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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醋意暗湧

2026-05-24 作者:爾安歸

醋意暗湧

春巧取來了針衣和烈酒。

暖陽撒在迴廊下,那貍奴翻個身,露著雪白的肚皮睡得正酣。沈歡顏低頭輕輕揉著它的大腿,心中暗忖:大約和自己昨日的推斷一致——跛行是關節僵硬而非外傷骨裂。

應是寒溼入絡,疸阻經脈,正合灸法溫通。

“春巧,這貓兒是不是從前就這樣跛著。沈歡顏問道。

“是了娘子,打我第一次見,它便這樣了。”春巧忍不住張口打了個哈欠。

這日頭太暖,別說貓了,人都舒服得不行,她悄悄嘟囔著:“娘子可真能熬,也不歇個晌午覺。”

沈歡顏抿唇笑著。春巧這丫頭,還真是能吃能睡的。

“我尋思這貍奴的跛腿興許能治,想給她扎幾針試試。咱們到院子中間去,若是它竄了也不至於進屋打壞物件。”沈歡顏一面說,一面抱著貍花貓起身。春巧也拿上了針衣和酒緊隨其後。

走到院子當中。沈歡顏彎下腰,將貓兒輕輕放在了地上,拔開酒塞,蹲下往手心倒了些酒,雙掌合攏輕輕勻開,待酒液微溫,才一下一下揉在它跛著的這條腿上。

貍奴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呼嚕聲。

“娘子,這酒有何用處?”春巧在一旁好奇地問。

“溫通經絡,便於施針。”沈歡顏開啟針衣。

又叫春巧將貓兒按住,指尖輕拈起最細那根銀針,在酒液中輕輕一蘸,又道:“酒性辛散,也能祛穢濁之氣。”

春巧重重點頭,眼裡全是崇拜。

“莫怕。”沈歡顏聲音極輕,將手指慢慢移至貍奴後腿關節處,細細摸索著。耳旁也彷彿響起師父威嚴的聲音:“下針前,必先以指探,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指尖觸到一處微微凹陷,她眸光一定,撚針那手腕果斷一扣——銀針破皮而入,又輕輕一提,再撚轉著向下探去。

那貓兒渾身一顫,卻被春巧按住動彈不得。

沈歡顏指尖這時忽然感受到針下的阻力,似有若無的澀滯,正是寒溼阻絡之象。正欲再拿一針……

“弟媳這是在做甚麼?”一道清亮的男聲陡然從身後響起。

貍奴驟然受驚,後腿猛地一蹬,那針隨著它的動作被帶向一側——

沈歡顏根本沒空應話,連忙上前按住它的“扶突”xue,又三指穩穩拈住針柄,將那根歪針順勢起了出來。

眼看貍奴就要跑。

“我來。”謝京策眼疾手快地上前,幫著春巧按住了那想要掙扎逃脫的貍奴。一手按住它的背脊,一手護住它的傷腿,怕它因掙扎受傷。

“別動——”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春巧趕忙退至一旁,低頭不再多言。

兩人四目相對,謝京策低聲道:“我來按著,你繼續。”

沈歡顏也沒遲疑,收回目光拈起銀針重新蘸酒,“按它的後頸,別讓它回頭。”

謝京策聞言照做。他手很穩,壓住了它頸後凹陷處,貓兒掙扎頓時弱了下來,只剩喉裡輕微的嗚咽。

沈歡顏動作一頓,他方才按的正是“天門”,也是獸醫中用以鎮定的要xue。莫非他也懂醫?

將針緩緩刺入,沈歡顏抬眸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謝京策爽朗一笑,“竟沒想到弟媳還會針灸之術。”

“只會些皮毛而已,”她頓了頓又道:“大哥怕也是深藏不露。”

說著眼睛看向謝京策按住貓兒天門xue的指腹。

謝京策聞言一笑:“甚麼深藏不露,從前在戰場上跟軍醫學過兩手,頂多是傷馬傷騾多的時候能幫上些忙而已。”

沈歡顏微微頷首,恭維的話沒再多說,又道:“我想將它這兩處也一併紮了,煩請大哥再多按它片刻。”

謝京策只道:“行。”便將這貍奴按得更穩了些。

這貓兒在他的掌下漸漸安靜下來,喉嚨裡的嗚咽也變成了咕嚕咕嚕的輕響。

沈歡顏這才緩緩下針。完畢忽然想到甚麼,趕忙起身斂衽一禮:“瞧我,方才光顧著說這貍奴的腿,倒是忘了問——大哥難得來,可是尋二郎有事?”

