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表白
換臉的疼痛,亦如萬骨噬心,是堪比剝皮一樣的“刑罰”。
但毫無意外,影玖都一一熬了過來,他謹遵醫囑,身體的恢復更是異於常人,這讓他在摘下臉上的紗布後,就迫不及待的準備動身回京。
薛神醫雖想阻攔,但礙於已然體驗過他那不要命的瘋勁兒,只得替他將藥瓶藥方都打包進行李裡,牽著孫子孫女與他告別,臨行前小孫女還塞了兩塊糕點給他,用以感謝“叔叔”的救命之恩。
影玖則目視著小女孩那滴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又思念起了同樣杏眼桃腮的姜黎。
真的好想她……
所謂“歸心似箭”都已然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將滿腔情緒都化為了對胯/下烈馬的鞭笞,可惜一路上的天氣卻是不以人意志為轉移的,中途仍不幸遭遇了兩次大雨,以至於雖是提前動身,仍免不了被泥濘的山路耽擱了兩日。
最後,經過五天五夜的趕路,在跑死了了兩匹馬後,影玖總算是回到了京城附近,但因未能在定更鼓落之前入城,導致一時被困在了城外。
影玖倏爾想起了之前城郊的那處“獵戶小屋”,乃是當初他與太子妃落難時的庇護所,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思,他竟想著重新回到那裡去過夜。
大抵是由於“擁有”之後才會想著“懷念”,在二十三年的人生裡,他從來沒有過要懷念甚麼,直到遇見了太子妃後,他才時時習慣著要去懷念,懷念她的一顰一笑,懷念與她度過的時光,懷念每一個曾經有她出現的地點。
尤似暴風雨前的寧靜會讓人依戀,在明知前路坎坷生死難料之時,他便愈發想要去重溫一遍與她的記憶,用以給他積蓄心中的力量。
所以,當獨自收拾完小木屋後,影玖又鬼使神差的來到了那處兩人一同墜崖的地點,在潮溼微冷的風裡兀自出了神。
此時此刻的她會在做甚麼呢?
影玖有些擔心自己延誤了一天一夜的時間,是否會讓她害怕?會又讓她失眠麼?
之前影玖給影十二的叮囑是,無論她做出甚麼樣的決定,都要給她三天的考慮時間,所以影玖此刻倒是不擔心影十二會提前執行計劃,只會擔心姜黎得知自己“假死”的訊息後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生自己的氣?自己要怎麼去哄她,為她擦淚呢?
望著天空中的那一輪明月,皎潔得好似她的面容,這麼近,卻又那麼遠,讓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想去觸控。
就這樣呆呆的站著,想著,此時此刻才總算明白,那些附儒風雅的詩人為何總是會以月亮寄託思念了,只因如今的他便是如此。
而當眼見著明月一點點落下,在一片魚肚白的天空裡沉入山巒之間時,影玖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竟就這樣在瀑布下站了一夜……
揉了揉酸澀的眼角,轉身正欲離開,一張信紙卻迎風糊在他臉上。
紙?這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紙?
影玖將信紙從臉上摘下,不解的閱讀著紙上的內容,卻被上頭熟悉的字跡給驚得渾身一顫。
這……這不是他寫給太子妃的“絕筆信”麼?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遠處傳來了似有若無的哭聲,讓影玖瞬間渾身戰慄,恍以為自己幻聽。
他像是被甚麼召喚了一般,迅速抬起頭來,便瞧見在一片晨曦的迷霧下,幾張信紙尤似飄零的落葉,持續的從懸崖上飄落了下來。
再之後……不知是又掉落了幾樣甚麼物什,太遠了看不清晰,卻本能地讓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阿黎……”
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迫使他仰頭睜大著雙眼,竟就此一差不差的看見了令他肝膽俱顫的一幕。
只見在晨曦的第一縷陽光傾灑山脊之時……
一縷纖纖倩影,就這樣掙脫了晨曦的迷霧,仿若一個墜落凡塵的仙子,在天地間展示完她最後的妍美后,就此淹沒塵囂。
然而,凡塵中的世人,卻總是貪戀著她的聖潔,正如此刻懸崖下那已然崩潰的男子。
“阿黎!!!”
影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明白為何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也來不及思考她怎會再次墜落山崖,他只拼盡全力的往水面的方向狂奔,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接住她。
她卻如扎入水中的游魚,頃刻在水花裡淹沒了身影。
他瘋了一樣拼命朝她游去,一頭扎進水裡,在冰冷的湖底竭力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自己懷中,再不顧一切的衝上岸邊,抱著她冰冷的身體不停呼喚。
“阿黎!阿黎!!你醒醒!”
影玖替她撫去臉上的水草,輕輕拍打著她的面頰,一雙手卻是顫抖得不能自已,作為暗衛的素養,他第一時間應當是去探她的鼻息,但他卻是不敢,向來刀口舔血的他竟是在這一瞬感到了無比的恐懼。
“阿黎……阿黎……是我啊,你聽見了麼?”
暗衛的耳力何其敏銳,但影玖此刻他卻只恨自己的聽覺不遲鈍,只因他竟沒能聽見她的心跳……
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
整個寂靜的樹林裡,只有他那幾近崩潰的聲音,一遍遍迴盪在天空。
“阿黎……別嚇我……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好不好?”
