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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鴛鴦手帕

2026-05-24 作者:爾安歸

鴛鴦手帕

成平八年,鎮國將軍沈毅領軍大敗古桑軍,恰逢衛國公次子謝清墨高中狀元。皇帝一個高興,御筆賜婚沈謝兩家。

衛國公府謝家是謝皇后母家,以開國軍功立府。謝京策、謝清墨兩兄弟作為謝皇后親侄兒自小就在宮中玩耍,私下親近場合也能喚皇帝一聲皇姑父。

尤其謝清墨這位次子,因無世子身份在身,行為言語更為瀟灑些,性情也便更討喜,謝皇后尤其偏愛。

又聞鎮國將軍沈毅嫡女沈歡顏知書達理,性情賢淑,風雅在閨閣中首屈一指,堪為內宅女子之典範,嫁予德才兼備又家世顯赫的新科狀元郎,坊間贊其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二人成婚後育有一子,夫妻琴瑟和鳴,宛如神仙眷侶,可謂羨煞旁人。

外人說歸說,真實情況可就又是另一回事。

清早,沈歡顏獨坐院中桂樹下,正探著身子透過遠處的窗子看兒子溫書。

如今已是與謝清墨成婚第十年頭,沈歡顏今年也已二十有五,兒子謝昭冬月將也滿八歲。

自打謝昭慢慢有了自己的主意後,溫書時就不再允許她這個做母親的靠近半步。

謝昭出生以來,沈歡顏幾乎把所有心力全放他一人身上,可換得的是母子關係愈發緊張,似是隔了一層無形的冰障。

晨昏定省雖一如往日,可問安的話裡再也聽不出半分暖意。大小事務,凡能交由下人通傳的便再不親往母親房中說道,全不似他這個年歲的其他孩兒牽衣繞榻。

整日待在自己那間小書房裡,門一掩,如老僧入定一般。

府中明眼人都瞧得出,這對府中最尊貴的母子已是隔閡日深,日漸疏遠了。

沈歡顏竟不知是哪一步行差踏錯,落得如此境地。

“夫人,夫人。”自小跟著自己的丫鬟晴茵從遠處跑來。

昨日謝清墨沒有回府,她差了晴茵去打聽。

自打她嫁入衛國公府,父親就替她安排了兩個打聽訊息的眼線。許是父親那時候就看不上謝清墨這種靠祖上功德庇佑的公子哥,更何況還是個肚子裡有墨水的。

父親一貫厭惡這些愛好舞文弄墨的風流才子,也就早早給謝清墨定了性:納妾添房是早晚的事。成婚之前特地讓母親囑咐她,無論如何,先生出嫡子,以後他想做甚麼只要不過分隨他去便是。

這回晴茵帶回來的訊息沈歡顏早就猜到了,謝清墨昨夜又宿到了應如意那裡。

那個五年前被謝清墨從益州帶回來的孤女。

屈指算來,離上次去見她不過才五六日功夫,這都熬不住了麼?

沈歡顏冷笑。

當年他把應如意帶回,還想給安排在府裡做丫鬟。如今想來,莫不是那時就想把自己氣死,好納妾添房了去。

倏的一下一股氣從腔子裡上湧,沈歡顏用手帕掩著咳了一聲。

“天呀!夫人這是怎的!”伴隨晴茵一聲驚懼的叫嚷,沈歡顏低頭。

只見素娟上洇開幾大朵紅梅似的鮮紅血漬,映得帕角的鴛鴦都失了顏色。

這已是這月第二次咳血了,沈歡顏一時間怔住,雖未覺身體有恙,也得擇日尋個大夫瞧瞧了。

“晴茵,去取盅燉梨,我壓壓就好。”晴茵原本擔心欲去尋個郎中,但聽夫人這樣說只好作罷。

她忙快步去灶房取燉梨。沈歡顏獨自坐著,思緒萬千。她第一次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身子,繼而想到若自己真有個三長兩短,昭兒可怎麼辦。他那不靠譜的親爹除了偶爾陪他玩樂別無他用。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夫人今日怎有閒情逸致在院裡賞花?”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沈歡顏自是知道這院中能隨意進出且有武藝傍身的輕盈腳步出自於誰。

是她那假惺惺的夫君來了。

四年前,衛國公與世子相繼因意外身死,世子謝京策當時尚未娶妻,膝下無子。這一支僅剩謝清墨一人有資格襲爵,可他偏又是狀元入仕,時任翰林院修撰。

按規,勳貴子弟科舉入仕便不得襲蔭,公爹庶弟那一房又虎視眈眈,祖母為保住爵位仍留在這一支,逼迫謝清墨辭官襲爵。

沈歡顏與謝清墨本就無甚夫妻感情,連謝昭都是她設計才懷上的。為了自己及兒子後半生的衣食無憂,自是站在老夫人這一面。

也是自那時起,謝清墨如了他人願,卻棄了自己。

他襲了爵位,成了衛國公,卻整日流連花街柳巷、吟詩品酒玩樂,做盡了那些個受祖宗恩蔭的無能勳貴常做的事,甚至較之更甚。白瞎了當年那金科登榜時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

