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將至
在離開側房之後,影玖在走廊上遇見了正在與暗衛統領周旋的一心。
作為整個暗衛營的總指揮,此人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為數不多知曉替身計劃的人,所以一心正試圖阻攔他前往屋內去看望太子,此刻見影玖出來了,如蒙大赦。
影玖在與一心交換了一個眼神後,將虎符和密詔亮出給暗衛統領端詳,而後從容不迫的解釋:“太子殿下有令,讓統領帶領暗衛營天字號精銳即刻前往宮內將皇后救出。”
暗衛統領聽罷卻是臉色微沉,其實剛剛在府醫剛出來時,他就已經去見過屋子裡的太子了。
太子情緒激動神思恍惚,只一個勁的命令所有暗衛傾巢出動前去營救皇后,作為暗衛來說本應當無條件遵循命令,可眼下根據探子來報,皇宮已然全面淪陷,暗衛營擅長的是暗殺而並非征戰,饒是再厲害的精銳,也無法做到與皇家軍隊硬碰硬,暗衛統領不願自己的手下去白白送死,還想進去再多做勸說,怎知卻在外頭被一心擋了下來。
“統領莫非是不願為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赴死?”影玖一眼看出了他的遲疑,玩味的微眯起了雙眼。
“自然不是。”暗衛統領霎時陷入兩難。
影玖則將虎符與密詔重新收回,恭敬地解釋:“太子有令,吾等皆不能違背,若是皇后遭遇不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因此在下覺得,哪怕明知不可為,也當為之。”
暗衛統領還想說些甚麼,影玖卻是抬手製止打斷道:“更何況我們手中已然有了虎符密詔,只要帶著信物去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調兵,相信很快就能請到援軍,統領只需先行一步即可,否則若是太子殿下怪罪,首當其衝的便是遷怒統領您了,你說是不是?”
對於眼前這位已經打過十幾年交道的上峰來說,影玖很清楚的知曉對方的脾性和軟肋,因此便也能很容易的對症下藥。
人一旦坐到了這個位置,難免會瞻前顧後患得患失,與立大功相比,更是指望無大過。
於是,在各種無聲的威逼勸說之下,暗衛統領不得不就此妥協,儘管也隱隱察覺到對面這個新“替身”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卻也顧不得去細想,只能硬著頭皮去下令集結暗衛營的一支心腹精銳,準備動身殺往皇宮內。
而在目視著對方的離去之後,影玖又衝黑暗裡的影十二做了個“抹殺”的手勢,影十二便心領神會的點頭,隱匿混入了集結的隊伍裡,準備趁著人馬混亂中,想辦法直接暗殺掉暗衛統領以絕後患。
“想當初,這老東西心狠手辣,全然不把我們當人,如今倒也會對我們禮讓三分了呢。”一心望著統領的背影,忍不住唏噓一聲。
影玖卻是冷言答道:“現在他也一樣不把我們當人,只不過是礙於忌憚罷了。”
“所以他該死。”一心難得眼裡顯露出一絲殺意。
不是因為害怕對方知曉“替身計劃”而不得不滅口,而是單純的想要為所有暗衛營的孩子們復仇,若說皇后與太子是罪魁禍首,那麼暗衛營的統領高層們就是為虎作倀的劊子手,怎麼死都不算冤。
“那就讓他死吧,希望你妹妹莫要失手。”影玖輕巧的回了他一句,心裡想的卻是,若是失手了就只能由他親自出馬了。
屆時說不定又要擠佔他去陪伴愛人與孩子的視線,光想想就讓人煩躁。
一心卻也不爽自己的妹妹被人看扁,陰陽怪氣的添了句:“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東宮那群幕僚各個都是人精,我倒看看你要怎麼去糊弄。”
“很簡單,跟我來。”影玖毫不避諱的帶著他來到了書房的密室。
此刻裡頭的待客廳內,已然擠滿了東宮裡最核心的幕僚。
這些人,有文臣武將,有能人異士,有略微聽聞太子身體近況,有對此一無所知的,當然,還有同樣知曉“替身”存在的,但卻並不如暗衛營的人那般有詳細的資料資訊,如今所有人都齊聚一堂,只為了這迫在眉睫的一刻。
“眼下皇后被俘,太子重傷,因此特得口諭,之後東宮事宜皆由在下全權接管。”影玖掃視了一眼眾人,直接開門見山的問:“諸位可有意見?”
“你這是何意?”
“你……你是何人?”
“大膽!你想做甚麼?”
暗室之內霎時炸開了鍋,目視著眼前這個與太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遲鈍者還在後知後覺,聰慧者已然意識到了不對勁。
眾人神態各異的樣子落入影玖眼裡,襯托得他愈發神態自若,只輕捏著袖口,理了理衣襬上的褶皺繼續道。
“在座的諸位皆是東宮骨幹,想必知曉眼下處境,三皇子已然逼宮成功,接著便是圍剿清算,若不能絕地反擊,那麼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你們的親眷,都會被此牽連,自你們決定成為東宮幕僚的那一刻起,就已無退路。”影玖在臺上的壘圖前來回踱步,輕輕拿起桌上的一枚令箭道:“而如今太子殿下重傷癱瘓,已成廢人,唯有我能予你們一條後路,願與不願,皆由你們自己決定。”
“你……你究竟想做甚麼?”有一人壯著膽子上前詢問。
影玖則隨手將令箭投入對面的箭簍裡,聲調隨意卻鏗慳有力:“無它,只不過是想要在座的諸位就此承認,我就是東宮唯一的太子。”
“甚麼?”
