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柳繁華
沈歡顏被簇擁著下了輦上了馬車,沒多久,耳邊的喧鬧聲便漸漸飄遠,馬車從繁華的街市拐入了幽靜的深巷。
汪府就在這巷子深處。
外祖父早年過世,如今已是舅父掌家。
汪家生意概括來說是“以鹽為本、多業並舉”的局面,不僅涉及漕運,販賣茶葉、絲綢、香料,還開設有酒樓、客棧,當鋪。幾個表哥也個個是經商好手,家底產業愈發豐實。
汪家院子裡,丫鬟們早早便打起了門簾,汪老夫人得知馬車快到了,扶了貼身嬤嬤急急迎至垂花門前。
馬車穩穩停下,眼看車凳還未放好,汪老夫人便已下了臺階上前迎著。
車簾掀開,先見一雙繡著芙蓉花的水紅繡花鞋,接著是天青色八幅裙。
汪老夫人眼睛亮了亮——正是她那越長越標誌的外孫女歡姐兒。
“老祖宗福安。”沈歡顏才要斂衽行禮,卻已被汪老夫人搶先攬入懷中,摩挲著她的手背連聲道,“我的小心肝,快讓外婆好好瞧瞧。”
沈歡顏被外婆虛摟著,扶著肩膀前後轉了幾圈,外婆仔細端詳,悄聲道,“好孩子,你這身段出落得愈發窈窕了,竟比你母親當年還要標誌三分。”
“昨兒剛得了幾匹上等的蜀錦,一會兒就叫婆子給你量了尺寸,做兩套新衣裳。”
沈歡顏忙推脫,“外婆慈愛,孫女感激不盡,可孫女這回有要緊事要做呢。到時候自然需要扮上醫館的學徒裝束,這些華服自是穿不上的。”
“怕甚麼,做了難不成還能放壞了?以後總要見人的。”外婆拍拍她的手,“放心收下便是。”
又命了嬤嬤,“那匹雨過天青的越州蟬翼羅也拿來,天要暖了,給姐兒再裁一身夏日見客的衫裙,還有那匹蘇錦……”
“夠了夠了老祖宗,這些足夠了。”沈歡顏怕外婆再說下去便沒完沒了了。
“我還長個呢,您看,半年前的衫子我如今都穿不下了。”說著便忙往自己身上比劃著。
汪老夫人不經意瞄了眼孫女胸前,心下了然,便不再勉強,“我知你長,但總也要見人不是,這回來揚州,沒準能覓得個心上人呢。”
沈歡顏竟沒想到外婆思想竟如此開明,不由一愣,“外婆莫要總拿孫女取笑。”大家笑笑,這事也就過了。
只是內心突然有了些盤算,如果當真能早早定下一門親,往後豈不是也不必擔心賜婚一事了?
這事方得從長計議。
不過有了上一世婚後種種,今世若非必要,她絕不想再被那些禮闈肅穆的深閨後宅囚禁終生。獨守一份清明,心無掛礙,豈不逍遙自在?
沈歡顏挽著外婆往屋內走,一旁的舅母瞧她神色微頓,以為她有意,倒是接了剛才的話頭,“咱們揚州的朝定書院名氣可不小,有許多京城達官顯貴的子弟都要慕名而來的。”
她又思忖了片刻,開口道,“不如這樣,淮安的知己好友中不乏有一些學業勤勉、品行端方之士,我讓他留心觀察些……”
舅母一開口眉眼就先彎了起來,眼裡盛著柔和的笑意,談笑間鬆弛妥帖,斷不似京城貴婦那般端著。
到了屋內,她又指著那張放著軟墊的黃梨花交椅說道,“歡兒坐這兒,這個位置舒服。”
“淮安是四哥哥嗎?”沈歡顏笑問舅母。
“正是呢,如今你們這一輩裡,也就剩你四哥一個還在書院裡用功了。”舅母笑道。
當年隨母親來揚州時沈歡顏年齡尚小,對許多事都記不真切。只記得舅父舅母夫妻恩愛,舅母前前後後生了四個兒子,是汪家的“大功臣”。
如今除了比自己年長兩歲的四表哥汪淮安,其他幾位哥哥都已開枝散葉,膝下兒女成行,院裡盡是稚子歡語了。也算是彌補了汪家從前家大業大卻人丁單薄之憾。
天漸漸晚了,用過晚膳後,沈歡顏便回到備好的廂房早早歇息了。
次日天明,便由晴茵服侍著穿戴整齊去了外祖母屋裡侯著。今日,是要去拜見舅公的日子。
外祖母母家張家乃地方士紳,清譽著於鄉里。雖非鐘鳴鼎食,然祖產豐厚,家中良田、宅邸、鋪面頗豐,足稱一方殷實之戶。
至外祖母這一代,大舅公張藩掌家,二舅公張鐸則成為一方名醫,仁術濟世。張家自此聲望尤隆。
一行人乘了馬車前去。進了舅公宅邸,沈歡顏與外祖母先由丫鬟引著去了舅婆的靜心齋。還有幾位表舅母也在,一群女眷圍繞著揚州的吃食和京城的趣事敘談了好些時候。
半晌才被外祖母岔開話題,“好了,咱們聊的孩子不怎麼愛聽,我這孫女心也不在這裡,在她舅公藥房裡呢。”
