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初遇
次日,沈歡顏一早便打扮好,去了母親房裡候著。昌慶侯府世子大婚,半個京城都要熱鬧起來,勳貴家女眷也定是要去的。
到了昌慶侯府,沈歡顏隨母親一同被引至內宅花廳,與侯夫人飲茶寒暄了片刻,便去了二樓迴廊處,等待觀禮。
沈歡顏同母親打了招呼便要趕去侯府為新娘準備的代嫁軒與宋凌舒匯合,去晚便趕不上了。她攔了一丫鬟問了條最近的路——遊廊旁的假山後有一條狹窄小徑,臨著蓮池。
原本走的好好的,也就一腳不小心,沈歡顏踩上了池邊的青苔。一瞬間就要摔個狗吃屎時,忽而手臂被攥住猛的一拉,撞上了一人。
那人顯然也被突然竄出又險些滑倒的自己嚇了一跳,拽住她大抵也是出於本能反應。
“你……”沈歡顏忙甩開手臂,後退兩步抬頭。
謝清墨!
怎麼是他!
沈歡顏蹬圓了眼。
“娘子認得我?”謝清墨見她表情誇張,覺得甚是有趣。
“不……不認識,多謝郎君搭救。”她不想再多說,只匆匆頷首,側身從他身旁擠過。小徑太窄,裙邊擦過了他的袍角。錯身一剎,只聽他輕聲道:“前面臨水處‘晴雨軒’有外男暫歇,繞左走。”
沈歡顏沒有回頭,快步離去。
而她身後,那道目光深如這灣池水,直至她的背影消失在嶙峋山石之後方才移開。半晌,謝清墨從地上拾起一串沉香木念珠。
沈歡顏萬分懊悔剛剛自己在謝清墨面前的表現。明明這一世的自己與他並不相識,匆匆一面怎就能如此慌亂,實屬不該。
但願他並未看清自己才好,不然往後見了豈不尷尬。
沈歡顏覺得自己大約是穿了整座院子才找到了宋凌舒,而後者呢,正悠哉悠哉坐在圓桌旁吃果子。
“咱們迴廊見便是,幹嘛非匆忙在此約見。”沈歡顏又羞又惱無處發洩,自是要在罪魁禍首身上討些說法。
“彆著急嘛我的好妹妹。”宋凌舒忙哄道,“咱們隨著新娘後頭走,想看甚麼青年才俊看不著?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今兒個咱們不就是來這兒長見識的?”
“你可別說了。”沈歡顏忙去捂她的嘴,她可沒這個意思。昨日就一句多話就被宋凌舒曲解了,要是讓別人聽了去,怕是跳黃河也洗不清了。
宋凌舒也就比自己虛長半歲,整日把好妹妹掛在嘴邊,活像一個風流浪蕩公子哥,爬高上低的好不快活,託生了個女兒家也真是委屈她了。
轉眼宋凌雪也已梳妝完畢。宋家兩姐妹同父同母,性情卻是天差地別,一靜一動,一柔美一靈動。宋凌舒瞅著姐姐馬上就要行禮了,突然傷感起來,淚珠子說掉就掉。沈歡顏著實被她的演技所折服。
新娘站在軒內,由母親行醮禮,囑託幾句後便由全福夫人蓋好紅蓋頭。喜娘攙扶著走上紅氈,穿過內院花園,經過抄手遊廊,路過蓮池邊,走過海棠下,便到達了中庭。
賓客雲集,鑼鼓昇天。此情此景,沈歡顏忽的想起了多少年前自己也經歷了這麼一遭。
那時的謝清墨就如今天所見那般清竹初立,眉如遠山含黛,瞳納四海青川,怎會不讓那時情竇初開的自己為之動容。偏他又喜不言,怒不形,聲音似冷泉擊石,清冽悅耳,氣度也與尋常世家紈絝天差地別。
可那又如何,清冷如那般,最後不也要沉湎酒色,納妾填房,流連那金縷衣、胭脂山,哪還有一絲一毫青山勁竹之姿。
沈歡顏暗暗冷笑。嘲過往,也笑自己。
“看到沒,那邊最好看那個,便是我二表哥。”宋凌舒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
遠處的謝清墨一身素青瀾衫,彷彿將周遭的繁華喜慶都隔絕開來,帶有一種與生俱來對塵囂的審視,光是立著,就足夠顯眼。
“是不錯。”沈歡顏敷衍道。
“我怎麼瞧著他好似在看你呢?”宋凌舒狐疑地緩緩轉過頭,落在好友初月凝雪般嬌美的容顏上,略施粉黛,卻已驚為天人,不敢想她往後再長開些會有多好看。
“他在看你罷。”沈歡顏輕聲道,“你上躥下跳這般活潑,很難不讓人在意。”
“我表哥還不知我的脾性?看我作甚。”宋凌舒眯起眼睛,壓低聲音在沈歡顏耳邊說著,“他定然是在看你!有戲,有戲!”
