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不與
也對,這一世正是謝京策將她從益州帶回。
“那便好。時辰不早怕是母親也乏了,您早些歇息,兒媳先告退了。”沈歡顏打算再去一趟謝如意房裡。
王氏笑著點頭目送。
沒走多遠便到了謝如意住的東廂房。國公無女,自打謝如意作為養女過繼入府,衛國公謝榮和夫人王氏就把她當親女兒待,吃穿用度給的比別人家的嫡女還講究。只不過她因在孝期,整日只著素服。
沈歡顏見著她時,她正立在房門口怔怔出神。
“祖母同意了。”直到沈歡顏開口,謝如意才發覺有人過來,猛地回神。
“多謝!”她笑著說。
沈歡顏幾乎不曾見過她笑。
謝如意整個人都是清清冷冷的,笑起來卻有虎牙和淺淺的梨渦。沈歡顏想,若非她肩負著血海深仇,即使跛著腳一輩子不嫁,國公府也是極好的歸宿。
“母親說戶籍和名帖的事情也已辦妥,接下來只能靠你自己了。”
謝如意點頭,頓了一下,還是猶豫著開口:“謝京策……他有說何時再回來嗎?”
沈歡顏搖了搖頭,卻察覺出了她有一瞬間的低落。可她沒問,她知道謝如意不會在這個緊要關頭沒有分寸地與自己名義上的哥哥有甚麼牽扯。
“春日宴具體日子雖沒定下來,但有訊息說大約在本月二十,怎麼也要提前做準備。”沈歡顏目光落在她的腳上。
上回說到她這跛腳,謝如意說她自有辦法,可如今還不見她有所動作,不免有些擔憂。
謝如意心領神會,引著她進了屋。從箱籠掏出了一個藥包,在桌上攤開,又抬頭看她。
沈歡顏乍一看不知她是何意,仔細一看,才發覺這藥方如此熟悉,“這……”
“那日你去送藥,不只你看到我,其實我也瞧見了你。可我當時不認得你,只覺得張先生藥房裡這位小學徒好生漂亮。”她頓了頓,繼續說。
“兩年前,我曾被一夥賊人綁了去。我父親為官清廉、剛正不阿,雖人人都道是好官,卻也得罪了不少人,那夥人就是來報復的。他們把我一條腿打斷,還險些折辱於我,幸得一位路過的武官相助,才得以保全性命。後來我父親找上張先生為我醫腿,也就是在那一月的初二,我重新回來了。我試圖阻止我父親,卻發現他早已把線索上報了朝廷。我怕父親為了保全我讓我出嫁,就求了張先生,叫他不要醫好我的腿,哪怕是假裝,也不要讓別人知道我的腿已痊癒。”
謝如意提到往事,臉色蒼白,卻擠不出一滴淚。若非傷心到極致,又怎會如此,怕是眼淚早已流盡了。
“張先生明大事理,也知以我父親的為人行事,若我在他身邊,或許能阻攔一二。遂給我配了藥包,按劑量服用可暫時性筋脈閉鎖,輕可呈拖地而行狀,重可使下半身癱瘓。又添了幾味活血化瘀的藥掩人耳目,非專業人士看不出其中貓膩。而我只要服用解藥或者等藥效過了,便能恢復如常。”
謝如意頓了頓,這些,哪怕只是說出來,就要用盡全身力氣,“父親入獄後,我因是個殘廢,被丟入浣衣局自生自滅,後來我偽造成投井自殺,逃了出去,卻得到了父親的死訊,我偽裝成乞丐東躲西藏,直至謝京策找到了我。”
沈歡顏這才想起,張大人一家臨行前是自己去送的藥,包藥時她還納罕,為何會有極少量的洋金花和雷公藤。自己學醫尚且不知,謝如意身旁煎藥的丫鬟僕人便更是不得而知了,估摸著都當是止血化瘀用的。
“那為何來到謝家依然跛著?”
