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烤肉藝術家
第七章
昨夜殘留的酒意像一層厚重的絨毯，將鄭越和緊緊包裹，讓他沉入一片混沌漫長的夢境之中，夢的碎片光怪陸離，以至於醒來時，他盯著酒店天花板的陌生紋路，恍惚了好一陣，才艱難地將意識從虛幻的泥沼裡拔出來。
智腦中有無數條未讀資訊，大部分來自經紀人，字裡行間透著程式化的關切與催促。
他掃了一眼，煩悶如同潮水般湧上，他正要關閉的時候，一條新訊息在此時彈了出來。
宿雲微：【哇，原來你拍照技術真的很棒！】後面跟著一個表情——一雙圓眼眨巴著，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亮晶晶的崇拜。
棒？甚麼棒？鄭越和有一瞬間的茫然。
隨即昨晚的畫面席捲而來：昏黃的餐廳、璀璨的城市燈光，還有一個會畫畫的女孩——宿雲微。
回覆？不回覆？
昨晚或許是酒精作祟，讓一切脫離了常規軌道，他們可以聊藝術，聊生活，聊那些不著邊際的幻想，因為她是“不認識鄭越和”的宿雲微。
但今天呢？太陽昇起，現實回歸，她可能已經知道了他是誰，知道他的光環、流量與爭議，
那句讚美，也許只是出於對“明星鄭越和”的客氣，甚至只是她一時興起的玩笑。
但他隨即無聲地警告自己：“別自作多情，世界上沒有那麼多人真正喜歡你。”
那就當作一個美麗的意外，停留在昨夜的酒中，不必再有聯絡。
...可這樣會不會太沒禮貌？
畢竟她笑眼彎彎地說過，他們是朋友了。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他們就像兩顆偶然交匯的流星，只能短暫照亮彼此一瞬，
一切糾結與悸動，似乎都沒有意義。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遊移，最終落在床頭櫃那張畫像上——那是昨晚她即興畫下的他，畫紙上的自己，正透過時空，與此刻的他靜靜對視。
腦海中，宿雲微那雙靈動生輝的眼眸再次清晰浮現。
他想起昨晚宿雲微的一句話。
生活本身就是最偉大的藝術，它不需要我們絞盡腦汁，去給它強加一個所謂的‘意義’來證明其價值。
想到此處，他不在思索，任由身體做主，指尖輕輕落下。
鄭越和：【甚麼棒？】
宿雲微坐在一家人氣很旺的烤肉店中，空氣裡瀰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油脂焦香。她正研究著選單，自助168星幣一位，在她心裡自動換算成熟悉的價值單位，八百多，不算太貴。
智腦微震，看到回覆，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宿雲微：【當然是你拍的照片啊。構圖、光影、還有那種故事感...你不會是哪個深藏不露的攝影師吧？】
傳送後，她好整以暇地夾起一片牛肋條放在烤網上。肉片接觸高溫的瞬間，發出誘人的“滋啦”聲。
鄭越和回覆很快：【不是的。】
宿雲微翻動著肉片，笑意更深，指尖飛舞。
宿雲微：“那真是攝影界的重大損失，一顆冉冉升起的天才之星就此埋沒。”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語氣自然得彷彿相識已久：“對了，你吃飯了沒？”
這次她改發了語音，清亮的、帶著點午後慵懶氣息的女聲，瞬間穿透了冰冷的文字介質。
鄭越和：【還沒有。】
在鄭越和訊息發來的同時，宿雲微拍下了眼前烤肉最完美的一刻——牛肋條邊緣微焦，中心嫩紅，油花在高溫下迸發出細小跳躍的金色光芒。
她點選傳送。
宿雲微：【看！烤肉界沒我真不行（得意.jpg），想嘗一口嗎？】
傳送完畢，她心滿意足地開始享用戰利品。肉質鮮嫩，汁水在口腔中爆開，幸福感油然而生。
螢幕另一端，鄭越和看著那張照片，生動得彷彿能聞到那股焦香，能聽到那“滋啦”的聲響。
他下意識地嚥了下喉嚨，一種久違的“想吃”的慾望，從心底誕生，敲擊著他的心口。
這個認知讓他怔住了。
多久了？多久沒有因為單純看到一樣食物，而產生如此直接而強烈的渴望了？
對他而言食物更像是燃料，而非享受。
可此刻，看著那張充滿煙火氣的照片，想起昨晚她大口吃肉、暢快飲酒時那充滿生命力的樣子，胃裡空落落的灼熱感，變得異常清晰。
鄭越和：【照片看起來確實不錯。】
宿雲微挑了挑眉，咬下一口滋滋冒油的牛肋條，慢悠悠地回覆。
宿雲微：【只是‘不錯’？鄭先生，你的評價標準未免太高了，這是藝術，烤肉的藝術。】她附帶了一個搖頭晃腦、恨鐵不成鋼的小狗表情。