不知是該怨人,還是該怨己。

沈歡顏倒也不在乎,兩人假模假樣做著夫妻,除當時勸他辭官時附和了兩句,其餘他做甚麼她都不曾說過一句。

“論閒情還真比不過國公。”沈歡顏笑著站起身來。別人看來她是尊敬夫君,實則她欲以此防禦姿態站立,或能防了他近身。

“哦?說說看。”沈清墨背手而立,他倒要看看自己這位聰慧有餘的夫人又知道了些甚麼。

“垂柳巷也開始有落葉了吧。”沈歡顏沒看他,兀自折了支細桂仔細打量,“誰曾想,那隨意長著的柳葉,比我這仔細打理的桂花還要好看幾分呢。”

謝清墨是何等人物,怎聽不出沈歡顏口中的怨懟,眉頭一皺,笑道,“夫人這是哪裡話,這兩物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作何要比較。”

沈歡顏沒再搭話。是啊,作何要比較。那應如意本是一無家可歸的孤女。好容易找了棵大樹倚著。自己又不似她,無需這大樹亦能開好、活好。

思及此沈歡顏便笑了,笑自己何時把眼前這男人看得如此重了,著實不該。

“國公怎麼這個時辰回府了。”她展顏問。

成平十二年,謝清墨辭官襲了國公之位後,作為謝皇后母家唯一的嫡出,皇上予了他份官品極高卻毫無實權的閒差——宗人府左宗正,主管著皇家宗室事務的核準、監督與訓誡,偶需主持皇家典禮,除玉碟大修之年,其餘多是時事簡責輕的。

往常這個時候謝清墨應是剛下了早朝,去宗人衙署逛上一圈後便找處有趣的地方——或茶樓、或酒肆打發時間,斷不會回府同自己多說這一二句。

“這不是有事要與夫人商議。”

“何事?”

“我自益州帶回那孤女應氏……”

“若是應姑娘入府之事,依國公之意便是,妾身並無異議。”謝清墨還未開口,沈歡顏便出聲打斷。

她並不想聽他胡謅些說辭誆騙她。

“我本不欲使其入府打擾夫人清淨,可她居那宅子昨日被人一把火燒了。”謝清墨雖知她不喜聽,卻還是不想因這小事更生嫌隙,夫妻關係本就不睦,若是不解釋清楚便更是火上澆油。

他又說道,“畢竟她是亡父舊友遺孤,總不能不管不顧。我不欲跟其有何瓜葛,只想著把她放在老夫人院中尋個差事便是。”

“國公安排便是,不必與我說。”沈歡顏自是聽不進他這一套說辭的。

若真如謝清墨所說,與這位應姑娘毫無瓜葛,怎的這些年他來往應如意那宅子的次數比來自己房中次數還多。

“昭兒溫書也累了,我去瞧瞧他。妾身先行告退,國公爺若有吩咐,再傳喚便是。”沈歡顏微微垂首,握緊手中的帕子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便轉身離開了。

謝清墨望向她微微波動的裙襬,長長嘆了口氣。

想到當年剛被聖上賜婚,兩人心氣高誰也不服誰,沈歡顏一次設計自己灌醉下藥,才懷了昭兒。他卻從沒怪她,昭兒出生後也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過一段日子。

後來府中出事。父兄相繼去世,家中亂做一鍋粥,自己時任翰林院修撰,雖官階品級不高,但時常接觸廷議及軍政要務核心,花了不少力氣剛剛觸得父兄身死相關線索之頭緒。祖母卻在關鍵時刻為保住嫡出這一支的爵位,逼自己辭官襲爵,那時的沈歡顏竟不與自己站於一處,委實讓自己悵然了好一陣子。

可後又一細想,她自是得全心全意為昭兒的前途思量的。許是因自己慪氣冷言冷語了兩天,轉頭她竟不再好好搭理自己了。

“國公。”楊諒從遠處快步走來,“東西已安置妥當。”

“嗯。”謝清墨點頭,往沈歡顏剛起身的檀木椅上坐下,“應姑娘呢?”

“已在老夫人院子安置了。”

“行,跟她交代,老夫人若問起她的身世一定按照之前說好的回話。切莫多言。”謝清墨叮囑道,“再跟管事嬤嬤塞些銀兩交代一下,別讓人給她欺負了去。”

“小的明白。”楊諒後退兩步轉身離開。

謝京墨早年並不想管這孤女之事,只知那位張大人與父親是同榜進士,在京任官時亦是同僚,因同氣相求,具是鐵面剛正、不慕虛名的脾性,故相交甚厚。無奈這位張大人因直言進諫兩次被貶,在益州做了地方官。後各自生活,多無來往數載。

誰曾想,有一日他竟寄來一封託孤信,信中對自己的境遇絕口不提,只一心想讓父親幫他安置唯一的女兒,不求喜樂,只求茍活。特叮囑一定改名換姓,永不回益州。

父親命自己趕去益州時,張大人已自縊,家丁也盡數散去,只有一叫花子整日在府外徘徊,謝清墨認出了叫花子脖子裡掛的正是信中描繪的玉佩,便把這孤女帶回了京城,更名喚她叫作應如意。

謝清墨思來想去,覺得昨晚那宅子的火來的甚是蹊蹺。他暗中調查長兄前線陣亡的疑點謄抄皆存於此,用應如意這“外室”當幌子,兩年間都不曾有差錯。

能查到這裡的絕非等閒之輩。

“不好了國公,夫人她……她嘔血了。”一長隨慌慌張張跑來,腳步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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