“不與你說了,”沈歡顏想起自己馬上要去揚州的事,忙岔開話題,“我過了清明要去揚州,與你說聲,別來我家找我空跑趟。”
“揚州?你去那裡做甚麼?”宋凌舒一聽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我去跟我一位舅公學醫,”沈歡顏低聲說,“你可別說與旁人,除了母親我只告訴了你一人。”
“那是自然,但你平白無故學醫作甚。”宋凌舒拍著胸脯答應完就開始疑惑。
“我女紅不好,父母又不許我再舞刀弄劍,往後日子長著呢,總得找些東西解悶。”也只能這樣解釋了,總不能說,我上一世大概是被氣死的,這一世想學些醫術多活幾年罷。
如此想著,沈歡顏便笑出了聲。
“你笑甚麼……”宋凌舒忙湊過來,下一秒卻陡然變了聲音,“咦?表哥。”
沈歡顏扭了半邊身子,發現謝清墨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
婚禮人多熱鬧,大多女眷都在二樓迴廊處觀禮,不過不乏一些孩童和丫鬟在庭院裡遊蕩,還有些街坊混進來湊熱鬧,畢竟是喜事,管事的們也就見怪不怪了。
禮成後,更是有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人,沒人在意這邊有甚麼人,做甚麼事。
謝清墨並未靠太近,見她轉過身面向自己,便伸手遞出了個甚麼東西。
已是昏時,天光收的很快,冷青色從四面八方漫上來,似是化成一抹墨,在宣紙上暈開。
起初沈歡顏並未看出是甚麼,只見他輕微蜷了蜷冷白的指尖,又往前遞了遞。他的手指生的修長明晰,清瘦卻不嶙峋,似是被詩書和劍氣反覆洗練過的,寒風掠過,關節處又泛起極淡的紅。
是祖母贈自己的那串念珠,所求既為平安,又為姻緣。
沈家並不是世代勳貴,父親鄉野間長大,卻因屢獲戰功一步步走到現在。沈歡顏常想,這其中祖母必是功不可沒,她雖一介村婦,卻總有超脫塵世般的通透,小時候她也總打趣祖母總講些“泥土裡頭的哲思。”
祖母贈予自己這串念珠時曾說:“心清則明,明則見良緣。”
祖母故去後,沈歡顏將這話常存於心中,每撫著這念珠,便如祖母在側,警醒自己保持心境澄明,不為浮華所迷。
可祖母安可知,歡兒的姻緣並不由己呢……
“多謝郎君。”沈歡顏欠身道謝,從謝清墨手中接過念珠,方才抬頭看他。
要知道,這遞出念珠的手,是上一世的自己極喜歡的。
有了假山小徑那事,她早已整理好情緒,面對謝清墨已如面對園裡熟悉的貓兒狗兒那般淡定。
方不知,如此淡定,便少了他見慣的尋常少女面對他該有的羞怯,倒是更引起謝清墨諸多好奇,他有些失禮地多看了許多眼。
一旁的宋凌舒雖不忍驚破此番光景,但失態這人畢竟是自己表哥,多少需要提醒二句,“東西也還了,表哥若無旁的要緊事我和歡兒便要去花廳赴宴了,晚了母親又要罵了。”
謝清墨聽出表妹的意思也無甚在意,點頭應了便也轉身走了。
“我二表哥從未這樣失態過的。”宋凌舒看出了沈歡顏對錶哥無意,但尋思著表哥平日對自己不錯,最起碼要幫著爭取一回,“他不僅皮囊好,裡子也不錯的,能文能武,你當真不考慮一下?”
