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風的窗
第二章漏風的窗
晨光透過報紙的破洞,在泥地上投出一個個晃動的光斑。
林盞盯著其中一片,看灰塵在光柱裡緩慢浮沉。她整夜沒睡踏實,草蓆的硬、陌生的氣味、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風聲,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緊繃的神經上。
五點四十。
城市裡的這個時間,她應該剛結束晨跑,衝完澡,端著咖啡站在陽臺上看樓下的車流。而現在,她躺在堅硬如鐵的木板床上,聽著遠處隱約的雞鳴,等待一個不知該如何面對的早晨。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她的門口。
“林老師?”是陳校長的聲音,壓得很低,“醒了嗎?”
林盞坐起身,草蓆發出吱呀的呻吟。“醒了。”
“早飯在灶上溫著,我下山一趟,去鄉里領這月的課本。孩子們八點半到,第一節課……”門外的聲音頓了頓,“你先熟悉熟悉,不著急。”
腳步聲遠去。
林盞又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穿衣下床。推開門,清晨的山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溼氣和涼意。她打了個寒顫,抱緊手臂。
空地上,那面褪色的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廚房是搭在宿舍側面的小棚子,土灶,大鐵鍋。鍋裡溫著玉米麵糊糊,旁邊竹筐裡放著幾個黑乎乎的窩頭。林盞舀了一碗糊糊,窩頭掰開,裡面是糙糙的雜糧面,咬一口,喇嗓子。
她勉強吃了小半個,放下,走到那間掛著“青山村小學”木牌的教室門口。
門沒鎖。推開,灰塵在光裡揚起。
教室比她的宿舍大不了多少,二十平米左右。牆是土坯的,刷了白灰,但大片剝落,露出黃色的泥。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邊角捲起。
四張長條木桌,高矮不一,磨損得能看見木紋。桌子後面是長條板凳。黑板是刷了黑漆的木板,已經斑駁,邊緣開裂。粉筆盒裡躺著短短几截白色粉筆,還有一小截紅色的,只剩指甲蓋長。
講臺是張更舊的書桌,桌面坑窪不平。
林盞走到窗邊。窗戶是木格子的,糊的報紙新舊不一,很多地方破了,風就從那些破洞裡鑽進來,吹得牆上貼的獎狀嘩嘩作響。
1998年度優秀學生陳石頭
2001年數學競賽三等獎李春妮
2005年全鄉作文比賽一等獎王小丫
獎狀的時間跨度很大,最新的一張是去年。紙張泛黃,但上面的名字和獎項,依然清晰。
她走到講臺後面,拉開唯一的抽屜。裡面有幾本捲了邊的教案,字跡工整,是陳校長的。還有一摞作業本,封面上用鉛筆寫著名字:石頭、春妮、二牛、小丫、滿倉、阿禾、鐵柱。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
是數學作業,十以內的加減法。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力,鉛筆幾乎要劃破紙。最後一頁,老師用紅筆批了“良”,旁邊畫了顆五角星。
她又翻開另一本。
這本乾淨得多,字跡也秀氣。是語文作業,抄寫古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每個字都一筆一劃,橫平豎直。批語是“優”,旁邊畫了兩顆五角星。
林盞看了看封面:阿禾。
她把作業本放回去,合上抽屜。灰塵在光裡飛舞,她看著那些細小的顆粒,忽然想起辦公室裡永遠恆溫的空調,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桌,還有她那個能俯瞰整個CBD的工位。
那裡沒有灰塵。也沒有漏風的窗。
“老師?”
怯生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盞轉身,看見一個小姑娘扒著門框,只露出半個腦袋。兩根細辮子,眼睛很大,有些怯,但亮。
是昨天走在隊伍最後、抓蝴蝶的那個小女孩。
“你是……小丫?”林盞試著問。
小姑娘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整個人從門後挪出來。“老師記得我名字!”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舊外套,洗得發白,但很乾淨。腳上是雙解放鞋,鞋頭破了,露出裡面紅色的襪子。
“你怎麼來這麼早?”
“阿婆說,新老師第一天來,要早點來幫忙。”小丫走進教室,很自然地從牆角拿起一把比她還高的掃帚,“陳校長下山去了,石頭哥哥要餵豬,春妮姐姐要挑水,我就來了。”
她開始掃地,動作熟練,顯然常做。掃帚劃過地面,揚起更多的灰塵,在晨光裡打著旋。
林盞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還沒有掃帚高的小姑娘,一下一下,把教室的每個角落都掃到。
“老師,你坐。”小丫掃完地,又把抹布打溼,開始擦桌子,“很快就好了。”
“我幫你。”
“不用不用。”小丫搖頭,辮子跟著甩,“阿婆說,老師是教書的,這些活我們做。”
林盞沒再堅持。她走到窗邊,看著那些漏風的破洞,忽然說:“有漿糊嗎?”
小丫抬起頭,眨眨眼。“陳校長屋裡有一罐,我去拿!”
她跑出去,很快抱著個鐵皮罐子回來,還有一疊舊報紙。
林盞接過,把破了的報紙撕掉,重新刷上漿糊,仔細貼好。風被堵在外面,教室裡忽然安靜了許多。
“老師貼得真好。”小丫仰頭看著,眼睛亮晶晶的,“比石頭哥哥貼得平。”
“以前貼過。”林盞說,聲音很輕。
是很多年前了。老家的房子,窗戶也是木格的。冬天冷,母親會帶著她一起糊窗戶。母親刷漿糊,她遞報紙,父親在後面扶著凳子。貼好了,母親會摸摸她的頭,說,盞盞真能幹,今年冬天不冷了。
後來家裡裝了雙層玻璃的塑鋼窗,再也不需要糊報紙了。
後來,她和父母的話也越來越少,少到只剩下“吃飯了嗎”“錢夠用嗎”“注意身體”。
再後來,是那通長達兩個小時的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哭,說你不懂事,說你自私,說我們白養你了。她在電話這頭沉默,直到忙音響起。
“老師?”小丫的聲音把她拉回來,“你眼睛紅了。”
“灰塵進眼睛了。”林盞轉身,繼續貼下一扇窗。
八點半,孩子們陸續來了。
石頭第一個衝進教室,風風火火,帶進一股山野的氣息。他看見林盞,愣了一下,撓撓頭:“新老師好!”
