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替代
這天夜裡,姜黎做了一個夢,夢見影玖被人追殺,從懸崖上一躍而下,墜入河裡。
“阿楓!!!”
她猛然從夢中驚醒,入目卻是空蕩的帳頂,微涼的床鋪。
這是影玖向她道別離開的第三天……
窗戶“吱呀”一聲開啟,影十二半膝跪地的立在屏風外,恭敬詢問:“太子妃可有吩咐?”
“沒甚麼……”姜黎恍惚地看了她一眼,認出對方並非影玖,霎時百感交集。
三日前,影玖突然向她依依不捨的道別,說是有個很艱鉅的任務,恐怕需要離開三個月,在這段時間裡,他便舉薦了這個叫做“影十二”的女暗衛到自己面前來。
姜黎雖然理解這樣的安排,卻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一想到自己身邊最親近的那個人,就此被替換走了,難免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
三個月……三個月……當真是讓人感到度日如年。
姜黎無力的坐起身來,影十二趕緊倒茶前去遞給她。
回想起方才的夢境,姜黎仍舊有些心有餘悸,忍不住詢問:“影玖他……究竟是去完成甚麼任務?危險麼?”
影十二垂著眸子,模稜兩可著答:“對於我們暗衛而言,每個任務都是危險的。”
“那……他有沒有甚麼交代你的事麼?有說是去了哪裡沒?”姜黎仍不甘心地想要追問。
影十二謹記之前影玖的交代,只能守口如瓶著道:“影玖交待屬下,若是三個月後他未能按時回來,我才能將事情告知您,在此期間,希望太子妃莫要被流言侵擾,且一定不要聽信任何人的說辭。”
姜黎隱隱覺得這番說辭有些不對,抬頭對上那張面具下的視線,卻窺見了不容置疑的決然。
這是一雙絕對服從的眼睛,正如她第一次見到影玖時那般別無二致……
“好吧,那……我便暫且聽你的。”姜黎只得垂下頭來,默默寬慰著自己。
相信他一定不會欺騙自己,一定會為了自己儘早回來,所以她便勉力將心底的慌亂壓下,如此按部就班的過起了接下來掰著指頭數日子的生活。
而另一邊,愈發不安的還有蘇皇后與太子。
暗衛營出了一個如此重量級的“叛徒”自然是炸開了鍋,全營上下屆時齊齊出動,開始了地毯式的排查,經過幾天幾夜的搜尋,終在懸崖下游找到了一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屍身。
太子特意去暗衛營想要調出影玖的檔案,想要鑑定屍體的身份,怎知檔案庫裡關於影玖那一欄的資料竟是早已不翼而飛,顯然這傢伙是籌謀已久,楚琰又為此大發了好一頓脾氣,暗衛營裡的眾人也跟著人人自危。
蘇皇后得知此訊息後也是大為光火,沒想到她浸淫深宮數十載,如今竟是被鷹啄了眼,讓一小小暗衛給耍了一道!她真是悔不當初,竟未曾多做考慮就直接將影玖身上的毒給解開了來,讓他生出了想要逃離的二心。
而眼下迫在眉睫的卻不僅僅只是損失了一名暗衛那麼簡單,蘇皇后回想起她為影玖解毒的初衷,乃是為了應對皇帝每月的問診,如今影玖沒了,還去哪裡找一個以假亂真的替身頂替?
蘇皇后霎時焦頭爛額,在與諸多幕僚商議許久後,不得不選擇以身犯險,準備大膽的將手腳深入太醫院內,而既然已經觸碰到這般核心了,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想要在皇帝每日的丹藥上動起手腳。
“皇帝既然整天疑神疑鬼的,那麼就索性讓他念想成真好了,這個位子他已經做得夠久了……”
這個瘋狂的念頭自腦海一閃而過後,蘇皇后便難掩興奮起來,長久以來被皇帝壓一頭的憋屈令她忍不住開始在腦內暢想。
沒錯,只要皇帝駕崩,那麼橫亙在眼前的一切困境都跟著迎刃而解了?她又何須跟三皇子鬥得跟烏雞眼似的?趁著皇帝還沒想著另立儲君時,讓太子直接繼位不更名正言順麼?
