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無可退
謝清墨輕輕抹掉唇上的血珠,指節間洇開一抹殷紅,眸色沉沉,彷彿沾染了幾分惑人的邪氣。
他凝著她的眉眼,呼吸仍是亂的。
從未想過自己今日見她會這般失態。明明之前極力遏制住對她打探的心思也是盼著她能過得好。
但他又偏偏見不得她真的過得好。
只要一想到她會另嫁,會如今日親眼所見那般身旁站著別的男人……他都嫉妒得發狂,又何來真心祝福?
他反悔了,打定主意不再放她走。
謝清墨緩緩將手探至她腰後,猛然往前一帶,她便整個人抵上了他起伏的胸膛。
他順勢將她箍入懷中。
“沈娘子可曾想我。”他喉結滾動,啞著聲音問,手指勾起她的下巴摩挲著。
他的稱呼讓她霎時回神。
眼下他並不知曉自己並未簽下放妻書交與府衙。
那他如今是甚麼意思?
莫不是想要與她重修舊好?
她掙開他的手別過臉,冷笑道,“國公爺尊貴,民女無福,又何必如此為難?”
謝清墨蹙起眉,手下的力道重了些,“許久未見,歡兒倒是不能與我好好說話了?”
“怎麼?”她迎著他的眼,“那國公爺倒是說說,我有哪句說的不對?是國公爺不曾丟下我?還是現下沒有為難我?”
“你忽然出現就把我逼到這兒來,可曾問過我的意見?若我已嫁作他人婦,你這般無恥行徑,又欲置我於何地?”
謝清墨臉色慢慢沉了下來,卻也無話可說。
她說的竟是一點沒錯。
這些年關於她的一切,他全然一無所知。不知她如今是否另有了依靠,是否早已放下前塵,過上了新的日子……
他垂著眼,漸漸鬆了手。
“那你要我如何才……”他壓低了聲音,也壓下了方才不該有的無理。
“如何都不能了。”他話音未落便被她硬生生截斷。
“那日一別,你我已是陌路,國公何必又臨時起意戲弄一番才肯罷休。”
“我並非臨時起意。”
“哦?”沈歡顏低頭看著他還在滲血的手肘,勾起一抹輕笑,“若非為了包紮,國公爺豈會踏進這濟仁堂?”
謝清墨擰著眉,再一次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他像一堵牆一般立在前頭,沈歡顏只覺得呼吸不暢,她伸手將他推開,往旁邊挪了幾步,卻未留意已至床邊。
這間屋子地方很小,僅有矮床一張、衣櫥一隻、書案一具,再放不下旁的。
“國公請回吧。”沈歡顏決意送客。
多說無益,她和他倒也沒有鬧到要撕破臉的程度。方才他那一出流氓行徑也被她咬破了嘴唇。倒也是兩不相欠了。
那年他離開時,走得那樣決絕。那時候她就已強迫自己將他放下了。而如今她與玉姐兒過得好好的,他偏又忽然出現擾亂她的心緒。
她偏開頭,不再看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未簽下和離書並非對他心存幻想,而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若他當真沒能活著回來,作為謝家的宗婦,理應要替他撐起門楣,為長輩們養老送終的,畢竟她們也待她不薄。
今日一見,見他如此意氣風發,她也便放心了。
但重修舊好……應是再無可能了。
且不說能不能瞞過他玉姐兒的存在。如今朝局未定,世事難料。哪怕她不再怨他當初一走了之,往後的日子又要如何?父兄大仇為報,他又如何能安定下來?
難道還要再一次全身心接納他以後,又被他以“護她周全”為由重新丟下?
她不想再苦等了,太累了。如今只不過想帶著女兒過安安穩穩過日子罷了。
“是張濟青?”
謝清墨目光緊鎖著她。
沈歡顏不欲與他爭辯。只輕輕搖搖頭,“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我只問你一句,”謝清墨眼色很沉,“你是否已另嫁他人。”
如果說今日之前他還曾猶豫過,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去尋她。
可今日將她攬入懷中時……甚麼國仇家恨,他通通都不想再管了,他命都可以不要,只想要她。
他曾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命懸一線,她無數次走入了他渾渾噩噩的夢中,將他拉起,撐著他活下來……
她的事,又怎能與他無關?
沈歡顏低頭不語,膝窩抵在床側,眼看他一步步逼近,卻無處可躲。
“那便是沒有。”謝清墨神色愈發從容。
這回,他斷不會再棄她於不顧,他也有了足夠的能力好好保護她,不會讓她再受哪怕是一丁點的傷害。
好似事情就這樣翻篇了。
他同她商量道,“明日我隨你去汪府收拾行李,你可否隨我在鄧州停留一天,之後咱們再趕回京城……”
沈歡顏卻只覺得委屈。她不想聽他再說,索性坐在了床上,半晌沒再抬頭。
男人都是這般直來直去嗎?
他走了快五年,不是五個月。
他當真覺得自己竟能毫不在意,如此迅速地原諒他?
謝清墨沒有等到她的回應,低頭一看,眼前人兒的淚珠不知何時掛了一臉,一連串地落下,瞬間洇溼了她看診常穿的淡青色褶裙。
他慌忙蹲下身去,還未開口,便見她抬起臉來,眸中似是含了一層冷霧,就那樣看著他。
“憑甚麼?”她說。
“憑甚麼你說走就走,說留就要留。一走就快要五年,你可考慮過我的感受?”
