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敗
第一卷·橘燈啟明
第一章潰敗
行李箱的輪子卡在青石板縫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林盞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被群山環抱的村莊。五月的陽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在山坳裡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土坯房歪歪斜斜地貼著山勢排列,幾縷炊煙有氣無力地升起,很快被山風吹散。
地圖上沒有這個地方。
手機螢幕上,“青山村”三個字旁邊是個灰色的定位點,下方一行小字:網路連線不可用。她關掉導航軟體,鎖屏前最後瞥見的是三天前的未接來電——母親的,十七個。
沒有回電的必要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像摔碎的瓷器,再怎麼拼湊也只是滿手傷痕。
“是林老師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濃重的鄉音。
林盞轉身,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男人。他約莫五十多歲,面板黝黑,皺紋深深刻在額頭和眼角,像這片土地上的溝壑。但眼睛是亮的,那種在都市裡幾乎絕跡的、純粹的亮。
“我是陳守山,青山村小學的校長。”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指節粗大,佈滿老繭。
林盞輕輕握了握,指尖冰涼。“林盞。”
“路上辛苦了。”陳校長接過她那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銀色行李箱,動作自然得像接過一筐地瓜,“翻過前面那個埡口就到學校了,不遠,二里地。”
他們沿著土路往山裡走。行李箱輪子在碎石路上顛簸,發出持續的噪音,像某種不合時宜的背景音。
“學校有七個學生,從一年級到四年級,都在一個教室上課。”陳校長邊走邊說,語速平緩,“老師加上我,兩個人。之前的小王老師,上個月走了,考上了縣裡的公務員。”
林盞“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宿舍是以前的老教室改的,條件簡陋些,但能住人。窗戶有點漏風,我讓石頭糊了報紙,等開春了再想辦法。”
又是“嗯”。
陳校長側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兩人沉默地走著,只有腳步聲和輪子聲交錯。山路越來越陡,林盞的高幫運動鞋上很快蒙了一層灰黃色的土。
她想起一個月前,在人才市場的支教招募攤位上,那個志願者說的話:“青山村在最偏遠的山區,沒有網路,沒有商店,只有一所四個年級混編的小學。去那裡,需要決心。”
她當時想,我不需要決心,只需要一個能消失的地方。
“到了。”
林盞抬頭,看見了學校。
那甚至不能稱之為“學校”——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圍成一個“凹”字形,中間的空地豎著一根木頭旗杆,頂端的紅旗褪成了粉白色,在風裡有氣無力地飄著。房子外牆的泥巴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的竹篾骨架。窗戶是木格子的,幾扇糊著發黃的報紙,幾扇空著,像缺了牙的嘴。
最左邊那間房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著:青山村小學。漆已經斑駁脫落,但筆畫是認真的,橫平豎直。
“左邊是教室,中間是圖書室兼我的辦公室,右邊是宿舍。”陳校長推開宿舍的門,“你先收拾,我去生火做飯。山裡天黑得早,五點就得開飯。”
門開了,一股黴味混雜著塵土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十平米左右。靠牆一張木板床,鋪著草蓆。一張舊書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些雜物,上面蓋著塑膠布。窗戶果然漏風,糊的報紙已經破損,在風裡窸窣作響。
林盞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坐在床沿上。草蓆很硬,硌得人生疼。
手機依然沒有訊號。她盯著螢幕,背景圖還是兩個月前和沈岸在海邊的合照。照片裡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沈岸摟著她的肩,背後是落日和大海。那天他說,盞盞,等明年春天,我們就結婚。
春天來了。沈岸和他的新助理去了三亞,朋友圈的照片裡,他摟著另一個女孩的肩膀,背後是同樣的落日和大海。
林盞按熄螢幕,把手機扔進行李箱最底層。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走到窗邊,從報紙的破洞往外看。
七個孩子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從山路上走來。最大的男孩走在最前面,面板黑亮,眼睛很靈,邊走邊回頭跟後面的孩子說話。他應該就是陳校長說的“石頭”。
