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蟻新醅
謝清墨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個踉蹌。他愣住,那雙平素深情的眼裡劃過了一絲不可置信——像是不認識,又像是才看清。
沈歡顏被他看得心頭髮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片刻後,謝清墨嘴角彎了起來。未置一詞,轉身大步離去。
去往清硯齋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
廊下幾個丫鬟正端著茶盤路過,忽見前頭二爺大步走來,面色沉得像要落雨一般,心中俱是一驚。二爺向來溫和,下人們幾乎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幾人慌忙側身垂手而立,恨不得連呼吸都斂了。
待他走遠,大家才發現後面還跟著一人——萎靡不振、步履虛浮的二少夫人。她就那麼垂著臉飄了過去,好像……連影子都比平日淡了些。
直至二人一個進了書房,一個入了內室,丫鬟們才敢悄悄抬眼互望,輕輕吐了一口氣,也大概知道二爺這動氣到底是為了誰……
沈歡顏進了房便趴在床邊的矮几上,心中暗忖今日算是搞砸了,也不知哪又惹了他不高興。
還有正事要問呢……
晚風從半敞的窗子裡溜進來,卻吹不散屋中的煩悶,她眼睫低垂,直直看著那案上還未收入箱籠的針衣。
皺著眉暗暗想著他到底是在氣她未打招呼就在院裡胡亂施針,還是在氣她沒打招呼就同他大哥胡亂說話……
可他們也沒說甚麼不該說的,只是寒暄而已。
“娘子,”晴茵從房外進來,“您這都趴了多久了,仔細胳膊麻。”
沈歡顏聽她這麼一說抬了抬膊,“嘶……還真麻了。”
復又想起甚麼,眼睛瞪得溜圓,僵著胳膊急急衝晴茵朝門外方向遞了個眼色:“那邊……有動靜嗎?”
晴茵知道她家娘子指的是二爺方才進去的書房,抿嘴笑道:“您何不自己去看看?”
沈歡顏瞪她,又道:“送去的餐點也未用?”
晴茵搖搖頭,說李端說的,二爺氣著呢,不讓任何人進。
沈歡顏嘆了口氣,這叫甚麼事啊,跟孩子似的,還得哄……
她無奈站起身,叫晴茵備食盒,“再把前兩日看賬時從清風樓帶的酒也裝上一罈。”
晴茵連忙應了。
不一會兒,沈歡顏提了食盒走到書房門前,輕輕叩了兩下,裡頭沒人應。
李端眼頭活,知道自家主子其實就是在等夫人過來,自然也不攔著。
沈歡顏想了想,乾脆自己推開了門。
書房比她想的還要靜,隱約飄著股墨香,案上推著書卷,謝清墨就在那案後坐著,燈臺裡的火苗子一竄一竄的,將他的影子拉長。
“出去。”
謝清墨頭也未抬,以為是李端。
“二郎,是我。”沈歡顏走了幾步,將食盒放在窗邊的矮几上。
矮几旁的窗子開著,正對著後院的老梨樹,一陣子風掠過,滿院梨花香。沈歡顏把窗子又推開了些,好讓月光也照進來。
一聽是她,謝清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手裡攥著一卷書,忍了忍沒對她說重話。
“我並無胃口,夫人請回。”
“別啊,好不容易旬休。月色又這樣好,二郎不願與妾身小酌兩杯?”
沈歡顏不等他回答,便將食盒開啟,白霧般的熱氣先撲了出來,瓷碗中的餛飩皮薄餡大,湯也清亮亮的,上面飄了幾粒蔥花與蛋絲。她又端出了幾碟小菜,柳芽豆腐、醉螺絲、薺菜炒年糕、炸玉蘭片……全是時令的味道。
最後端出的是那壇封泥新開的綠蟻新醅。冬藏春釀,此時正是風味絕佳的時候,可這酒入口甜,後勁也大,極易醉人。
這也是今日她拿這酒的緣由——謝清墨酒量並不好。今日他對她這般牴觸,如若讓他清醒著,又怎能撬開他的嘴。
沈歡顏把酒倒進盞裡,泛著青的酒液在紅燭下輕輕晃動著。
“二郎,快來嚐嚐。”沈歡顏笑著喚他。
謝清墨卻紋絲不動,只淡淡一瞥,又低下頭看手中的書卷。
沈歡顏見他如此冷漠,乾脆直接端上一杯酒款款走至他身側。先抽了他手中的書卷,又舉起酒盞,她將杯沿貼在他的唇邊,可這人仍是無動於衷。
沈歡顏心一橫,乾脆端起盞提腕倒入了自己口中,下一秒便扭身一坐,靠進了他的懷裡,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將酒液順著唇縫渡到了他的口中。
“你……”謝清墨渾身一僵,著實沒想到她會來這麼一手。猝不及防被餵了一口酒,差點嗆咳,喉結一動囫圇把酒嚥下。
沈歡顏無辜地眨眨眼:“二郎,清風樓新開壇的綠蟻新醅,滋味如何?”
謝清墨蹙著眉瞪她。一時不知是要推開還是該質問,“你……”他開口,聲音啞的不像話。
沈歡顏卻展顏一笑,復又在他唇上一啄,仰起臉撒嬌到:“二郎是想說這酒好喝?那我下回差人去清風樓多搬幾壇來。”
謝清墨算是拿她沒辦法。方才還推他,這會兒倒又自己貼上來了?
