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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漏風的窗

2026-05-24 作者:葉安逸

漏風的窗

第二章漏風的窗

晨光透過報紙的破洞,在泥地上投出一個個晃動的光斑。

林盞盯著其中一片,看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沉。她整夜沒睡踏實,草蓆的硬、陌生的氣味、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風聲,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緊繃的神經上。

五點四十。

城市裡的這個時間,她應該剛結束晨跑,衝完澡,端著咖啡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車流。而現在,她躺在堅硬如鐵的木板床上,聽著遠處隱約的雞鳴,等待一個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早晨。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她的門口。

“林老師?”是陳校長的聲音,壓得很低,“醒了嗎?”

林盞坐起身,草蓆發出吱呀的呻吟。“醒了。”

“早飯在灶上溫著,我下山一趟,去鄉里領這月的課本。孩子們八點半到,第一節課……”門外的聲音頓了頓,“你先熟悉熟悉,不著急。”

腳步聲遠去。

林盞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穿衣下床。推開門,清晨的山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溼氣和涼意。她打了個寒顫,抱緊手臂。

空地上,那面褪色的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廚房是搭在宿舍側面的小棚子,土灶,大鐵鍋。鍋裡溫著玉米麵糊糊,旁邊竹筐裡放著幾個黑乎乎的窩頭。林盞舀了一碗糊糊,窩頭掰開,裡面是糙糙的雜糧面,咬一口,喇嗓子。

她勉強吃了小半個,放下,走到那間掛著“青山村小學”木牌的教室門口。

門沒鎖。推開,灰塵在光裡揚起。

教室比她的宿舍大不了多少,二十平米左右。牆是土坯的,刷了白灰,但大片剝落,露出黃色的泥。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邊角捲起。

四張長條木桌,高矮不一,磨損得能看見木紋。桌子後面是長條板凳。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已經斑駁,邊緣開裂。粉筆盒裡躺著短短几截白色粉筆,還有一小截紅色的,只剩指甲蓋長。

講臺是張更舊的書桌,桌面坑窪不平。

林盞走到窗邊。窗戶是木格子的,糊的報紙新舊不一,很多地方破了,風就從那些破洞裡鑽進來,吹得牆上貼的獎狀嘩嘩作響。

1998年度優秀學生陳石頭

2001年數學競賽三等獎李春妮

2005年全鄉作文比賽一等獎王小丫

獎狀的時間跨度很大,最新的一張是去年。紙張泛黃,但上面的名字和獎項,依然清晰。

她走到講臺後面,拉開唯一的抽屜。裡面有幾本捲了邊的教案,字跡工整,是陳校長的。還有一摞作業本,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名字:石頭、春妮、二牛、小丫、滿倉、阿禾、鐵柱。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是數學作業,十以內的加減法。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鉛筆幾乎要劃破紙。最後一頁,老師用紅筆批了“良”,旁邊畫了顆五角星。

她又翻開另一本。

這本乾淨得多,字跡也秀氣。是語文作業,抄寫古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每個字都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批語是“優”,旁邊畫了兩顆五角星。

林盞看了看封面:阿禾。

她把作業本放回去,合上抽屜。灰塵在光裡飛舞,她看著那些細小的顆粒,忽然想起辦公室裡永遠恆溫的空調,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桌,還有她那個能俯瞰整個CBD的工位。

那裡沒有灰塵。也沒有漏風的窗。

“老師?”

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盞轉身,看見一個小姑娘扒著門框,只露出半個腦袋。兩根細辮子,眼睛很大,有些怯,但亮。

是昨天走在隊伍最後、抓蝴蝶的那個小女孩。

“你是……小丫?”林盞試著問。

小姑娘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整個人從門後挪出來。“老師記得我名字!”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舊外套,洗得發白,但很乾淨。腳上是雙解放鞋,鞋頭破了,露出裡面紅色的襪子。

“你怎麼來這麼早?”

“阿婆說,新老師第一天來,要早點來幫忙。”小丫走進教室,很自然地從牆角拿起一把比她還高的掃帚,“陳校長下山去了,石頭哥哥要餵豬,春妮姐姐要挑水,我就來了。”

她開始掃地,動作熟練,顯然常做。掃帚劃過地面,揚起更多的灰塵,在晨光裡打著旋。

林盞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還沒有掃帚高的小姑娘,一下一下,把教室的每個角落都掃到。

“老師,你坐。”小丫掃完地,又把抹布打溼,開始擦桌子,“很快就好了。”

“我幫你。”

“不用不用。”小丫搖頭,辮子跟著甩,“阿婆說,老師是教書的,這些活我們做。”

林盞沒再堅持。她走到窗邊,看著那些漏風的破洞,忽然說:“有漿糊嗎?”

小丫抬起頭,眨眨眼。“陳校長屋裡有一罐,我去拿!”

她跑出去,很快抱著個鐵皮罐子回來,還有一疊舊報紙。

林盞接過,把破了的報紙撕掉,重新刷上漿糊,仔細貼好。風被堵在外面,教室裡忽然安靜了許多。

“老師貼得真好。”小丫仰頭看著,眼睛亮晶晶的,“比石頭哥哥貼得平。”

“以前貼過。”林盞說,聲音很輕。

是很多年前了。老家的房子,窗戶也是木格的。冬天冷,母親會帶著她一起糊窗戶。母親刷漿糊,她遞報紙,父親在後面扶著凳子。貼好了,母親會摸摸她的頭,說,盞盞真能幹,今年冬天不冷了。

後來家裡裝了雙層玻璃的塑鋼窗,再也不需要糊報紙了。

後來,她和父母的話也越來越少,少到只剩下“吃飯了嗎”“錢夠用嗎”“注意身體”。

再後來,是那通長達兩個小時的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哭,說你不懂事,說你自私,說我們白養你了。她在電話這頭沉默,直到忙音響起。

“老師?”小丫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眼睛紅了。”

“灰塵進眼睛了。”林盞轉身,繼續貼下一扇窗。

八點半,孩子們陸續來了。

石頭第一個衝進教室,風風火火,帶進一股山野的氣息。他看見林盞,愣了一下,撓撓頭:“新老師好!”