影玖親了親她的臉,又親了親她的唇,努力抱著她的軀體為她暖著身子,腦子卻陷入了一片空白。
可惜仍舊沒有絲毫回應……
目視著她的臉色越漸慘白,她的胸前竟毫無起伏,影玖終於陷入了徹骨的慌亂。
情急之下突然電光火石的想起了之前兩人墜崖時的情形,那時他也是有溺水的症狀,猶記得當時她是直接按壓自己的胸口渡氣,雖不知她究竟是從何處學來了怪異法子,但此刻影玖也不曾多想,只不管不顧的有樣學樣起來。
將她的身體平放,解開衣帶,開始一邊擠壓她的胸腔,一邊努力為她渡氣,思緒彷彿在這一刻與自己的身體剝離了一般。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呢?
自己儼然已經換臉成功了,一切計劃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們明明馬上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老天怎麼可能給他開這樣的玩笑?
不可能的……老天不可能這樣殘忍的……
他一遍一遍的在自己腦海裡重複,而伴隨著他急促的動作,老天也宛若聽見了他的祈求般,終於響應了他的召喚。
“咳……咳咳!”
姜黎在吐出一口水之後,總算是在按壓下恢復了呼吸,剛本能的將嘴裡的淤泥呸了出來,下一瞬,自己便落入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讓她頃刻辨認出了對方,亦不由地緊緊回抱住他。
“阿楓?我們這是……在地府重逢了?”姜黎懵懂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感覺到那熟悉的面龐似乎與曾經有了些許不同,像是“太子”又不像是“太子”,而她卻也管不了那麼多,在確認是他後只一頭扎進他的懷裡,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嗚嗚……太好了……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影玖被她哭得心碎,思緒卻也回籠,尤似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懷裡的愛人,揣測出了令他後怕的來龍去脈:“你……你是自己跳下來的?”
“不然呢?”姜黎睜大著一雙淚眼回看望他,本還想多抱怨幾句,卻在瞧見了他那雙赤紅溼潤的眼眸時也跟著一愣。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影玖哭,未曾想過向他那樣殺伐果斷之人竟也有落淚的時候,這才察覺剛剛在迷糊裡感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臉龐並非是錯覺。
這讓姜黎想哭又想笑,狠狠地錘了一下他的胸膛哭訴道:“誰讓你就這麼把我一個人扔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太子府裡又來了一個新替身,可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是你,他不是你,誰都不是你……我只想要你,阿楓……嗚嗚……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知不覺,淚水又再次落下,模糊了視線,哽咽了話語,卻似敲擊在影玖的心房,讓他原本停滯的心跳又跟著跳動了起來。
“是我的錯,我不該扔下你,對不起……對不起阿黎……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們一輩子在一起好不好?”影玖替她拂去淚水,用力親吻著她,像是在擁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寶,五臟六腑跟著在顫抖,若說原先像是灌滿了鉛一樣的沉重,那此刻便是灌滿了蜜一樣的甘甜,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是失而復得的慶幸,是深入骨髓的自責。
倘若之前老天讓他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她的幸福,他定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可現下卻是再無可能了,因為他要留著這一條命,親手去為她創造幸福。
只因他的心上人,他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愛人,也是如自己一般深愛著自己的……
他何德何能,何其有幸擁有了她的愛?
可是如今的他卻已學會了不再退卻,因為他已然確信他在愛人心中無可替代,所以他不會再將她推給任何人,他要靠自己給予她幸福。
“對不起,阿黎……讓你擔心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是我的疏忽,以後再也不會了……”他跟著哽咽出聲,滾燙的淚水滑落,他卻顧不得去擦拭,只一遍一遍的抱著她重複:“我以後定會一輩子保護你,一輩子跟你在一起……永遠永遠……”
“嗚嗚……這可是你說的,你要記住,不能再騙我了……”
“不會了,阿黎,我愛你,我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愛你。”
影玖暗啞的聲音迴盪林間,那曾經不敢宣之於口的告白終於在此刻傾瀉,卻是生澀而真摯。
“是啊,你當然要最愛我,因為我也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啊……”姜黎與他相視而笑,似是依戀,似是撒嬌,只將自己的所有委屈化作擁抱,就這樣埋進他的懷裡,用身體去體會他的力度,他的溫度,他的心跳,他的繾綣。
彷彿一葉孤舟終於找到了護佑它的港灣,就此不離不棄……
晨光漸顯,撥開雲霧,金色的光芒傾灑大地,亦是照亮了岸邊那兩個緊緊相擁的身影。
目視著眼前那對相擁哭泣的戀人,剛剛趕來的影十二不由自主的退至樹林的陰影裡,心中的困惑竟也跟著消弭了些許,讓她不得不去承認和相信,這世上興許當真是存在著這樣一種愛。
它可以犧牲自己,成全彼此,也可以攜手與共,矢志不渝,若這世間當真存在神佛,亦會為此動容半分吧?
影十二輕捂著胸口,忍不住替面前的戀人暗自祈禱。
願接下來的計劃順利進行,願世間有情之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