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難自禁
謝清墨被她瞧得喉間發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還記得梁貴妃嗎?”
沈歡顏包紮好,幫他把衣裳披在肩上,正要起身去拿另一張椅子,卻被謝清墨一把拉入懷中。
掙了兩下未果,便也就這般坐著了,她答,“我只知她與襄王是舊識。”
“那你聽過,襄王的每一任夫人都與梁貴妃有幾分相像嗎?”
沈歡顏點點頭,“如意也是因了這個才被選去了南境。”
他撫著她如瀑的黑髮,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淡聲說:
“十年前泰山封禪大典,梁貴妃隨聖駕同行。也就是那一回,她趁隙與襄王私通,幾月後誕下六皇子。聖上從未起疑,梁貴妃卻心思深沉——她很快察覺六皇子並非聖上最寵愛的兒子。於是另作打算,她深知襄王對她痴心不改,且早有謀反之志,便將這個秘密吐露與他。”
“襄王謀逆,難道僅因這點私情?”
她垂手拉了拉垂落地上的裙襬,抬起眼來望他。
方才哄玉兒時她已換上寢衣——一條艾綠色抹胸裙,外罩同色素羅褙子,腰間用絲絛打了一個蝴蝶結垂在裙側。
謝清墨把玩著她腰側的蝴蝶結,長指順著往上,輕輕攏著、描著那抹胸上的暗紋。
“非獨為此,畢竟他是太祖朝皇孫,離那皇位只差一步,暗地裡也自詡正統帝裔,早就存了不臣之心。”
“而後襄王兵敗,梁貴妃眼見倚仗成空,遂使多年蓄養的宦官離間聖上與殿帥,密謀宮變,欲迫聖上禪位,改立六皇子,自個兒垂簾。”
謝清墨頓了頓,擱於她腰間的那隻手無意識攥緊。
“唯春日宴那日,二人眉目之間毫不遮掩,父親時任宗正寺卿,恰也在場,便私下向老宦官打聽二人舊事。後又檢視貴妃孕產簿錄,發覺與六皇子的出生時日對不上。只是……”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薄薄的影,“只是後來父親未及稟明聖上,便遭了毒手。”
沈歡顏沒說話,俯身過去,輕輕環住了他的肩,下巴抵在他肩頭,用手指輕撫他的脊背,低聲寬慰:“若非父親捨身取義,梁貴妃的陰謀又如何能敗露?”
她隱約聽如意提過,後來宮變的關鍵,竟是藏在前衛國公謝榮生前贈予夫人的那支金釵裡。謝清墨於宮變前尋得了此物,親遞御前,才得意戳穿了梁貴妃的離間計。
“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了。”她身子後撤,抬手輕撫著他的眉眼,又俯身貼了貼他的唇。
她前世始終未曾明白,原來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深陷此局,竟無一人得以倖免。
彼時的她,只知鄙夷謝清墨的冷漠作假,卻從不曾體諒他肩頭壓著怎樣的重擔。
“那襄王如何兵敗?”她仰頭追問。
方才那一吻明明輕如點水,也分明只有安撫之意,謝清墨卻覺得唇上一燙,轉瞬間眸色漸深。
“歡兒可知,襄王北上的關鍵在哪?”他低下頭,將臉埋入她的頸子細細地聞。
怎麼就這樣香呢——花香、草藥香,不知是不是方才捱過孩童的緣故,竟然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沈歡顏心頭一動,忽而憶起那日在揚州,他曾說要她隨他繞道鄧州再回京。
“莫不是楊將軍?”
鄧州,正是楊開駐地。開啟鄧州,北上便再無阻礙。
襄王若非說動了楊開,怎敢輕易北上?
