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攝魄
沈歡顏留意謝清墨的神情,知他把自己的話聽進了。
轉而扼腕惆悵道,“奈何我只是一未出閣女子,哪怕只想外出走走,爹爹便會責怪,‘拋頭露面,成何體統!’更何況要出去經營更是難上加難。連我母親嫁妝中那麼豐厚的田產商鋪也都全是交予外人經營打理的。”
猶怕這樣還不夠惹人動容,沈歡顏低頭扯住自己的衣袖,低聲泫而欲泣:“哪怕我只是想學些醫術,都要扮成男子模樣……”
畢竟只是十六七歲的少年郎,謝清墨已然把眼前嬌俏女子所說全數當真,皺眉心疼道:“既如此,若……”
沈歡顏抬頭。
他頓了頓,又忽而下決心般說道,“若往後,娘子嫁了人,夫家肯予你自由呢?”
謝清墨眼神清澈且堅定。
這反讓沈歡顏不知所措了起來。
“夫……夫家?”她瞪圓了眼。
謝清墨扶著方桌站起,低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娘子若願意……”
“且慢且慢!”沈歡顏慌忙起身,使勁拽住了他的衣袖往下扯。
謝清墨一個趔趄坐回了原位。
“郎君切莫再胡說……”沈歡顏抬頭四顧,見周圍熱鬧,並無人留意他們,便鬆了口氣。
她蹙著眉輕聲道,“郎君誤會了,今日所言,只是訴幾句肺腑,別無他意。郎君權當聽個笑兒。”
“我……”謝清墨不知應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無論今日他何等傾心,也得從長計議。
至少需等自己求取功名後,方能請母親出面提親。
沈歡顏見這情形便趕緊收斂了。
一面留意著他莫要再生事,一面暗自忖度著,自己這回算是捅了個大簍子。
本想著說這些或許能讓謝清墨對經商先產生些興趣。畢竟衛國公府家大業大,府庫殷實,門生故吏遍及朝野,依賴世澤之厚,經商立業皆若順水行舟,事半而功倍。
誰曾想他竟半分沒順著自己的意思來。
竟還真的在為自己思慮前程,倘若方才沒有攔著他,豈不是要被當場求親?
沈歡顏著實被他驚到了。
這還是她上一世認識的那個清冷寡慾,一心匡扶正道,視男女之情為絆腳石的謝清墨嗎?
她想,這一世無論於他還是於己,究竟改變了多少,好像愈發撲朔迷離了。
*
自那日之後,謝清墨更加勤奮苦讀,勵志要在上將軍府求親之前考取功名。
尋常課餘活動一概不參與,只有聽到沈歡顏也要同去時,才會欣然前往。
當沈歡顏感受到謝清墨越來越不加掩飾的傾慕之情時,便知此事火候已成。
她想,往後她只管認真鑽研醫術,待不日學成歸京,他家找上門來提親時,再讓爹爹孃親狠狠退了那庚貼,讓他失魂落魄,繼而無心學業,落榜不第。
從此天高海闊,兩人便再無瓜葛。
沈歡顏甚至就這麼想著,都覺得愉悅。
轉眼間,殘暑盡,一葉已知秋。
這些日子,市井中流傳著一件大事:揚州通判張懷仁張大人奉命調離揚州,赴益州任職,不日便啟程。
張大人審案公平,為人清正,是個深受揚州百姓愛戴的好官。
大家本就不捨,又傳說益州常有動亂,朝廷派過去的大多都是犯過錯的官員,便都心中明白了……
這張大人恐怕是得罪了甚麼大人物……
益州本是富庶之地,大亂時期方能闢一片淨土自給自足。
可大興朝建立後,有一段時期益州被當成了朝廷的錢袋子,被掏空後引起民憤,起義屢平屢犯,無休無止。
直到當今聖上登基,才稍顯改善,但至今官員們仍都談“益”色變。
但張懷仁卻覺得這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結果。
他上書後奏摺石沉大海,可必然已驚動幕後之人,他本以為自己性命難保,然竟只是被調任。
前路如霧裡看花,撲朔難測。
他知道,此事必然牽連甚廣,想要觸及其根本兼職難於登天。
但總要有人鳴於無聲。
若無人敢出聲,何以惕天下?
昏時,沈歡顏拿著包好的藥出了濟仁堂。她要去給張懷仁送藥。
益州此途跋山涉水,她按照師父的叮囑備足了療常疾及折跌損傷的草藥。
另一份藥包是師父特配的方子,沈歡顏包的時候並未鑽研出這方子究竟治療何病。
師父只差她一同送去,並未多說。
至張府。張大人一家已收拾妥當,只餘一些瑣碎事務,即日便要啟程。
沈歡顏把藥包交予張府老管家,老管家把備好的銀兩塞給她,她並未推拒。師父也曾說張大人從不收受百姓錢財,只是命她瞞著張大人照半價算。
正欲走時,一穿著素色長衫的中年文士自遠處快步走來,嘴上喊著,“小郎君請留步。”
沈歡顏站定,不知此人喚自己何事。
可仔細琢磨,她覺得這聲音甚是耳熟。她天生就對聲音敏銳。
此人和那日在李府書房前跪著那人聲音幾無二致……
她又仔細辨認了身形和五官輪廓。
當真是他!