蘇皇后將指節掐得泛白,卻深吸一口氣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不行,這件事情還得經過仔細籌謀,需聯動朝堂內外多方佈局,不可一蹴而就,切勿操之過急。
另外,礙於皇帝好歹是太子生父,若直接將此事告知他,難免讓他心生忌憚,自己將來坐上太后之位也不舒坦,所以為全了這份母子情分,思及此,蘇皇后就果斷決定滿下太子,以自己的勢力暗自籌謀。
至於剩下的,再走一步算一步吧……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蘇皇后的重心便也沒再放在太子府內,而經過狂怒過後的太子,也不得不重新去面對自己隱疾無藥可醫這件殘酷的事實,眼見沒了薛神醫的幫扶,康復的希望愈發渺茫,他只得重新撿起“借種”的籌謀,開始命令暗衛營去四處蒐羅尋找與自己長得相似之人。
至於被晾在宮外府裡的姜黎,則難得的迎來了一段時間的清淨日子。
只不過,這樣的日子,在又一位“太子”替身在眾人面前出現後被驟然打破。
姜黎一眼就認出了,那人並非太子,也並非影玖,而是一個新的替身。
她一早就想到過,替身這種東西有一就有二,卻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新人”,這種情形令她感到很不妙,就好像……好像影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似的。
忍不住去詢問影十二,得到的是如出一轍的話術,她像是個毫無感情的機器,只履行著特定的指令。
而這位新來的“太子”替身,更是讓姜黎覺得疏離,陌生,麻木。
仿若又回到了與影玖第一次見面時,“替身”就這樣戴著惟妙惟肖的面具,試圖用著精湛的演技去偽裝所有。
可在見到這個新替身後,她又能清楚的感覺到影玖是不同的,他的眼裡是溫柔的,他的手心是有溫度的,他的善良與忠誠是發自真心的。
所以,影玖的存在是無可替代的……
他不是替身,也不是暗衛,他就是他。
當看清楚了這一點後,姜黎便再也無法去坦然面對這個新“太子”,也就愈發的思念影玖的存在。
“阿楓……我好想你,你甚麼時候回來……”
白天在想他,夜裡也在想他,夢裡在想他,醒來亦是在想他……
就這樣過去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她無聊中又給他鏽了一個香囊,兩個香囊,三個香囊……
直到姜黎掐算著時間點,發現影玖仍舊沒有回來後,她才終於急不可耐地找到了影十二。
“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他向你交代了些甚麼嗎?”姜黎理直氣壯的質詢著她。
影十二一時也有些左右為難,一方面不太忍心將真相告知天真善良的太子妃,一方面卻也覺得影玖多半是凶多吉少了,若真如此,長痛不如短痛,讓太子妃儘早選擇去留才是更重要的。
於是,在三緘其口之後,影十二終於拿出了那隻影玖留下的木匣子交給了她。
“這裡頭有他留下的路引,身份戶籍,假死藥,還有給您的一封信。”影十二將它們逐一攤開來耐心解釋:“他的交代是,由您自己選擇,是否想繼續留在太子府,還是想要隱姓埋名的過日子,若是後者,他為你準備好了一個新的身份,乃是商戶孤女,名下有豐厚的房產地產,之前您在太子府裡囤積的小金庫也放在了錢莊,換個身份也可以自取來。對了,還有,這個假死藥是之前芙孃親身試吃過了的,保證並沒有任何不良反應,所以不必擔心……”
“等等,你這是甚麼意思?”姜黎驟然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我對意思是說……”影十二也有些不忍去看她,支支吾吾著答:“影玖說,他若是三個月後沒能回來,您……您就不必等他了。”
姜黎的一整顆心臟仿若被人驟然攥緊,窒息得發疼,她卻只睜大著一雙發紅的眼眸,顫抖著聲音本能地反駁:“不可能……你胡說!他不可能丟下我不管的!”像是找到了甚麼救命稻草般,她緊攢著胸/口的衣襟一個勁兒的喃喃:“他不會丟下我的……他說了會回來的……”
影十二見她情緒漸顯激動,不敢貿然上前,只得後退一步,建議著道:“不若您先看看他親手為您寫的書信?裡頭應當寫明瞭緣由,您也可以再多想想,這是關乎您下輩子選擇的大事,我給您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過後您再來告知我答案吧。”說完,便知趣的翻身離開了房間,將滿室靜謐留給了姜黎。
姜黎則緊捂著心口,一邊顫抖著呼吸,一邊努力維持著心神,就這樣僵硬著身子坐在那裡,好半晌都沒敢去觸碰那封信件……
只這樣呆呆的望著窗外,有些恍惚,有些渾噩,甚至有些幼稚的想著,假如自己將這封信直接燒掉,是否還能裝作一切都未曾發生?
可就在信件的一角即將靠近燈芯的那一剎,她又急急地將東西給奪了下來,將它用力壓在自己胸/口,像是珍惜自己的生命一般。
就這樣……就這樣……顫抖著手指,將厚厚的一疊紙張抽出,緩緩的展開,在微暗的燭火下,一字一句的默默看著。
他的字很好看,她仿若能透過這一筆一捺又回想起他那修長的指節,回想起他在桌前溫潤如玉的模樣。
可是,這樣一個溫潤的他,卻在信裡這樣告訴自己……
他說為了兩人的未來,他要去做一件冒險的事情,興許可能會一去不回,但卻給她安排了周密的後路,若她不願再做太子妃,便能給她新的身份,新的自由。
再之後,就是許多的祝福,許多的不捨,看似短短的幾句話,卻是寫了厚厚的一疊。
直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阿拉伯數字的“520”赫然顯立在那裡,卻是令她模糊了視線。
這是她當初教他的“表白方式”,他記住了,可是……既然記住了,又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要問都不問就丟下自己?他難道從來都不知道,他在她心中是多麼無可替代的麼?若是沒有了他,她又哪來的甚麼“新生活”呢?
“你真是一個……笨蛋……”
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打溼了手裡的信紙,模糊了上頭的墨跡,卻也讓她徹底的看清自己的內心。
不是感動,不是依賴,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她只想和他在一起,唯一的的他。
應該要告訴他的,要將自己的愛意毫不保留的讓他知道才對的,這樣他就不會像個傻子一樣用生命去為自己鋪路了。
然而,她最終仍舊沒能“治癒”他,沒能讓他徹底相信她愛他,是她的錯……
一切都已經晚了……
不,又或許並沒有太晚?
她默默將信紙抵在心口,空洞的視線落在桌上那瓶“假死藥”上,似是下定了某個不可言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