沈歡顏沒接話,在一旁默默走著。
倒不是不願搭理凌舒,而是她正思索著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上一世謝清墨與自己成親後依舊是冷冷淡淡的,相待以禮,相敬如賓,對自己雖未冷遇,但絕不熱情。婚後一整月他從未進過內室,總是宿在書房或靜室,託詞就是“公務繁雜,怕擾了夫人休息。”
還是回家省親時被母親一遍遍提點,方知要早早生了嫡子才能在府裡站穩腳跟。沈歡顏便尋大夫開了幾味藥,又備了酒菜,把謝清墨灌醉,才有了昭兒。
如果不是後來應如意的出現,沈歡顏都要以為這謝清墨當真不喜男女之事,有斷袖之癖了。
可這一世,就單說今日兩次偶遇,謝清墨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若是自己的錯覺便罷,若當真他對自己有了不一樣的情愫,何不利用起來,往後阻止他科舉考取功名之事便有了樞機。
一時無話,一旁的宋凌舒便覺得歡兒著實不喜二表哥,做媒之心便也放下,心裡盤算著等大表哥回來了再設法讓他們見上一見。她是真心想要歡兒這個好表嫂。
“這是怎了,瞧這小嘴兒,撅得能掛油瓶了。”沈歡顏回神,看向一旁皺著小臉的宋凌舒。
“誰讓你總不睬我。”宋凌舒假裝生氣。
“那行罷,等我去了揚州,要多淘些寶貝寄你,來賠不是,這總行了吧。”沈歡顏挽起宋凌舒的手,嫣然一笑,星眸微彎,露出頰旁兩處淺淺的梨渦。
宋凌舒一時看呆。
真好看!莫說二表哥這血氣方剛的青年男子了,她一介女流都要忍不住栽到歡兒這嬌軟溫柔鄉里了。
*
春分過後,便是清明。先陸路,後水路,沈歡顏踏上了南下揚州之路。
梨花風起,陌上柳色如煙。泊於碼頭,品嚐美食魚鮮。
十五日,從清明走到穀雨,當空氣變得愈發溼潤,船外吳儂軟語交談聲漸多,沈歡顏便知,揚州城到了。
抬眼望去,城牆漸顯,漕河上舳艫千里,岸邊市肆林立。在艄公悠長的號子中,船緩緩舶穩。
沈歡顏乘的船頭懸著一對素紗燈籠,燈籠下角繡著“沈”字和一枚小小的芍藥花圖案。這是早些時候母親與外祖母書信約好的信物,岸上等候的人群頓時起了細微騷動,“來了,是沈府的船。”
為首站著的是一位身著靛青色團花緞袍的中年男子,旁邊陪著一位富貴逼人的華美貴婦。四位小廝抬著一步輦,周圍一幫僕從,後有一架朱漆金銀裝平頭馬車,帷幔是當下最時興的雲錦。
沈歡顏看呆了,京城都鮮有如此奢華的陣仗。
“可算到了!”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沈歡顏回聲。
眼前這位應該就是舅父了,聲如洪鐘,透著生意人的爽利與熱情。卻在看見自己面容的一瞬,陡然落下幾滴眼淚。
當年父親平定東南叛亂後駐紮於此。叛軍雖平,匪患作亂,父親救下了在自家商船上被劫持的母親,因此結緣。
匆匆十數載,如今自己也將要到母親當年出嫁時的年紀,自己與母親又生的如此像,舅父怎不心生感慨。曾經最疼愛的小妹彷彿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快上步輦,碼頭風大。”還不等她完全下船,舅父便上前虛扶。舅母也拿來一件繡牡丹的金粉色華麗斗篷披在她肩上,不由分說地把一翡翠鐲子套在她手腕,“咱們快回,仔細風吹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