩個字:

去往

字跡很稚嫩,筆畫歪斜,但刻得很深,在溼潤的泥地上,清晰可見。

去往。去哪裡?

阿禾抬起頭,看著林盞,眼睛亮亮的,像溪水反射的陽光,碎碎的,但很亮。然後,她伸手指向溪水流去的方向,指向山谷更深處,指向那個看不見的、但此刻能感覺到它在召喚的遠方。

張開嘴,在轟鳴的水聲裡,在孩子們的注視下,一字一字,清晰地說:

去往 春天最 深處

聲音依然不大,依然被水聲蓋過一部分,但這一次,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林盞心裡,激起一圈比一圈更大的、持久的漣漪。

去往春天最深處。

不是回到山外,不是回到過去,不是回到“應該”。

是去往。往前,往深處,往春天正在野蠻生長、萬物正在甦醒、溪水正在奔湧、光正在刺破所有寒冬殘冰的地方。

去往青山更深處,去往生長更茂盛處,去往光更明亮處,去往阿禾和七個孩子正在奔跑、正在歡笑、正在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下“去往”的未來。

去往林盞自己剛剛決定留下、剛剛開始重新生長、剛剛在心裡挖開一條新河道的、春天最深處。

林盞看著阿禾,看著泥地上那兩個字,看著孩子們被陽光和水汽籠罩的、發亮的小臉,看著奔騰不息的春溪,看著溪水要去往的、山谷更深處那片正在變綠、正在開花、正在被春天以最粗暴也最溫柔的方式覆蓋的、無言的青山。

心裡那條河,嘩啦啦地,漲到了最高點,然後,漫出來,漫過所有猶豫的堤壩,漫過所有恐懼的窪地,漫過所有“可是”“但是”“也許”,漫成一個溫暖的、明亮的、堅定的、像這春溪一樣,不管不顧地,要朝著一個方向,奔流下去的湖泊。

不,不是湖泊。是溪,是河,是終於找到河道、終於開始流動、終於要去往某個地方的、活的水。

她蹲下來,在阿禾身邊,在泥地上“去往”兩個字的旁邊,伸出手指,也劃了一道線。

線和阿禾畫的線平行,但更長,更堅定,箭頭更大,指向同一個方向。

然後,在那道線旁邊,在溼潤的泥地上,她寫下三個字:

一 起去

字跡比阿禾的工整,更有力,刻得更深,像某種盟約,某種誓言,某種不容更改的決定。

阿禾看著她寫,看著她寫完,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盞,眼睛裡的光,亮得驚人,像把整條溪水的波光,整片春天的陽光,都裝了進去。

她點點頭,很用力,然後,伸出沾著泥的小手,握住林盞同樣沾著泥的手指。

兩隻手,一大一小,一溫一涼,都沾著春天的泥土,溪水的水汽,和某種剛剛破土而出的、新鮮的決心,緊緊握在一起。

握在“去往”和“一起去”中間,握在奔騰的春溪邊,握在孩子們好奇的注視下,握在這個春天真的來了、萬物都在生長、光在刺破所有殘冰的時刻。

然後,阿禾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心裡最深處,掏出來的,滾燙的,堅定的石子:

“老師,一起去。”

“去往春天最深處。”

“去往光最亮處。”

“去往青山更高處。”

“去往……生長,永遠不停的地方。”

林盞握緊她的手,點點頭,聲音在轟鳴的水聲裡,在孩子們突然安靜下來的傾聽裡,清晰得像溪水衝開頑石的第一聲脆響:

“好。一起去。”

“去往春天最深處。”

“去往光最亮處。”

“去往青山更高處。”

“去往生長,永遠不停的地方。”

“我們一起去。”

話音剛落,石頭第一個跳起來,揮舞著手臂,朝著溪水流去的方向,大喊:“一起去!去春天最深處!”

“一起去!”二牛跟著喊,跳進淺水,濺起巨大的水花。

“去春天最深處!”春妮也喊,聲音細細的,但很亮。

“去!去!去!”小丫拍著手,跳著。

“跑啊!”鐵柱已經衝了出去,沿著溪岸,朝著山谷深處。

“等等我!”滿倉追上去。

七個孩子,像七顆被春溪喚醒的、歡快的石子,蹦跳著,呼喊著,沿著溪,朝著春天更深處,跑去。身影在樹影間穿梭,笑聲在山谷裡迴盪,腳步聲在泥地上噗嗤作響,混著水聲,風聲,鳥聲,織成一首雜亂但生機勃勃的、關於“去往”的春天的交響。

阿禾鬆開林盞的手,也跟著跑起來。她的腳步起初有些慢,有些遲疑,但很快,她加快了速度,那件過大的紅格子外套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但終於迎風展開的旗。她跑著,朝著溪水奔流的方向,朝著孩子們跑去的方向,朝著林盞剛剛寫下“一起去”的方向,朝著春天最深、最綠、光最亮、生長最野蠻的地方,跑去。

林盞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看著七個小小的身影,在春天的山谷裡,在奔騰的溪水旁,變成七個跳躍的、歡快的、充滿無限可能的點。

然後,她也邁開腳步,跟上去。

腳步踩在溼軟的泥地上,噗嗤,噗嗤。水聲在耳邊轟鳴,風聲在臉頰掠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晃動的、金色的光斑。

她跑著,追著孩子們的身影,追著阿禾那面小小的紅旗,追著奔騰的春溪,追著心裡那條剛剛開始流動的、溫暖的、明亮的河,追著那個“一起去”的盟約,追著“去往春天最深處”的召喚,追著“生長,永遠不停”的誓言。

去往。

一起去。

去往春天最深處。

去往光最亮處。

去往青山更高處。

去往生長,永遠不停的地方。

和這七個孩子一起,和阿禾一起,和這條渾黃但生機勃勃的春溪一起,和這座正在醒來、正在舒展、正在被春天以最粗暴也最溫柔的方式覆蓋的青山一起。

和光一起,和生長一起,和此刻心裡滿滿當當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暖的、明亮的、堅定的決心一起。

去往。

永不回頭。

永不停歇。

永遠生長。

在青山裡。

在光裡。

在春天最深處。

在一切剛剛開始、但此刻確信它會一直繼續、一直生長、一直亮著、一直流動的地方。

在。

永遠在。

——第二卷·春生·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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