謝京策抬頭望了望天色,道:“我等下就得回營裡去了。二郎明日旬休,我估摸著他興許能早歸,過來撞撞運氣,看能不能遇上,下次再見又不知要到何時了。”

“可……你的衣裳被貍奴弄髒了。”沈歡顏竟沒想到他是要來道別。

“無妨,一會兒換了就是。再說回營路上風裡來雨裡去,沒準還要在沙泥裡滾爬的,也仔細不了甚麼。”他笑得全無所謂。

沈歡顏悄悄抬眼看他,從前自己閨中時候,許是因自幼見慣爹爹行止,便尤其對此等溫厚武將頗有好感……

一旁的春巧這回長了眼色,連忙走近,蹲下來扶著貍奴:“世子爺,還是奴婢來吧。”

謝京策這才鬆了手,順手又輕輕揉了揉貓兒的腦袋。

那貍奴眯了眯眼,在他手下蹭了蹭。

謝京策正要開口告辭,月亮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不輕不重,不疾不徐。卻又像是平靜水面投入了一粒石子。

“大哥。”

一道清冽的男聲從身後響起。

來人停在了五步開外。

謝京策聞言站起身。

沈歡顏收針衣的手也一頓,轉頭向那人看去。

只見謝清墨玄青色衣袍上沾了些許塵土,腰間掛著他鐘愛的那枚玉佩,在往上,是勁瘦的腰身,寬闊的肩,以及——一張讓無法忽視的臉。眉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那眸子如深潭,看不到底。

雖看起來像剛從外頭策馬歸來,但沈歡顏卻隱隱覺得,他在他們身後看了很久。

他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落在了謝京策沾了貓毛的衣袖上。最後,又看向了沈歡顏腳邊那隻懶洋洋的貍花貓身上。

那貓兒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只匆匆看了來人一眼,便低下頭去舔自己的毛。

謝京策展顏一笑,眉宇間盡是篤定:“我就說,臨行前定能見著他。”

謝清墨瞥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嗯”了一聲。隨即邁開步子越過他,走到沈歡顏身側才停下,垂眼望著她,半晌不語。

很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塵土和淡淡的松墨香。

謝京策見他目光不善,心下了然,側身往旁讓了兩步,與他騰出空來,微微笑道:“我今日便要回營……”

“扎完了?”

謝清墨並未理會他,轉頭看向沈歡顏手中握著的針衣問道。

他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嗯。”沈歡顏答,不知他是何意。

他又低頭看貓,這貍奴腿上明晃晃插著三針。

也不知這倆人單獨待了多久。

“它能好?”他問。

沈歡顏皺眉。這人這臭脾氣——簡直莫名其妙。

“只能試幾日再說,欸——”謝清墨突然伸出手,沈歡顏便以為他要碰她的針,慌忙抬手。

誰料他二話不說,竟俯身將那貍奴……輕輕抄起,往臂彎裡一放。那動作看似輕柔,卻透著一股子不由分說。

再看那貓——四腿打著顫,眼睛瞪得溜圓,活像造了甚麼大難……

謝清墨這才抬起眼望向謝京策,嘴角帶著幾分意味不明地笑,慢悠悠道:“大哥方才說的甚麼?”他頓了頓,尾音又上揚,“我沒聽清。”

謝京策:“……”

沈歡顏:“……”

春巧:“?”

貍花貓:“!”

*

暮色初臨,三人立在門檻下,門前還有老槐樹落下的細碎影子。

大門半敞,謝京策回過頭,笑道:“行了,留步吧。”

謝清墨只淡淡點點頭,沈歡顏也斂衽一禮,輕聲道:“大哥路上當心。”

謝京策目光放在阿弟那張不怎麼高興的臉上,搖頭輕笑。又抬手探入衣襟,從貼身處取出一封信遞與他,“若我哪日回不來了,”他頓了頓,聲音低緩,“你再開啟。”

謝清墨當即眉心一擰:“你這說的叫甚麼話!”

沈歡顏也眼皮子一跳。

謝京策卻已翻身上馬,聞言勒住韁繩,回頭望了望立在門前的兩人。暮色裡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聲音溫和:“刀劍本就無眼的,”他笑著頓了頓又道,“阿弟,弟媳,珍重。”

暮色四合,他的背景沿著長街,漸漸融入蒼茫。只餘幾片落葉在空蕩的門前打著旋。

“說的甚麼鬼話。”

謝清墨聲音很輕,手裡攥著信眉頭緊鎖,遲疑片刻卻還是將信緩緩揣入懷中。

轉身時,面上已瞧不出神色,抬腳正打算往府裡走。

“大哥,為何……說那樣的話?”沈歡顏卻在原地喃喃道。

她想起謝京策上一世出事已是成平十二年,那時昭兒都已學會了走路……可聽方才大哥的語氣,倒像是已經發現了甚麼。

沈歡顏低頭想著,卻沒留意眼前的路,剛走兩步便一頭撞上一堵人牆。

謝清墨聽了她的話本就腳步一頓,轉身又恰巧碰上她自己送上門,便一手攔住她的腰,另一隻手順勢撫上了她的臉頰,滑至她的下頜輕輕捏住。

他垂眼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夫人,”謝清墨聲音低緩,沒甚麼溫度的嗓音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畔:“對我大哥……倒是關心得緊。”

沈歡顏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已被欺身近前之人逼得步步後退,直至背脊抵上門框,他卻仍不罷休,俯身向下。

沈歡顏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我,我只是……”她偏著頭張了張嘴,聲音卻像堵在喉嚨了似的。

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兩人額角幾乎相觸,呼吸涼涼地拂過她的面頰。

“只是甚麼?”謝清墨忽然攥著她的一隻手冷笑道,“只是捨不得他走?”

“你……你不要這樣。”沈歡顏被他逼的心煩意亂,心一橫,用力將手腕掙脫,雙手抵上他的胸膛,用盡全力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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