她笑了,笑容裡卻沒有半分溫度。她知道,自己此時定是要比哭還難看。
“你怎會如此天真地以為我會願意跟你走。”
“謝二郎,我並未心悅過你,曾經不會,往後更不會。”
沈歡顏偏過頭不再看他,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
可若是當真不在乎,她那攥緊袖口的指尖,又怎能會被按的發白,竟無半點血色?
“你說……甚麼?”謝清墨臉沉得發黑。
“我從未心悅於你。”她揚起下巴再未躲閃,直直看進他的眼。
“沈歡顏,你再說一次。”
謝清墨站起身來彎下腰,雙手扣住她的肩,下頜繃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耐甚麼。
她冷笑道,“國公爺這癖好稀奇,越被人欺負倒是越舒坦。我曾那樣戲耍你,設計你娶我,你甘之如飴。如今,我說不愛你,你竟還想要多聽幾次……”
“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那個冗長的夢嗎?我的下場,便是被你拋棄慘死。我曾以為這一世會有不同,卻還是太天真了。從你狠心將我推開的那時起,你我之間,便已了斷。”
沈歡顏吐出這話何嘗不是在剜自己的肉。
她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同她一樣活得戰戰兢兢,如若這份父愛不能長久,不能全心全意,還不如一開始便不曾擁有。
“我不信。”他失神搖頭。
“放過我吧。”她衝他笑,片刻又低下頭,執起他握成拳的手,使勁掰開放在自己的頸上。
“亦或是,殺了我……”
謝清墨眼眶腥紅,修長的指節攥住她細白的脖頸,越攥越緊,隱隱勒出了紅痕,“我不信……”
“那玉姐兒呢?”他忽然抬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愛我,又為何生下她?”
她望著他,唇邊緩緩綻開一抹笑,“我有說過,她是你的女兒嗎?”
“我與曾煜……”
“夠了!”謝清墨厲聲喝道,尾音發顫。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目光如刀,像是要將她一寸一寸凌遲,卻又浸著卑微到塵埃裡的哀求,他啞聲道,“歡兒,你當真不願愛我?”
沈歡顏錯開眼,微微頷首。
他卻將她的臉掰正,強迫她直視他,用粗糲的指腹揉捏她的面頰。
下一瞬,他鬆了那隻握住她脖頸的手,向下探到她的腰,掐住一提,將她整個人推倒在榻上。
她的背脊撞上了床褥,呼吸被劈得支離破碎。
片刻後,連呼吸都被他吞了口中,他一面重重地吻著她,任她怎樣拍打都無濟於事,一面欺近去扯她的腰帶,素淨的褙子頃刻間散開,露出裡頭月白的中衣……
“你瘋了!”
沈歡顏今日激他,是想讓他知難而退。
怎的忽然成了眼下這副光景。
“瘋?”
他眼底通紅,低低笑了一聲,嗓音似裹著沙礫般啞著。
“歡兒不恰好是大夫?治得了天下人,何不治治我?給我瞧瞧我這一見你就發瘋的毛病,還有沒有得治?”
傷口還在滲血,他卻像是全然不在乎,一手將她雙手鎖在頭頂,去扯她身前剩餘的遮擋。
“你真是個瘋子!”
沈歡顏使勁踹他蹬他,卻又被他攥住腳踝驀地往後一拉,亂動的雙腿被壓在他身下。
他覆上去,雙眼描摹著她的眉眼,像在逡巡自己的領地一般,從嘴唇吻到臉頰,到脖頸,又一路向下。
粗糙的指腹揉捏著她腰間細嫩的軟肉,他眼尾上挑——明明是笑著的,卻叫人心底發寒。
“住手……我求你。”沈歡顏破碎聲音帶著哭腔。
他記性實在太好,她身上哪處機關、哪處軟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我的歡兒,倒是沒甚麼長進呢……”
她哭著搖頭,“我求你,不要。”
他用牙齒細細磨著她的頸肉,“要怪就怪,”他低頭湊近她,“我命大吧……”
“下次生辰許願時,”他低聲在她耳邊呢喃著,“就許,讓我早點死。”
“不然,我一輩子都會纏著你。”
“我有的是法子,拆散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他笑的肆意又邪氣,細看,裡頭卻有痛,還有些許狼狽。
終於,他還是鬆開了手。
眼前的她鬢髮凌亂,側身蜷縮著,眼角緩緩淌著淚,衣裳鋪了一床。
謝清墨起身撿起散落的衣物,背過身去不緊不慢地穿妥。
又折回身去蹲在床邊,手指輕輕撚起她耳邊的一縷鬢髮細細把玩,唇邊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今日恕謝某冒昧,不過來日,興許會更冒昧一些……娘子心裡可有數了?”
他斂了笑,站起身來抖開床上的衾被,虛虛將她的身子遮住。
又“好心”拾起她落在地上的那件水紅色小衣,輕輕搭在她眼上,掩住那雙彷彿要哭乾的眸子。
又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語義繾綣,“來日方長。下次我再來同娘子好好敘舊……”
過了許久。
門便在耳邊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