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肉不識
“我說了阿孃。”
“不過那會兒澈弟尿了褲子,三舅母手忙腳亂地給他換衣裳,大約沒聽著。”
“男女有別,澈弟光著個腚,我哪兒能看?只得先溜回來了。”
謝旖玉一面說著,一面眼神轉向剛進屋的晴茵,“茵姐姐可以為我作證。”
男女有別……她倒是會形容。
沈歡顏瞧著女兒人小鬼大的模樣,不由抽了抽嘴角。
晴茵氣喘吁吁的,“呼……玉姐兒這小腿是越來越麻利了,我是一點也追不上。”
沈歡顏無奈,軟軟糯糯的小粉糰子任誰看了都不忍心責備,玉姐兒現如今竟是比男孩子還要淘氣些,性子上活脫脫是她幼時的翻版。
她虛虛將女兒攏在懷裡,輕聲囑咐著:“院子大,身旁沒人的話可不能亂跑。”
“我知道了阿孃。”
小丫頭認起錯來,倒是利落得很,只是黑漆漆的眼珠子仍滴溜溜轉著。
“怎麼,又想出去玩?”沈歡顏問。
謝旖玉點點頭,滿眼希冀地看著她。
沈歡顏將她歪著的辮子扶正,“阿孃晌午要去醫館,騰不出空陪你,不如明天?”她語聲放軟,帶著幾分歉疚。
四年前,她拿著那份放妻書辭別老夫人與婆母后便來到了揚州,寄住在外祖母家中,順便把學醫這門手藝也撿了起來。
因自己再不是未出閣的姑娘,自然也無需扮作男裝。加之女大夫本就稀罕,她從前在京城時,還跟芸妙師太學過不少女科醫術,如今在濟仁堂坐診,倒也是小有名氣,不少人慕名尋來。
只是人也愈發忙了,總是騰不出空陪女兒。
“不用阿孃陪我,我方才聽太姥姥提起,四舅舅今日就要從蘇州回來,玉兒雖不知蘇州是哪,可四舅舅既然回來了,玉兒就想跟著他出去玩,四舅舅最喜歡我了……”謝旖玉扯著她的手撒嬌,“好嘛孃親,我保證乖乖的,一定聽四舅舅的話,絕不亂跑。”
汪淮安這些年倒是變得不多,又考了一年省試仍是落榜,倒也不再執著,回了揚州幫襯父親和幾個哥哥,整日天南地北地跑著。這般瀟灑不羈,不知俘獲了多少芳心,卻不肯收心成家,直教舅母操碎了心。
就連玉兒也特別喜歡這個舅舅,或許是他總能講些她從未聽過見過的稀罕事,因此只要汪淮安在家,她就一定纏著他,甚至有時候連自己的孃親都要往後頭排一排。
“去吧。”她伸手攏了攏女兒的衣裳,“再加件披風,一定要早去早回。”
小丫得了應允,喜滋滋地跑開了。
那年府中接連辦了兩場喪事,沈歡顏無心留意自己的身子,只覺那段時日,人總是乏得很,怎麼也睡不夠。
直至到了揚州,甫一下船便暈倒了,可是把來接她的舅母嚇得不輕。
也就是那時叫大夫診了脈,她才曉得自己有了身孕,一算日子,竟已四月有餘。
猶記那一日兩人喝了酒,情到濃時沈歡顏攬著他的脖子不讓他起身。
她鬢髮散亂,抬眼看他時眸子像是蒙了一層水霧,眸光瀲灩卻又帶了幾分茫然,“這次……就在裡頭吧。”
謝清墨哪能受得了這個,他紅著眼,俯下身子發狠地吻著她,大手掰著她的膝窩向下,粗糙的指腹壓在她細白的腿肉上,留下刺目紅痕……再後來,不知多少次來回,盡數把自己交代了個清楚。
沈歡顏撫著小腹怔愣著,不知是喜是憂。
汪家人到底是知道她在謝家經歷了甚麼,眾人心照不宣,都替她瞞著,對這孩子的來歷閉口不談。玉姐兒出生後也都視她如己出,加倍疼愛著。
只是她再怨謝清墨,也知玉兒或許是謝家嫡出的唯一血脈了。不顧爹孃阻攔,執意讓這孩子姓了謝,取名為旖玉。
大約是因她這一生都會念著,那個清冷如玉般的男人,也曾予她過無盡的繾綣與溫柔。
*
“對不住謝兄,我來遲了。”還未跨進屋內,汪淮安爽朗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
“無妨。”謝清墨抬頭,只見汪淮安快步走近,懷中竟還抱了個女娃娃。
那女娃此時也正歪頭看著他,一張圓潤的小臉白裡透紅的,倒是也不認生,烏溜溜的大眼裡全是好奇。
“表親家的孩子,實在粘人得緊,索性帶著一起來了,謝兄可介意?”
謝清墨收回視線,搖了搖頭。許是這孩子面上討喜,自己非但不覺排斥,反倒還覺得有幾分親近。
“哥哥,我可以吃這個棗泥酥嗎?”