然後是春妮,文靜地走進來,在座位上放好書包,對林盞靦腆地笑了笑。

二牛和滿倉結伴而來,兩人在門口互相推搡,看見林盞,立刻站直,齊齊喊“老師好”。

鐵柱是最後一個到的,氣喘吁吁,臉上還沾著泥。

七個孩子,七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林盞站在講臺後,第一次覺得這塊坑窪不平的木板如此沉重。她看著下面那些小臉,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怯生生,有的躍躍欲試。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乾澀。

“我叫林盞。從今天起,是你們的老師。”

停頓。孩子們仍然看著她,等待下文。

她該說甚麼?說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說知識改變命運?說山的那邊是海?

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滾,最後嚥了回去。

“開啟語文書,第一課。”她說。

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孩子們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大部分書皮都包了舊報紙,邊角磨損,但很平整。

林盞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字。

春曉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她開始念。聲音起初有些飄,漸漸落穩。

孩子們跟著念,稚嫩的、參差不齊的聲音,在漏風的教室裡迴盪。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唸到第二句時,林盞的目光掃過整個教室。

石頭坐得筆直,但眼睛盯著窗外樹上的鳥。二牛在偷偷玩手裡的橡皮。滿倉在打哈欠。春妮很認真,嘴唇跟著動。小丫搖頭晃腦,像在唱歌。

阿禾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看著攤開的課本。她沒有跟讀,也沒有動,只是看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林盞移開目光,繼續。

“現在,跟我抄寫。每個字寫一行。”

她走下講臺,在過道里慢慢走。孩子們的鉛筆在作業本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像春蠶在吃桑葉。

走到阿禾桌邊時,她停下了。

阿禾的作業本攤開著,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鉛筆握在她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不會寫嗎?”林盞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阿禾沒抬頭,也沒回答。只是那支鉛筆,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教你。”

林盞俯身,想握住她的手,教她寫第一筆。

指尖還沒碰到,阿禾猛地縮回手,鉛筆“啪”地掉在地上,滾到桌底。

全班的目光都聚過來。

阿禾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像秋風中最後的葉子。

“沒事。”林盞直起身,彎腰撿起鉛筆,放在她桌上,“先看別人怎麼寫,不著急。”

她繼續往前走,背後傳來孩子們壓抑的竊竊私語。

“阿禾又這樣……”

“她不會說話嗎?”

“會,我聽過,就一次……”

“安靜。”林盞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教室裡立刻靜了。

她走到講臺邊,看著窗外。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墨綠,深綠,淺綠,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白的雲連在一起。

沒有盡頭。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下課鈴是陳校長用一根鐵棍敲擊掛在屋簷下的舊犁頭髮出的,聲音沉悶,在山谷裡迴盪。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出教室。

林盞收拾好課本,走出教室,看見阿禾還坐在位置上,低頭看著空白的作業本。

“阿禾。”她走回去,“放學了。”

阿禾沒動。

“回家吃飯了。”

還是沒動。

林盞在她旁邊的板凳上坐下,隔著一條過道。陽光從剛糊好的窗戶透進來,在阿禾身上投下一塊光斑。能看見她枯黃的頭髮,細瘦的脖子,還有握著鉛筆的、指節發白的小手。

“不會寫沒關係。”林盞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剛開始學寫字的時候,也寫不好。‘春’字總是寫歪,‘曉’字總是分家。老師讓我每個字寫一百遍,我一邊寫一邊哭,眼淚把作業本都打溼了。”

阿禾的睫毛顫了顫。

“後來我就不哭了。因為我發現,哭沒有用,字還是得寫。寫一遍不好,就寫兩遍。兩遍不好,就寫十遍。寫著寫著,就寫好了。”

林盞停頓了一下。

“阿禾,你看,這個字其實很簡單。這樣……”

她拿過自己的備課筆記,撕下一頁空白,用鉛筆寫下“春”字。很慢,很工整。

然後把紙推過去。

阿禾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拿起自己的鉛筆,在空白的作業本上,落下第一個筆畫。

歪歪扭扭的,稚嫩的,但確實是一個“春”字。

她寫了下去。一橫,一橫,一撇,一捺。

林盞看著她寫完,然後寫下“曉”字,又推過去。

阿禾繼續抄。

教室裡很安靜,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陽光在移動,從阿禾的肩膀,移到她的手邊,移到空了一半的作業本上。

當阿禾寫完“花落知多少”最後一個字時,林盞站起身。

“好了,回家吧。”

阿禾合上作業本,放進書包,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林盞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林盞看見了。

然後她轉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林盞走到窗邊,看著阿禾沿著山路往下走,那件過大的紅格子外套在風裡一蕩一蕩,像一面小小的、褪色的旗。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樹林深處。

風吹進來,剛糊好的報紙鼓了鼓,發出嘩啦的聲響。

漏風的窗暫時堵上了。

但有些東西,風一吹,就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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