舅婆忙笑道,“你舅公啊,看著嚴肅,心比藥灶還熱。你且前去表明你是真心實意想學,他定不會為難你的。”說著,便起身打算引路。
“妹妹腿腳不利索,我去便罷。”外祖母按下舅婆的手,笑著說,“我哥哥藥房我總知道在哪的。”
走出靜心齋,穿過那道分隔內外的拱門,祖孫二人徑直走向前院的藥房。
外祖母走到廊下便停了腳步,轉身看著她輕聲道,“就是這了,祖母就不同你進去了,好歹你得親自說與他你的誠心,他收不收你這徒弟也得看你的資質和緣分。 ”
外祖母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又轉身回去同女眷們繼續吃茶了。
沈歡顏敲了敲門。藥房內傳出一聲略顯蒼老的應答聲,“進來。”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門抬腳邁過那道磨得發亮的門檻。
舅公張鐸並沒有抬頭,他正站在一面直通房頂的烏木藥櫃前,左手拿了一杆巴掌大的銅秤,右手三指探入開啟的抽屜,指尖一撚把藥材置於盤中……
晌午的日頭從雕花窗格漏了進來,在他灰白的鬢髮間跳躍,“大將軍的女兒,”舅公聲音滄桑又平靜,“怎不去習武,來學這個?”
“想學救人。”沈歡顏如實答。
“哦?救人?”張鐸呵出一聲笑,他銳利的目光掃視過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說,“你父親知道嗎?”
“父親尚在外征戰,家裡事母親亦可做主。母親做主的事,父親自是無話。”
沈歡顏抬頭看向張鐸,眼神堅定,單,“我小時候曾隨軍數月,見過軍醫截肢的鈍刀,聽過傷兵咬牙忍痛的低嚎,也知道醫者在關鍵時刻能像打了勝仗一般贏下傷者的生命,和將軍一樣了不起。”
張鐸眼神閃爍,不知這話怎能從這柔弱的女娃娃嘴裡說出來。想當年他也做過許多年軍醫,戰場上的血肉蒼涼他比誰都清楚。
“你若跟了我學醫,我讓你做甚麼都不許喊苦喊累。”張鐸緩聲說。
沈歡顏聽到這話,便知了舅公的意思,連忙跪下,額頭觸地,“徒兒謹聽師父教誨。”
“今日你去將後院的五框藥材全切了,明日便扮成學徒隨我去城東的濟仁堂。”張鐸交代,“記住,不能告訴任何人你是女娃,你尚未出閣,行事多有不便。”
“徒兒記下了,師父。”沈歡顏已經開始模仿學徒的模樣作揖告辭。
轉身便去院中,握起金屬刀柄,迎著空中浮動的藥塵,落下了第一刀。
不出半月,揚州城的人都傳,濟仁堂多年不再收徒的“老醫聖”張鐸收了位極其清秀的小弟子。
個子小,力氣卻大,切藥材像練兵,認xue位像排陣,抓藥分量準,煎藥火候足,行事作風活像個行醫老手。
只有張鐸知道,這“小弟子”平日就宿在醫館後院的房間裡。白日握刀切藥,夜裡挑燈讀書。整理醫案時遇難題便會反覆琢磨,直到東方既白。
日子平穩地過著,只是濟仁堂太忙,沈歡顏已許久未回汪家宅子,只有命晴茵來回傳遞些書信,讓外祖母放心。
“寰彥,可見著先生了?”那日,沈歡顏正在為一位傷者清創包紮,幫工陳季在外頭喊道。
沈寰彥是她扮作學徒後用的別名,濟仁堂的人都這麼稱呼她。
沈歡顏剛準備應,陳季便已引了一位俊俏公子進了門。來人穿著素色深衣,頭戴儒巾,腰束布制大帶,見了她先笑了一笑,便問,“小郎君,可見我祖父?”
“不曾。”沈歡顏搖頭,答了便繼續低頭做事了。
張濟青見這小學徒十指靈巧,包紮手法嫻熟又利落,不由多看了兩眼。她神情專注,薄唇微抿,側臉線條幹淨利落,確是個清俊少年模樣。
“你是新來的學徒?”他走近兩步搭話,“在下張濟青,朝定書院學生。”
沈歡顏抬頭,看向這張眉眼與師父有些相像的臉。約摸著他應該會比自己虛長兩歲,言談舉止落落大方,氣度談吐都不俗,不愧是師父的孫兒,沈歡顏在心裡暗暗讚歎。
“在下沈寰彥,兄臺若著急,可以去藥房看看,師父最常在那裡。”她禮貌回答。
張濟青點頭,便往藥房走去。
他邊走邊暗忖著,多年不收徒的祖父,這回破例收的小徒弟長得也過太俊俏了,眉眼如墨畫,膚色勝細瓷,跟他比較起來,自己簡直自慚形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