“所以——是你,說服了楊將軍做雙面人?”沈歡顏訝然。
謝清墨微微搖頭:“我還沒那麼大的能耐。”稍頓,又道,“自然是奏請了陛下,許以兵權,又為將士們多謀了些實惠,這才說得動他。師父……他也是為當下重文抑武之朝局寒心,並非真心想投靠襄王。”
“當然,其中也少不了岳丈大人的功勞。襄王前腳剛過鄧州,禁軍便與後方的楊家軍裡應外合,前後夾擊——那襄王大軍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成了甕中之鼈。”
“那……”沈歡顏還欲再說。
謝清墨卻低頭凝著她微開的紅唇,喉結微動。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覆上,止住了她將說未說的話。
“歡兒。”他啞聲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無意中敞開的領口上,“不如先將朝堂之事放一放……先管管為夫?”
沈歡顏一愣,終於察覺他眼底有變,似是生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她下意識想退,卻又被他按住腰拉近。
“我總要知道,你這一身傷是怎麼來的吧……”話還沒說完,唇便已被他堵上。
這一次便不再是蜻蜓點水,沈歡顏半晌再未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說過,我命大。”喘息之餘,謝清墨在她耳邊低聲道,“只要能活著回來見你,旁的都是小事。”
他說的也是實話。那幾回險些把命擱在裡頭的時候,最後閃過的念頭都是——再撐一撐,興許還能回來見她一面。
謝清墨用鼻尖輕蹭著她的臉頰,手指往下遇著膝窩一頓,片刻又向上隱於了艾綠色的裙襬之中,裙襬上繡著的幾枝蘭草,隨著動作在月光下搖曳,時隱時現……
沈歡顏伏在他的肩膀上,費力按住他的小臂,仰頭看他,眼睫溼漉漉的,吐出的話快不成句子,“答應我,往後無論何時都不能再致自己於險境。”
“那是自然,有了歡兒,我又怎麼捨得再傷著自己……”疾風勁雨漸漸停歇,謝清墨含住她的耳垂輕笑,“畢竟,歡兒會心疼,不是嗎?”
沈歡顏側趴在他肩上一動也不想動。
謝清墨伸手在她的脊椎上緩緩滑動,似是在安撫。旋即又忽然掐了她的腰往上一提,將她身子掰正與他面對面坐著。
沈歡顏被他的動作驚得忙去扶他的肩膀,卻引來他一陣輕笑。
他低頭去尋她的耳朵,唇瓣落她耳後的那枚小痣上,啞聲問:
“玉兒可是睡熟了?”
不得不說,如今的謝清墨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碰一下就臉紅的謝家二郎……
他褪去了青澀,沉斂持重了許多。似是一壺好酒,越品越濃,越叫人慾罷不能。又像是暗地裡去偷學了甚麼了不得的本事,叫她進不得、退不得……明明甚麼都沒做,只一靠近,便讓她覺得無處可逃。
“我叫人在浴房備下的水要冷了。”沈歡顏隱隱察覺身下似乎有些不對,她臉頰飛紅,忙不疊將他輕輕推開,柔聲與他商量,“容我先去沐浴可好?”