他板著臉,懲罰似的掐著她腰間的軟肉沉聲道:“下去。”
她不動。
他也不再吭聲,二人就這樣僵著。
不一會兒沈歡顏便察覺不大對勁,裙底下越來越硌得慌,她轉頭看他,只見他喉結微動,耳根也染上一絲不合時宜的薄紅。
“你……”她臉騰地燒起來,慌著要起身,腰身卻被一隻手倏地收緊,生生按了回去。這下貼得更緊了。
“不是膽子很大?”
他的嗓音啞的厲害,似也在強忍著。片刻,他將臉埋在她頸側,熱氣灼人,同他那處一樣,隔著衣袍燙的驚人。
沈歡顏再也不動了,也不敢再看他。
半晌,只聽他低低笑了一聲,在她腰側胡作非為的那隻手也漸漸鬆了勁:“回去,趁我還沒改主意。”
直至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謝清墨才仰頭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
這一夜,謝清墨仍是沒有回房,沈歡顏獨自懊惱。自己也不知在怕甚麼,簡直是落荒而逃。也是可惜了那一桌子好菜。
清早一起,她便要去國公夫人那裡請安。既然謝清墨那裡下不了手,便從別處問罷。
沈歡顏斂衽踏入正房,朝榻上端坐的國公夫人盈盈一福:“給母親請安。”
王氏面上浮起慈笑:“方才我還說呢,墨兒昨日回來也不見來我院子裡看看。”
“二郎昨日讀書到很晚,還沒起,兒媳今晨醒得早些,便先過來了。”沈歡顏接過丫鬟手裡的茶盞,親自奉上:“母親昨夜睡得可好?”
王氏接了茶,笑道:“自然比不過你們年輕的,覺淺,也沒甚麼好不好的。”
王氏雖是個沒主心骨的,可畢竟整日周旋在世家裡頭,眼頭還是活泛的,今日一見便知沈歡顏有話要說。
“有甚麼事只管說便是,都是自家人,在我這也沒那麼多規矩。”王氏柔聲道。
沈歡顏看婆母臉色如常,便也就直說了:“就是……我一閨中密友正在為襄王選妃一事籌備,她聽聞這回皇后娘娘把這事交與了梁貴妃全權做主。我好友是家中庶女,也說不上甚麼話,想託我打聽一下樑貴妃的性情與行事風格。”
王氏一頓,將茶盞擱下:“我竟不知,梁貴妃何時入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她啊,不是甚麼好對付的人,你只管勸你那好友罷,別往她身上指望了。關鍵還是得看能不能入襄王的眼。”
“母親與梁貴妃是舊識?”這一層沈歡顏倒是沒想到。
“小時候一同玩過罷了……”國公夫人使了眼色讓丫鬟退下,又交代把門帶上,才又繼續說了。
“她是家中次女,入宮她本應是她長姐,那可是個妙人,家裡人當嬌花一樣養著,可誰料剛及笄便死了,還是在自己荷塘裡淹死的,梁貴妃這才得了入宮的機會。那時候,我身邊人都在傳,她姐姐是她害死的。”
國公夫人從來都是行止端莊,嫌少露出這等厭惡的神色,“別看她清清冷冷、與世無爭的樣子,實際上城府極深,也不知這回皇后娘娘怎麼著了她的道,竟把事情交給她辦。”
王氏重重嘆了口氣。任誰見了梁貴妃那對上對下兩幅面孔,都喜歡不起來。
沈歡顏倒不怎麼在意她姐姐的事,只把“清清冷冷”這四字聽了進去。
倒是真如謝如意說得那般……
“我那日聽祖母說,如意姐姐……也有意參選?”沈歡顏試探著發問。
房裡忽然靜了一瞬。
王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片刻又嘆了口氣,“要不說人要靠命呢,如意那孩子命不好,想給自己找條出路,偏又不成。她倒是與那梁貴妃長相氣質多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心眼不夠,想來確實也不適合做皇家的媳婦,你祖母攔著也是對的。”
心眼……怕是足夠的,沈歡顏想。
不過她倒真沒想到,只與婆母聊了幾句的功夫,便把想知道的全知道了。
昨日謝如意告訴了沈歡顏她的猜想:“襄王弄出選妃這事,為的就是見一見梁貴妃。梁貴妃外祖家祖籍襄陽,襄王早年便是被安頓在襄陽,年少時二人曾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只是後來梁貴妃被接回京中,又入了宮,便再無聯絡。選妃之事,必然關係後宮,皇后近日又因西祀大典之事焦頭爛額,必然是要讓梁貴妃協理選妃之事的。”
謝如意又說:“襄王的每一任夫人,都神似梁貴妃。我與梁貴妃有六分相似,這便是我的籌碼。”
“這些你都是從何得知的?”沈歡顏不相信她一介孤女竟能掌握到如此多的皇室秘辛。
“若我說,我所經歷的,前世都已經歷過一遍,你敢信嗎?”謝如意直直看向她的眼。
沈歡顏猛然頓住。
片刻,她忽然嫣然一笑:“所以,這次不與我搶夫君了?”
這下,輪到謝如意靈魂出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