然後是春妮,文靜地走進來,在座位上放好書包,對林盞靦腆地笑了笑。
二牛和滿倉結伴而來,兩人在門口互相推搡,看見林盞,立刻站直,齊齊喊“老師好”。
鐵柱是最後一個到的,氣喘吁吁,臉上還沾著泥。
七個孩子,七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林盞站在講臺後,第一次覺得這塊坑窪不平的木板如此沉重。她看著下面那些小臉,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怯生生,有的躍躍欲試。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乾澀。
“我叫林盞。從今天起,是你們的老師。”
停頓。孩子們仍然看著她,等待下文。
她該說甚麼?說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說知識改變命運?說山的那邊是海?
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滾,最後嚥了回去。
“開啟語文書,第一課。”她說。
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孩子們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大部分書皮都包了舊報紙,邊角磨損,但很平整。
林盞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字。
春曉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她開始念。聲音起初有些飄,漸漸落穩。
孩子們跟著念,稚嫩的、參差不齊的聲音,在漏風的教室裡迴盪。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唸到第二句時,林盞的目光掃過整個教室。
石頭坐得筆直,但眼睛盯著窗外樹上的鳥。二牛在偷偷玩手裡的橡皮。滿倉在打哈欠。春妮很認真,嘴唇跟著動。小丫搖頭晃腦,像在唱歌。
阿禾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低著頭,看著攤開的課本。她沒有跟讀,也沒有動,只是看著,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林盞移開目光,繼續。
“現在,跟我抄寫。每個字寫一行。”
她走下講臺,在過道里慢慢走。孩子們的鉛筆在作業本上劃出沙沙的聲音,像春蠶在吃桑葉。
走到阿禾桌邊時,她停下了。
阿禾的作業本攤開著,上面一個字也沒有。鉛筆握在她手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
“不會寫嗎?”林盞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阿禾沒抬頭,也沒回答。只是那支鉛筆,顫抖得更厲害了。
“我教你。”
林盞俯身,想握住她的手,教她寫第一筆。
指尖還沒碰到,阿禾猛地縮回手,鉛筆“啪”地掉在地上,滾到桌底。
全班的目光都聚過來。
阿禾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瘦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像秋風中最後的葉子。
“沒事。”林盞直起身,彎腰撿起鉛筆,放在她桌上,“先看別人怎麼寫,不著急。”
她繼續往前走,背後傳來孩子們壓抑的竊竊私語。
“阿禾又這樣……”
“她不會說話嗎?”
“會,我聽過,就一次……”
“安靜。”林盞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但教室裡立刻靜了。
她走到講臺邊,看著窗外。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墨綠,深綠,淺綠,一直延伸到天邊,和灰白的雲連在一起。
沒有盡頭。
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下課鈴是陳校長用一根鐵棍敲擊掛在屋簷下的舊犁頭髮出的,聲音沉悶,在山谷裡迴盪。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湧出教室。
林盞收拾好課本,走出教室,看見阿禾還坐在位置上,低頭看著空白的作業本。
“阿禾。”她走回去,“放學了。”
阿禾沒動。
“回家吃飯了。”
還是沒動。
林盞在她旁邊的板凳上坐下,隔著一條過道。陽光從剛糊好的窗戶透進來,在阿禾身上投下一塊光斑。能看見她枯黃的頭髮,細瘦的脖子,還有握著鉛筆的、指節發白的小手。
“不會寫沒關係。”林盞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我剛開始學寫字的時候,也寫不好。‘春’字總是寫歪,‘曉’字總是分家。老師讓我每個字寫一百遍,我一邊寫一邊哭,眼淚把作業本都打溼了。”
阿禾的睫毛顫了顫。
“後來我就不哭了。因為我發現,哭沒有用,字還是得寫。寫一遍不好,就寫兩遍。兩遍不好,就寫十遍。寫著寫著,就寫好了。”
林盞停頓了一下。
“阿禾,你看,這個字其實很簡單。這樣……”
她拿過自己的備課筆記,撕下一頁空白,用鉛筆寫下“春”字。很慢,很工整。
然後把紙推過去。
阿禾的目光落在那個字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她拿起自己的鉛筆,在空白的作業本上,落下第一個筆畫。
歪歪扭扭的,稚嫩的,但確實是一個“春”字。
她寫了下去。一橫,一橫,一撇,一捺。
林盞看著她寫完,然後寫下“曉”字,又推過去。
阿禾繼續抄。
教室裡很安靜,只有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陽光在移動,從阿禾的肩膀,移到她的手邊,移到空了一半的作業本上。
當阿禾寫完“花落知多少”最後一個字時,林盞站起身。
“好了,回家吧。”
阿禾合上作業本,放進書包,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林盞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林盞看見了。
然後她轉身,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裡。
林盞走到窗邊,看著阿禾沿著山路往下走,那件過大的紅格子外套在風裡一蕩一蕩,像一面小小的、褪色的旗。
她站了很久,直到那身影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樹林深處。
風吹進來,剛糊好的報紙鼓了鼓,發出嘩啦的聲響。
漏風的窗暫時堵上了。
但有些東西,風一吹,就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