“那我呢?”他目光一寸不挪,笑著去尋她意欲閃躲的眼,覺著逗她甚是有趣,“今日替你收拾行李,出了好些的汗。”
“那……不如你先去洗?”她一時拿不準他是何意。
難道沐浴也要同她搶個先後?從前的他從未這樣小氣。
“我的傷口有些疼……不知是否能沾水?”謝清墨垂下眼,似是有些苦惱。
沈歡顏撫額,竟忘了這茬兒。“那要不,你……先忍忍?傷口今日不能沾水,沾了便會影響結痂。”她柔聲囑咐。
可又想到他說的身上黏膩是因替自己收東西……
他胸口又有傷,手臂抬的幅度不宜過大。
沈歡顏垂下眼,一時臉頰滾燙,咬咬牙開口道:“不如……不如你隨我進去吧,除卻傷口,旁的地方,我可以幫你……擦擦,總歸能舒服些。”
一語落下,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謝清墨點點頭,面上不顯分毫,只低聲道:“那便只好勞煩夫人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許久未用這隻浴桶,此番再見,仍不免感嘆國公府的排場。那桶有半人高,桶身寬綽,容得下兩人同浴,水汽氤氳間,像一方小小的溫泉池。
為了避免傷口洇溼,謝清墨只能站著。好在他先脫了衣裳,下身浸在水中朦朦朧朧,自己倒也看不清楚甚麼。
“你轉過身去……”
沈歡顏先擰了塊帕子,搭在桶沿。
謝清墨倒是配合,轉而背對她。
沈歡顏躊躇再三,到底沒能褪下衣裳,和衣浸入了水中。
她拿起帕子先替他擦了後背,一下一下,仔仔細細。然後,仍是隻擦著後背……
水汽氤氳,謝清墨低低笑了一聲,嗓音裡帶著幾分懶洋洋地調侃,“夫人這是……要把我的後背蹭掉一層皮?”
沈歡顏手下一頓,垂著眼,耳根子悄悄紅了一片,“可以……轉過來了。”
水聲微動,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沈歡顏攥了攥帕子,又連忙低頭,專心瞧著他的傷口,小心避開……
浴房很靜,只餘了些水珠滑落的聲響。
直到她緩緩擦至他的腰際,謝清墨倏地捉住了她的手。指尖微涼,卻燙得她心頭一跳。
他握了她兩隻細白的小臂輕輕一帶,引著它們勾到自己頸後,又垂眼看她,眸色沉沉,忽而俯身將她從水中撈起,穩穩放在了浴桶邊緣。
木桶發出一聲輕響,水面晃了晃,盪出幾圈漣漪。她下意識扶住他的肩,掌心下是他結實滾燙的肌膚。
謝清墨從肩上捉了她手腕鉗起,而後片刻,她披在身上的褙子便不見了蹤影。
他沒說話,只是微微仰頭看她。
那薄如蟬翼的衣料浸了水,緊緊貼在身上,將她玲瓏的身段勾勒得一覽無餘。她的眸子更是溼漉漉的,清澈中帶著幾分迷濛,眼尾泛著淺淺的紅,說不出的楚楚可憐。
謝清墨喉結微滾,眼裡隱隱透著暗紅,被滿室的水汽蒸騰出化不開的渴望。他欺身逼近,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壓,迫得她不自主地向前傾去。
他便順勢攬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來,帶著幾分亟不可待。水霧朦朧間,她的驚呼聲也被他盡數吞沒。
謝清墨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忍住的,一股腦兒都揉進這個吻裡。她退無可退,只能任由他攬著,指尖被攥得發白。
忽然水聲一蕩,她從桶邊滑落,下一瞬便被謝清墨穩穩撈進了懷裡,面對面抵在了冰涼的桶壁。她嚇了一跳,抬頭便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他將她放下,用額頭抵著她的,氣息燙得驚人。他又低頭輕吻她的唇瓣,柔聲哄著,“歡兒,背過身去。”
沈歡顏渾身發軟,以為他是讓自己休息,轉過了身趴在桶沿。水珠沿著溼發滑下,滴在他箍著她腰的手背上,謝清墨咬上她耳後的軟肉,啞聲問著,“歡兒,我是誰。”
耳後的癢意鑽心蝕骨,沈歡顏躲閃不得,只好軟軟地一聲聲喚著“二郎”。謝清墨聽在耳中,眼底漾開一抹饜足。卻是再也剋制不住,伸手掰過她的臉用力吻了下去。
一時間,水面晃動,桶壁的水珠被一次次震落。那根垂於身側的蝴蝶結絲絛也不知何時散了,在水中輕輕搖曳開來。
……
“二郎……我怎麼,又冷又熱的。”沈歡顏已是筋疲力盡,軟塌塌地攀著他的肩,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連指尖都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