隊伍中間是三個女孩,扎著馬尾辮,衣服雖然舊但乾淨。最小的那個女孩,辮子扎得歪歪扭扭,走路時一跳一跳的,試圖去抓路邊的蝴蝶。
隊伍最後……
林盞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個很瘦小的女孩,比同齡人矮半個頭。她低著頭,幾乎要貼到前面女孩的背,腳步很輕,像怕踩碎了甚麼。頭髮枯黃,紮成兩個細得可憐的小辮。身上那件紅格子外套明顯太大,袖口捲了好幾道,下襬幾乎垂到膝蓋。
她沒有看路邊的野花,沒有和同伴說話,甚至沒有抬頭。
她只是走著,像個沉默的影子。
“那是阿禾。”陳校長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
林盞轉過身,陳校長端著個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熱氣從缸口冒出來。
“去年秋天來的,跟她奶奶。不愛說話,但眼睛亮,心裡明白。”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紅糖薑茶,山裡溼氣重,喝點驅寒。”
“謝謝。”林盞說,聲音有些乾澀。
陳校長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深邃。“林老師,我知道你是城裡來的大學生,見過大世面。青山村是小,是窮,但這七個娃娃……”他頓了頓,望向窗外,孩子們已經跑進中間的屋子,“他們是好的。”
說完,他帶上門離開了。
林盞端起搪瓷缸,溫度透過缸壁傳到掌心。很燙,但那種實實在在的燙,反而讓人清醒。
她走到窗邊,繼續往外看。
孩子們在空地上玩。石頭帶著幾個男孩在追跑,女孩們蹲在地上畫格子跳房子。阿禾沒有加入,她獨自走到旗杆下,仰頭看著那面褪色的紅旗。
風吹起她的頭髮和過大的衣襬。她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株長在旗杆下的小草。
林盞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也是在這樣一個黃昏,她站在城市二十五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如織的車流和霓虹。那時她剛升職,手裡握著上千萬的廣告案,男朋友體貼,父母以她為傲。所有人都說,林盞,你活成了別人羨慕的樣子。
直到三個月前,那個廣告案因為她的“決策失誤”搞砸了——事實上是頂頭上司甩的鍋。公司沒有聽她解釋,一紙調令把她發配到邊緣部門。沈岸說,盞盞,你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母親在電話裡嘆氣,我就說你一個女孩子,那麼拼幹甚麼,早點結婚生孩子才是正事。
她試圖解釋,試圖爭辯,試圖抓住點甚麼。
然後她發現,沒有甚麼真正屬於她。工作、愛情、親情,都像是精心搭建的積木,看起來穩固,抽掉其中一塊,就全盤崩塌。
所以當她在人才市場看見“支教一年,包食宿,與世隔絕”的招募啟事時,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不是奉獻,不是理想。
是逃。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沒有人期待她、也沒有人會拋棄她的地方。
逃到這裡,青山村,地圖上沒有的地方。
窗外的天空開始暗下來。山裡的天黑得很快,剛剛還是黃昏的金色,轉眼就染上了靛青。
陳校長的聲音在空地上響起:“開飯了——”
孩子們湧向中間那間屋子。
阿禾最後一個離開旗杆。她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林盞的視窗。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那是一雙很黑很深的眼睛,像山裡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
然後她低下頭,快步走進屋子。
林盞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薑茶。紅糖的甜膩和姜的辛辣在口腔裡混合,一路燙到胃裡。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起身開啟行李箱。
最上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下面是幾本書,最底下是那份支教協議。她抽出協議,藉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上面自己籤的名字。
林盞。
兩個字寫得潦草,像某種敷衍的符號。
她把協議對摺,塞進書桌抽屜的最裡面。
桌上有個煤油燈,玻璃罩子擦得很乾淨。林盞找到火柴,劃亮,點燃燈芯。
橘黃色的光暈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照亮了斑駁的牆壁,照亮了漏風的窗戶,也照亮了她臉上疲憊的、近乎麻木的神情。
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還有風吹過山林的聲音,像嘆息。
這是她在青山村的第一個夜晚。
她不知道,那盞煤油燈的光,會在不久後的某個停電的夜晚,被另一盞更小、更微弱、但更溫暖的橘燈接續。
她也不知道,她以為自己來這裡是為了腐爛。
卻有人,想為她點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