“這……”
“你……你這是想造反?!”
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膽戰心驚,更有人怒不可遏,上前指著鼻子大罵。
“大膽!區區一個冒牌替身,也想李代桃僵,鳩佔鵲巢不成?我看你是……”
話音未落,劍光一閃,那顆喋喋不休的腦袋便已然滾落在地,血流“呲呲”的聲音襯得室內落針可聞,亦仿若將眼前的一切定格。
“還有人有意見?”影玖用桌上的旗子擦拭著手裡染血的鋒芒,語調仍舊毫無波瀾。
無人看清他方才的出招,亦無人相信這世上竟能有如此高手,所有人只能確定一個事實,那就是隻要此人願意,他就能像是採摘樹上的果子一樣,將所有人都腦袋都就此摘下。
所以……眼下他們的意見還有意義麼?
眾人腦子裡皆冒出這樣一個驚悚的念頭,竟都顫顫得不敢做聲。
“對了,還忘了告知諸位,如今府內的暗衛皆已是我的人,若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亦不會在此攤牌。”眼見勸說得差不多了,影玖遊刃有餘地收起劍刃,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模樣道:“想必諸位皆是飽讀詩書的聰明人,當知曉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是去擁戴一個廢人,還是另立新主,我可給你們半個時辰的考慮時間。”
說完,拍了拍身後一心的肩膀,示意這裡交給他之後,便轉身走出了密室。
徒留滿室寂靜,沉默的眾人,以及,一具尚有餘溫的無頭屍身……
再之後,影玖便又接到了大長公主那邊親筆所書的討伐檄文。
內容乃是三皇子勾結京營提督張釗夜襲宮闈,弒君篡位,作為目前皇親裡唯一尚在的長輩,這番蓋棺定論的話語舉足輕重,影玖一目十行的過了一遍後,便令心腹轉而去給密室裡的幕僚們過目。
想必在看完檄文之後,所有人就應當知曉,不論他們承認與否,都再無法阻止他這個“新太子”的上位。
有些事情,其實就是這般簡單。
當真的不再被人承認之後,那麼假的便也成為了真的,真與假便也就不再重要。
默默走出暗室,抬頭仰望天空,
此刻天際的盡頭顯現出了一絲魚肚白,預示著驚心動魄的黑夜已然散去,煥然一新的黎明即將到來……
房間內。
姜黎迷迷糊糊中被外頭喧囂的聲音吵醒,好像有很多車馬與腳步的聲響,尤似大軍壓境的氣勢。
“唔……好吵……”她揉揉眼睛睜開眼來,卻發現此刻自己的愛人正坐在床頭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令她嚇了一跳的同時,卻也驚覺出了他著裝的不同。
只見此刻的影玖正穿著一襲銀甲戎裝,氣宇軒揚得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
姜黎不由“哇”的一下,眼前一亮。
這……這可不就是古代的制/服/誘/惑麼?
“你……你要上戰場了?”姜黎在經歷了一瞬的欣喜之後,很快又漫溢上了擔憂。
影玖當然沒有漏看她眼底轉瞬即逝的情緒,心中默默記下她喜好的同時,也輕輕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寬慰道:“嗯,不怕,援軍已到,今日過後一切終將塵埃落定。”
“那……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千萬不要受傷。”姜黎喃喃叮囑。
“好。”影玖笑著親了親她的臉頰,在她耳鬢廝磨了一句:“你很喜歡我這樣的裝扮?”
姜黎的臉蛋“唰”的一下就紅了,支支吾吾地移開視線:“哪有……”半晌後又仰頭抬眸看向他:“哼,是又怎樣?”
影玖又忍不住笑了,一雙清俊的眸子裡彷彿閃著細碎的光:“那以後我多穿給你看?”
姜黎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伸手去摸了摸他略微削瘦的顴頰,有些心疼地抱怨:“只可惜……不是你自己的那張臉,我其實還是更喜歡你以前的樣子呢。”
影玖將手合握上來,凝望著她道:“不怕,之前我在暗衛營裡的檔案被我偷了出來,上頭有著以前的畫像,讓易容師再照著上頭易容就行,到時候你想看哪張臉,我就換哪張臉。”
姜黎一聽,也不由破涕為笑:“還是你想得周到,那我就等著你回來給我表演換臉了啊。”
“嗯。”影玖又在她額頭上虔誠地落下一吻,說出了離別前的最後一句“等我回來”之後,就此不捨的起身,毅然離去,心中卻是堅定不渝。
阿黎,我終將以這江山為聘,助你母儀天下……
清晨的一縷陽光穿過走廊,對映在房間的窗稜之上,將屏風後的身影照得愈發挺拔。
只見他掛垮後虎頭鞓帶,身披大紅紵絲氅,在一片迎風飄揚的晨曦裡,一路步出大門,跨上戰馬,抽出寶劍,對著身後延綿至巷尾計程車兵們高聲呼呵。
“眾將士聽令!三皇子弒君篡位,罪不容誅!今日隨孤入城,清君側,正國本!誅逆安邦,以正乾坤,不擒逆首,誓不還營!”
“殺!!!”
這一刻,呼呵之聲震耳欲聾,踏過一片屍山血海,預示著舊的一切終將掩埋,新的開始即將到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