桌上有許多茶點。甫一坐下,謝旖玉便一眼相中了這盤棗泥酥,看上去竟比今日三舅母帶來的那份還要好吃些呢。
“不是哥哥,要叫阿叔。”
汪淮安一噎,連忙糾正道。
“阿叔哪有這般好看的,四舅舅你糊塗了,這就是哥哥。”謝旖玉小小的眉頭一皺,打算與四舅舅論上一論。
“無妨,叫甚麼都成。”謝清墨倒覺得有趣,“想吃甚麼儘管吃,不必拘禮。”
眼前這小女娃,古靈精怪的甚是可愛。他從未這般近地同小娃娃打過交道,忍不住又問:“小娘子,喚作何名?”
謝旖玉捏著一枚棗泥酥抬頭,乖乖答道,“謝……”
只是她剛一出聲,便被四舅舅嚇了一跳。
“叫她玉姐兒就成。”汪淮安聲音又急又亮,倒顯得有幾分欲蓋彌彰。
見謝清墨面露疑色,汪淮安忙連找補道,“小丫頭膽子小,她方才是想說……謝謝你。”
謝旖玉看了眼四舅舅,有些奇怪。
不過她復又想了想,還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阿孃是交代過,不能同生人說自個兒的名字。
可是這個哥哥應是四舅舅的朋友才對,不算生人啊,況且他還讓她吃了好吃的棗泥酥……
汪淮安方才神色間的慌張轉瞬即逝,片刻便神色如常了。謝清墨只當是他不便透露這小姑娘身份,也沒再多想,談起了正事。
“聖上命我到揚州巡查漕運,明日我便會去見李昌平。先前收到你的信中所說,李昌平手裡有襄王滲透漕運的證據,你是從何而知的?”
汪淮安沉吟片刻。
他哪有本事知道這些,還不是自己那表妹,藉著給李府老夫人診病的機會,幾次三番試探,後來索性扮鬼把那老太太給唬住了,把甚麼秘密都抖了出來。
“我不知你是否知曉,李昌平有位老母親,整日瘋瘋癲癲的。”
謝清墨點頭,“幾年前去李府拜訪時略有耳聞。”
“那老太太成了那副模樣跟她兒子有脫不開的干係。”汪淮安嘆了口氣。
他抬手將那盤棗泥酥往玉姐兒那邊推了推,繼續道,“李昌平除了自己掌握有關漕運的證據,還握有張懷仁當年任州府通判時收集的州府稅款、鹽引賬目異常的鐵證。”
“李昌平前半生為人清正、為官清廉。襄王為了拉攏他,只能從他的身邊人下手。他夫人早逝,這些年來,府裡一應事務全仗那位孫姓小妾主持。而這位孫姨娘的父親是名小吏,被襄王收買,逼迫女兒將李府裡大半的僕從侍衛全都換成了襄王的人。”
“謝兄稍候片刻。”
汪淮安起身抱起謝旖玉,將她放在窗邊的小几旁坐著,又從袖筒裡掏出了一個小玩意遞給她,還不忘把那盤棗泥酥也端了過去,“玉姐兒自個兒先玩,阿舅等下便過來。”
謝清墨轉過臉去,瞧見汪淮安照料女娃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不免多看了兩眼。
心中說不豔羨是假的。倘若自己也有個女兒,大抵也是這般討喜模樣吧……
汪淮安很快坐了回來。
“後來那位孫姨娘忽然死了,李府她從前住的那間屋子總被傳鬧鬼。李老夫人親自去看,一開門竟發現整間屋裡堆滿了金銀財寶。明擺著是有人想借此事威脅,若不肯就範,李昌平隨時都可能以鉅額貪墨罪被告發。”
“自那以後,李老夫人便痴傻了。”
“襄王不取他性命,不過是留著他還有用處罷了。”謝清墨沉聲道,“待我明日見了他再說。”
“只是,”謝清墨話頭一頓,忽然抬起眼來,“這些事,汪兄又是從何處知曉的?”
汪淮安端起手中茶盞,笑道:“舅公常去李府替李老夫人診治,一次她痴病又犯了,隨著囈語把那些事一股腦全倒了出來。”他按照早就備好的一套說辭說著,神色如常,不見起伏。
“舅公雖只是一名醫者,卻懷著一份濟世之心。他認識的人裡頭,如今也只有你有本事做些甚麼。這天下好不容易盼來了太平,誰都不願再見它亂起來,不是麼?”
謝清墨微一頜首,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汪淮安見他像是信了,心裡不由鬆了一口氣。
“你後來……又見過她嗎?”謝清墨錯開眼,聲音很輕。
自打寫下那份放妻書,他便打定主意不再探聽關於她的訊息。
即便有,也不過是從旁人口中偶然聽來。
譬如他知曉她走了,在他離開的那月,往後,國公府便再沒她的影了。
然今日見了故人——那必定知曉她音訊的故人。他終究沒能管住自己,問出了口。
汪淮安當然知道他在說誰,“她在揚州待過……可現下人在哪裡,我也不曉得。”
這倒也沒說瞎話,自己表妹此時是在府中還是在醫館,他怎會知曉?
“天大地大,除非有甚麼人、甚麼事讓她放不下,不然哪裡能拘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