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開霧散
接到謝如意的求救信時,冬雪化了大半。
襄王帶兵北上,過鄧州,直搗京城。謝如意趁機逃出,搭上沈歡顏託汪家三哥安排的商船,走水路將謝京策一路護送回京。
如今暮春已過,有些事情還尚未知其全貌,便已塵埃落定了。
“還是不願見他?”
謝京策坐上輪椅,也是最近這段日子他才能勉強坐直身子,被謝如意推到院中曬一會兒太陽。
沈歡顏聞言搖了搖頭。
“我那時被如意救下的時候,身上大約沒有一塊能看的地方了。”謝京策憶起那段日子,連嘆了好幾聲。
“我倒是有些好奇,如意是如何將你救下的。”
謝京策望著不遠處為自己煎藥的妻子,目光漸漸柔和,“她好似是早就知道我要死了一樣,那一戰前夜忽然出現在我的軍帳內。告訴我襄王想要除掉我。無論此戰勝負如何,都要我同戰死的弟兄換過衣裳,叫世人都當我死了。”
他頓了頓,“果然第二日,我軍克敵返回駐地途中,被襄王手下一支私兵圍剿,我本就深受重傷,幸是換上尋常士兵衣袍,才不曾被群起而攻,只險險留住一口氣。”
“於是我便將這隻有一口氣的人撿了回去,好生藏了起來。”謝如意走了過來,衝她溫和地笑著,又將瓷碗遞到謝京策手中輕聲交代著,“我拿涼水冰過了,不燙。”
謝京策皺著臉將這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灌下,含住了妻子遞到唇邊的一粒秋梨糖。
“只不過養了這些年,也還是這副模樣,也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站起來。”謝京策口中雖這麼說著,面上卻也不見半分傷感,就好似……是故意的一樣。
“你怎麼又說這樣的話,”謝如意著了急,朝他背上猛地拍了一下,“你再這樣說,我就生氣了!”
謝京策捱了打還樂呵呵的。
這般一看,果然是故意為之。
沈歡顏搖搖頭,只覺眼前這兩人甜得齁人,著實沒眼看。她起身打算去看看玉姐兒在玩甚麼。
“弟媳請留步。”謝京策見她要走,忽然喊住她。
沈歡顏回頭,卻只見他撓撓頭,像是不知怎麼開口似的。
“還是我來吧。”謝如意怎麼會不知一向寡言的夫君,為何要說這麼一大段心酸往事,“他是想說,你能不能見二郎一面……”
“大朗命大,若非我在戰場上翻了一天一夜將他給拾回去,他斷不可能活到今日。”謝如意一想到謝京策當時渾身是血的樣子都渾身發涼。
“二郎當時的處境更是兇險,他不過是不想你為他收屍,更不想你為他守寡。動身前他為何那般言語?你又豈會不知其中隱情?”
謝如意走上前去,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我與你大哥,早已把這些事情都看淡了。”
她柔柔的笑著,“沒有甚麼能比好好活著,又恰好互相愛著更重要了,不是嗎?”
謝如意與初見時變了許多,曾經清清冷冷的人兒,如今溫柔的不像話。
她與謝京策隱姓埋名,住在這處京郊的小院裡。晨起炊煙,日落閉門,生活平淡的像一壺溫熱的老酒。
誰又能想到他們曾經的身份——英勇殉國的“忠毅”大將軍,和謀反被誅的王爺小妾?
即便後來謝清墨替張懷仁大人翻了案,可當年的張雪薇已死,再往下追究起來,便要牽扯到謝如意當初偽造身份參與選妃的種種了。
故而,除了至親的家人,誰都不曾曉得這二人還活著。
只聽謝如意說過,待謝京策身子骨再養好一些,兩人便要動身,去遊歷這天下的大好河山。
沈歡顏低頭不語。
他們所說的她何曾沒有想過。可終究還是過不了心中那道坎。
與他們話別,她便帶著玉姐兒離開了小院。
田裡的麥苗已抽了穗,道旁的野花懶洋洋地曬著暖兒。
馬車上,沈歡顏掀開車簾,賞玩著這不濃不淡、將盡未盡的春。
忽見遠處多了一影。
只見一人一馬朝這邊行來,越來越近,馬背上的身影也逐漸分明——端正挺拔,玉冠高束,那人似乎目光也落在馬車方向。
沈歡顏認出了來人,趕忙放下車簾。
官道狹窄,只容一車一馬並行。雖不見其人,卻聽旁側有馬蹄踏來的聲響。
熟料在車馬堪堪要錯開之時,外頭忽然沒了聲兒。
沈歡顏不由呼吸一緊,側耳細聽。
果然那人勒馬停在了車旁。
“你想打我罵我怎樣罰我,我都受著。”隔著車廂,謝清墨的聲音一字不漏地透了過來,“可歡兒,別不理我,行不行?”