“煩請郎君把此信轉交張先生,小女腿疾這些年能恢復至此全靠張先生神醫妙手,在下感激不盡。”張懷仁微彎了腰致謝。
沈歡顏忙接過。僅從老管家的神情便知眼前這位就是張懷仁張大人了。
幾句寒暄過後,沈歡顏作揖告辭。剛出大門,身後便傳來聲響。
兩位僕婦抬步輿經過,紗帷裡隱約可見一妙齡少女,正往門外轎子抬去。
想來這便是張大人那位患有腿疾的女兒了。
因為腿部不適,張娘子從步輿換至轎中時需由僕婦揹著,沈歡顏竟偶然間窺見這位娘子的芳容。
只那一眼,便讓她呆愣在原地。
竟是應如意!
前塵舊事一股腦灌入她的腦中。當年謝清墨帶應如意這孤女從益州返京後,她曾派人打探過訊息。
得知這位身世可憐的娘子頗為美貌,跟畫中走出的仙女一般。後來謝清墨常往她那去後,沈歡顏曾偷偷去看過她……
那時的應如意只堪堪坐著,就教人忘了移開眼去。那身影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韻味來,腰身是極細的,細得讓人擔心風一來就要折了,背脊極直,清冷的眸子望你一眼像是要把前生今世的心事都道盡了。
這等美人……難怪讓謝清墨魂都要被迷丟了。
那時竟不知她有腿疾。
“喂!那小廝,看甚麼看,走遠點!”另一位僕婦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看的沈歡顏,厲聲呵道。
沈歡顏這才察覺不妥,連忙彎腰致歉,轉身離開。
這應如意原來是張懷仁之女。
上一世應如意父親在益州自縊,寫了封託孤信給公爹,只知這家再無別的親戚。
又想到前些日子在李府所見,以及張懷仁為人為官的風評,是深受百姓愛戴的好官,不難懷疑其自縊的緣由是否與其他不可說的緣由有關。
而且這張大人不僅與李轉運使是同窗,又與公爹是舊友……
沈歡顏凜然心驚。她隱約覺得,這些事中間一定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只恨自己當年沒有多關注謝清墨,只知他一直在暗中探查父兄身死之懸案,當中細節卻一概不知。
*
待她走回濟仁堂,天色已暗。隱約瞧見門口有一人來回踱步,卻看不真切。
走近才認出那人正是方才擾亂自己思緒的始作俑者。
謝清墨身著天青色襴衫,腰間束著月白絞紋玉帶,衣角被晚風撩起又落下。許是等得無聊,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時不時朝兩側眺望幾眼。
有一鄰家阿婆路過,笑著打量他,“小郎君,這是在等誰呢?”
他耳根微紅,側身讓了讓。
“等人。”聲音清朗悅耳。
沈歡顏腳步微頓,心下遲疑了片刻,卻還是轉過了頭,權當做沒看到他般快步徑直往裡走。
“寰彥!”謝清墨在此候得半個時辰,怎可能讓她回去,他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攔住她。
“郎君今日怎的又來了,我還有事務未畢,且容我改日再與郎君相敘。”沈歡顏說罷,拂了他放她衣袖上的手,欲轉身離開。
“我不日便要返京了,來同娘子道別。”他的聲音輕而緩地從身後傳來,語氣透著些不捨與無奈。
“返京?為何?”果然,這麼一說,沈歡顏便轉回身來。
他不是在朝定學院讀的好好的,若再苦讀一年,以他的資質,待明歲秋闈之時,中舉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親有要事相交,不得已只得回去。”
謝清墨此行回京實則是要入資善堂作太子趙楷的伴讀。
前些日子趙楷不知在哪學會了搏戲,聖上知道後大怒,清退所有資善堂現有伴讀,重新選拔。
謝清墨自然是在推薦名單當中。
他見她面色平靜,又補充道,“怕是不會再回揚州了。”
沈歡顏知他用意,卻偏不點破,“祝郎君一路順風,來年高中。”
未顯出半分不捨。
他便急了,“我不是來討吉言的,我是……”
“嗯?”
“我是……”他結結巴巴,“我是來請娘子……能否多等我兩年。”
“若我高中,必來府中求娶!”
可算逼著他把話說出來了。
沈歡顏抿嘴一笑,輕聲道,“婚事哪能由咱們自己說的算呀,郎君莫要為難我了?”
“妾身來年及笄後,父母自然是要為妾議親,況且……”
她面露遲疑,眸子微動,似是有些猶豫。
“況且甚麼?”謝清墨著急道。
“況且家父是武將,平日最惡舞文弄墨的讀書人……”她低下眉眼,有些為難地小聲道,“郎君若能為了我……不再科考,棄了這士大夫的錦繡前途。”
“奴家便自然願與你……”她向前一步,身子幾乎快要貼上他的衣襬。
謝清墨眼神瞬間慌亂起來。
沈歡顏抬手扶上他的小臂,緩慢抬起臉來。
那眸子似是盛著春水,溼漉漉地看著他……謝清墨渾身僵直,彷彿被攝了心魄般一動不動。
一時間,他心上,春光瀲灩,桃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