謝如意苦笑,“我不似你的命那樣好,直到我來到這,住進廂房,都還不知將要被如何處置。”她抬眼看她,神色已恢復如常,彷彿方才講的那些苦難早已與她無關。甚至眼裡還透著一絲慧黠,勾唇笑著開起了玩笑:“也許會如上一世那般,被二少夫人擋在門外也未可知。”
沈歡顏不由細想她的話。
人總要抽離開來,才能看清曾經的自己。
上一世,自己把身份、面子、人言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看得太重,端著架子過活,反而本末倒置。
假如謝如意真是個別有用心的外室,自己把府門看住了有用嗎,樞機實則在謝清墨這個人身上。還有昭兒……事無鉅細地控制他,只會將他越推越遠。
謝如意見她發愣,以為她還在擔心自己的腳,“放心,到春宴那日,我一定全須全尾地出現,不會因此讓衛國公府蒙羞。”
沈歡顏回神,又問道:“你長期服這藥……身子可有甚麼不適?”
總不至於只有好處沒有代價的。
謝如意頓了頓,心中有些暖意流過,多久沒有人真正關心過她了。
“此藥性寒,陰雨天會疼,還有……子嗣上也會艱難些。”
謝如意嘆了口氣,自嘲地笑,“可我這樣的人,原也不奢望那些,能保住條命,便是佛祖保佑了。”
沈歡顏聽了這話,再未多言。
*
仲春剛過。謝清墨果然如他所說,向宮裡告了假進了崇天書院。自打上次雨明池一別,二人便再未打過照面。哪怕是回來取東西也是派了李端和楊諒來。
就像是故意躲著她似的。
沈歡顏也樂的清閒。彷彿又回到了成婚前,逍遙又自在。
師父時不時會從揚州遣人送來醫書與脈案抄錄本,她看後若遇不解之處,便會修書寄回請教。
上月師父在信中忽然與她說,城外東郊濟心庵的芸妙師太與他師從一處,是他一位師妹。前幾日他已修書推薦,若沈歡顏有意可擇日拜會。
這芸妙師太的大名她當然聽說過,在京城中名氣頗大,又聽聞她曾在宮中做過醫官,實乃女科、婦科之聖手。
沈歡顏讀信時暗暗皺眉,心中暗道師父藏得可真深,先前竟從未聽他提起過。不過想來也許是自己學業不精,恐她丟人顯眼也未可知。如今允她拜會也可看作是對她日漸精進的醫術的嘉許。
這樣想著,沈歡顏又獨自開心起來。
到了月初,她協助婆母忙完府中事務,又見了陪嫁鋪面酒樓的總管事。這位管事娘子姓楚,是她修書至揚州舅母那討的人,年方三十五,守寡已有十年。卻是個有大本事的,獨自撐起門戶又拉扯大一個女娃,是舅母最倚重的管事之一。
自打她帶著女兒從揚州來,沈歡顏便將手中關於商鋪、酒樓、田產的對賬、查庫、收銀等內外事務全都交到她手上。試了兩月,也見了好幾回,逐漸知其能耐。她那雙眼睛透亮,說話不快卻句句在點子上,交代事務條理分明,從不用多費口舌。
沈歡顏也不含糊,給楚娘子的報酬比三進三出的掌櫃收入只多不少。有她幫忙操持,不知省下多少心力,這份錢倒也花得值。
忙完這些事,她便尋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去了濟心庵拜會妙芸師太。師太隨和,答應她每月可來一回,瞧著學寫本事便是。沈歡顏連連應了,哪怕只是叫來打打下手心裡也是歡喜的。眼見為實,比那紙上的醫理可要強出不知多少倍。
如此,日子一忙起來,亦不覺時光如流了。
*
轉眼見,季春也匆匆掠過。
一日,沈歡顏正拿著筆在紙上勾畫xue點陣圖。
春巧進來了,端著今日的茶點放在案上,“娘子,雪球現在中用了啊,竄上爬下靈活的緊呢。”
她與晴茵也不知怎的,非要把一直貍花貓起名叫雪球,真是名不副實。
“那可不是,娘子整日給她調理扎針,再不好些,哪能對的起費的這些功夫。”晴茵也進來了,順著話頭接了兩句。
“娘子,娘子。”有一個清亮亮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是夏竹——前世那個她挑來精心培養,幫她看賬管賬的丫頭。是她前些日子去祖母房裡好不容易討來的。
夏竹除了看賬,還幫忙溝通著外部,也是她們幾個裡唯一能識不少字的。這會兒神神秘秘地湊到沈歡顏跟前,抬手揮舞了一下,便又將手背後,笑著說:“今日竟來了兩封信,您猜猜是誰的信?”