沈歡顏沒有出聲,只將頭別在另一側,彷彿外頭那人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聽見。
忽的傳來幾聲鳥鳴,只是鳥兒似是也察覺到僵持的氣氛,叫了兩聲便住了。
半響,馬蹄聲漸漸走遠。
“阿孃,方才阿叔是在同你說話嗎?”玉姐兒也不知從何時開始,不再稱呼他哥哥,倒像是知道了甚麼似的,喚起了阿叔。
“是吧。”沈歡顏有些訕訕地答到。
她平日裡總教女兒,與旁人相處要講禮數。
可自己方才那番行止,明明聽見了卻不做聲,怎麼瞧都有些失禮。
她心裡頭懊惱起來。
“玉姐兒,你同這位阿叔,是如何相識的?”沈歡顏忽的想起,除卻他後來總到府上尋她被玉姐兒撞見以外,一大一小好似早就相識,自己卻不知緣由。
往日自己想到他就來氣,便也沒同女兒聊起這個。
“是四舅舅,有一回四舅舅帶我去酒樓用飯,那個哥……那位阿叔也在,”玉姐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阿孃你都不曉得,我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阿叔,我都看呆了。”
小丫頭雙眼放光,“而且他也愛吃棗泥酥和芙蓉酥呢,點了好多,只不過那日都叫我給吃了。”
“還有一回!我去醫館找你時,我在街上拾綵球時險些被馬車撞到,也是阿叔救了我呢……他胳膊還一直在滴血,於是我和嵐娘才領他去了濟仁堂,不過後來也不知他的胳膊怎麼樣了……”
小孩子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謝旖玉又講起了那日她與香兒正玩著,忽然就被嵐娘叫走了,連酒樓開業的熱鬧也未能看成。
沈歡顏倒是走了神。
原來那日他手肘上的傷竟是這樣來的。
“你很喜歡他?”
謝旖玉忽然止住了嘴,不明白阿孃為何這樣問,卻也如實答著:“喜歡啊。”
“阿玉有好多個舅舅呢,從沒有過阿叔,況且這個阿叔長得又好看,還救過阿玉,阿玉自然喜歡他。”
沈歡顏點點頭,不再言語。
謝旖玉眨眨眼,本還想再說些甚麼,但見阿孃心緒不佳,就乖乖坐著了,不一會兒便歪倒在一旁睡著了。
沈歡顏抱起女兒摟在懷裡,思緒不斷飄遠。
玉兒從小就聽話,在揚州時候幾個表哥換著帶她玩,她那時並不覺得自己沒了父親有甚麼不妥。可如今回了京城,整日被拘在府裡,除卻沈懷淵休沐日能回來同她玩耍,旁的也沒甚麼樂趣了。
自己似乎是因上一世的心結,總不能敞開了心扉同女兒玩鬧在一處,心中總覺著對她有所虧欠。
前幾日她竟忽然問起,“外祖母說我有阿父,阿孃不是說阿父死了嗎?”
沈歡顏只能含糊過去,不知如何回答。
好像無論怎麼說,能多個父親與她相處,對於玉兒來說都是好的,更何況她還如此喜歡他。
連她爹孃都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不再提那人的不是了。彷彿只有自己還嘔著這口氣。
瞧著倒顯得過分矯情了些。
嵐娘過來接過了睡熟的玉兒,沈歡顏胳膊都要麻了,緩了好一會兒才從馬車上下來。
剛回到院中卻聽晴茵說方才母親找她。
這又趕忙去往正院。
遠遠便看見母親像是專門收拾打扮了一番,桌上茶盞也有兩隻,應是有客人開過。
沈歡顏走過去,問母親找她何事。
“還不是你那不死心的婆母,又來當說客了。”沈夫人說起這話時,面上多有幾分無奈,斟酌開口道:
“你這是……真打算躲著他一輩子不見?”
沈歡顏暗歎,又來。
今日算是繞不過了,謝如意那兩口子說,玉姐兒說,就連回到家也不得清閒,母親現在也要替他說話!
“歡兒,不是我說,人家現在是聖上眼前的紅人,你不要,有的是人排隊要呢。”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
謝清墨在此次平叛襄王中功勞甚大,如今又被擢為參知政事。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聖上替太子栽培的下一任宰相。雖說早已有了正妻,可如今連想給他做妾的人家都排著隊。
“別人想要就要,我才不稀罕。”
“我也就是說說,你夫君你還不知,就認死理,現在眼巴巴地等著你回去呢,”沈夫人嘆了口氣,“他這麼大的官,連妻兒都喚不回來,淨落得旁人看笑話。”
畢竟到了京城,甚麼事都瞞不住。
謝清墨只需稍作打探便得知,當年那份放妻書,分明未曾簽押畫押,也未曾交與府衙備案。
而曾煜也早早去了地方做官,娶妻生子,與沈歡顏並無半點干係。
所有馬腳,全都露了出來。
“所以他才吃定了我要隨他回去?可我偏不回!”
“這……”沈夫人一臉無奈。
女兒一肚子歪理,可偏偏又是自己慣出來的,一時無話可說。
兩人就這麼幹坐著。
“你幾時見他拿喬過?”
冷不丁地,一道洪亮的嗓音傳來,驚得母女二人一哆嗦。
話音未落,簾子一掀,只見沈父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他解下腰間佩刀,隨手往桌上一擱,“咣噹”一聲,他發話道:
“明日我便讓賢婿過來接你。”
“我倒是見他日日往咱們府上跑,只是你不見而已。”殿帥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今日散朝,背地裡都有人戳他脊樑骨了,我見不得這個。明日,你便帶著玉兒回你家去,莫要在這裡耽誤你娘我倆過安生日子。”
“行了,你小聲點。”沈夫人瞪了他一眼,見女兒委屈,忙勸道,“行了,聽你父親的,先隨他回去再說。你當時就捨不得和他和離,心中必然也是有他,怎麼就不能再好好說說呢。”
“再說了,事情也不全是你看到的那般。你真當他的功勞是天上掉下來的?單靠家世和運氣,哪能走到這一步?”
沈夫人轉頭看了眼夫君,見他微微頷首才繼續說,“你父親怕你聽了難受,之前死活不讓講。”
“就我知道的,二郎他……少說有兩三回是險些丟了命的……那可是,只差一口氣的事兒。”
“最後那次禁軍護駕,他還替你父親捱過一刀。”
“如此,你還怨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