鄭越和：【... ...嗯，藝術。】
短短几個字，宿雲微卻莫名從中讀出了一絲無奈，或許還有一點點被逗樂了的縱容，她趁熱打鐵。
宿雲微：【承認吧，你被這藝術勾出饞蟲了，誠實是美德。】
沉默了一會沒有訊息，宿雲微繼續吃著美食，片刻後新訊息跳出來。
鄭越和：【好吧，是有想嚐嚐看。】
宿雲微立刻回覆：【光想多沒意思，行動才是王道，今晚給你個機會，鑑賞一下我這‘烤肉藝術’的現場版，怎麼樣？】
這邀請直白得近乎莽撞，隔著螢幕都能感到那股熱騰騰的衝動。
宿雲微絲毫不怕被拒，發完訊息就繼續聚焦在自己的美食上。
過了一會鄭越發來訊息：【地點？時間？】
沒有多餘的疑問，沒有矜持的推拉，直接體現‘行動才是王道’。
宿雲微：【為了不辱沒了我藝術家的名聲，我要好好選個地方，等我十分鐘，保證找一家配得上你這位‘非專業天才攝影師’品味的宵夜殿堂。】
她在附近美食店裡尋找，目光鎖定一家以高品質食材和隱秘性著稱的燒鳥店，評價裡恰好提到“氛圍安靜，適合深夜小酌”。
她把地址和晚上十點的訊息發了過去。
鄭越和：【好的，晚上見。】
宿雲微嘴角揚起一個獵物入籠的笑，關掉智腦。
外界的聲音彷彿都被按了暫停鍵，此刻她專注的只有鐵板上滋滋作響的肉脂。
她切下一塊烤到帶焦邊的肉，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眼，她要享受這一刻。
取悅自己，享受當下，這是她宇宙裡唯一顛撲不破的真理。
驚人的食量並未帶來負擔，反而像某種隱秘的儀式，滋養著體內正在發生的、肉眼可見的蛻變。
吃飽喝足，她開始新一輪購物。
她沒有像暴發戶一樣，進入愛馬仕、香奈兒，大手一揮，都給我包起來。
購物是另一種精準的自我表達。
掠過那些符號意義過於直白的櫥窗，她在LOEWE的草編包前駐足，拉菲草的天然紋理與隨性形態，恰如其分地隱喻了她想營造的那種“未經刻意雕琢的藝術感”。
紀梵希的Voyou手袋則被她拎在手上掂了掂“鬆弛感”三個字，有時需要一點恰當的重量來壓住。
小票上五位數的價格在她眼裡換算成價值：這不是消費，是投資一種氛圍。
看時間差不多，她回到酒店。
靜謐的SPA室內，精油的芬芳流轉每一個角落，她額外遞出小費，讓美容師用自己新購的產品給頭髮和手做了額外的護理。
美容師的手指穿梭在她髮間，她閉著眼清晰感知到身體的每一絲變化——不僅僅是產品和藥劑在生效，更是她對自己每一寸疆域主權的維護。
你有多愛自己，身體便會給你多少反饋。
做完spa效果顯著的連見多識廣的美容師也難掩訝異。
宿雲微站在鏡前，端詳著裡面煥然一新的人，膚色勻淨透亮，瑕疵褪去，毛孔收斂，連最易洩露勞碌痕跡的雙手也變得柔嫩，及腰的長髮垂順而有光澤。
這變化與其說是奇蹟，不如說是她精心計算的回報如期而至。
做完spa回到房間，她準備給自己畫一個裸妝。
裸妝的重點在於“了x無痕跡”，看似隨意實則每一筆都經過對光線、輪廓、質感的精密算計。
她重金購入的貴婦級彩妝此刻彰顯價值——粉底與肌膚融合得天衣無縫，營造出“天生好皮”的錯覺；眼影是最淡的大地色系，只在眼尾若有似無地加深，勾勒出朦朧深邃感；唇膏是溫柔的豆沙色，滋潤度極佳，模擬出自然健康的唇色。
妝容完畢，她換上精心挑選的衣著。
綠紋吊帶裙，藝術感十足的印花與手工縫製的細密串珠碰撞，營造出恰到好處的視覺趣味與精緻度，又不失夏日的清涼感。
米白色亞麻闊腿褲，垂墜的質地拉長了整體線條，行走間飄逸隨性。
鼻樑上架起一副銀框細鏈眼鏡，與其說是為了看清甚麼，不如說是為了製造一種知性又略帶疏離感的姿態。
米白色大腸髮圈鬆鬆套在纖細腕間，是隨時可以束起長髮的隨性暗示，也是一種柔軟的點綴。
最後，她背上那隻LOEWE草編包，看向鏡中的自己。
南法的慵懶浪漫氣息從鏡中瀰漫開來，混合著一種獨立的、文藝的、略帶神秘感的都市女郎氣質，但那雙被眼鏡稍微遮擋的眼眸深處，閃爍著的是絕對冷靜的評估與計算。
很好，看起來夠隨意也夠迷人。
一切準備就緒，她拿起智腦，給鄭越和發去訊息，文字輕快，帶著點玩笑般的挑釁。
【藝術家要帶著她的‘烤肉藝術2.0版’出發了，鄭攝影師，準備好你的胃了麼？】
鄭越和的回覆來得很快：【我也正準備出門要一起過去嗎？】
宿雲微沉吟不過一秒，指尖輕點回復：【那我在酒店大堂等你？】
鄭越和：【地下車庫吧，B2，E區。黑色suv車，車牌尾號007。】
她最後檢查了一下鏡中的自己，補上一點增加水潤度的透明唇彩。
投資了這麼多時間、金錢與心思，希望他不要讓自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