春巧哪壺不開提哪壺,“不會是二爺吧,他都多久沒有回來了,竟連封信也也未曾寫過。”
晴茵瞪了她一眼。
沈歡顏本是沒想過能收到謝清墨的來信,可聽春巧這麼一說,不禁暗暗有些失神。
是有很久了。
夏竹瞧見了主子的神色,暗自後悔方才提出猜信的餿主意。信確實不是二爺的。而是如意娘子和汪家表哥的。難免讓娘子平添了些失望。雖然小兩口鬧彆扭時,她還在老夫人院子裡。可這國公府上下就那麼點事,誰都能看出二爺和夫人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也不知怎的鬧到了這個地步。
誰也不見誰,誰也不理誰的。
沈歡顏接過夏竹扭捏遞過來的信,抬頭對她微微一笑,又輕拍她的手背,柔聲說了句:“沒事。”讓她放寬心。
便展信讀了起來。
先是謝如意在信中說,她已在南境安置妥當,一切不必掛念。
謝如意在春日宴上驚豔四座,如願入了襄王府,雖只做了妾室,卻也算近了襄王的身。而襄王最終選定了一位各方面表現平平卻滿門朱紫的世家女做了王妃,拉攏之意昭然若揭。他倒也不覺得有甚麼,反正無論如何自己都是龍椅上那位的眼中釘肉中刺,囂張些又有甚麼關係呢。
謝如意還說,襄王除了看著她的臉想別人,竟從未碰過她,倒也是個長情的。
而另一封信來自揚州。表哥汪淮安說,他即將乘自家商船北上,前往崇陽書院求學。
“我與這信一道出門,倒不知是信先到,還是我先到。”汪淮安信寫到末尾,又添一筆。
沈歡顏:“……”
表哥還是一如既往地沒個正形。
也好,自己從沒進過書院,以表哥的性格,自是要與眾學子打成一片的,能聽聞不少新鮮事,等見面時,若能說與她一二豈不有趣?
如此想著,沈歡顏讓晴茵把信收好,低頭繼續畫了。
倒也沒把她那可有可無的夫君放在心上。
*
“你說甚麼?”
李嬤嬤話一落,老夫人登時坐直了身子。
“奴婢也是聽車伕說的,二少夫人不止一次去了濟心庵。”李嬤嬤垂著頭,她對二少夫人印象極好,本是不願告密的。但想了又想,覺得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只能交給主子決斷了。
“這丫頭,跑去尼姑庵作甚。”老太太緊皺著眉,又思忖片刻,問道:“墨兒……幾日未歸了。”
“回老夫人,二少爺自上月初便不曾歸家了,還有……。”李嬤嬤抬頭朝主子看了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還有甚麼你儘管說。”老夫人撥弄著佛珠,心裡已經開始罵孫子不像話了。
“聽說在那之前二少爺與二少夫人鬧彆扭,二少爺好幾次都宿在書房……”
“真是不像話!”老夫人停了手裡的珠子,氣急道:“去,現在就讓人去書院尋他,告訴他祖母有要事,明晚之前務必趕回。”
“大郎整日不著家,就指望著他能給府裡添丁呢,放著這樣貌美的娘子不歸,這都乾的甚麼事。我看再不管管,他媳婦怕是要去庵裡與青燈古佛為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