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勸說
夜裡,漆黑的房間內,姜黎就這樣趴在影玖的身上沉沉睡著。
自從那夜太子闖入之後,她就一直睡不安穩,哪怕是特意用門栓將房門反鎖住,也會禁不住半夜驚醒。
所以這兩天,影玖都會默默的抱著她入睡,今日他更是專門卸去了易容再來找她,顧及的就是她會懼怕“太子”這張臉。
幸好,太子妃的心很大,經過那次事後並沒有頹靡太久,表面上倒是恢復了平日裡的嘻嘻哈哈,但影玖卻知曉,她的情緒並不如她自己所表現的那般無慮,只不過是為了不讓他擔心罷了……
輕盈的呼吸噴灑在影玖的脖頸,姜黎就這麼一小團似的依偎在他的懷裡,微暖而安心。
不知是外面的蟲鳴太盛,還是他胸膛的心跳太沉,她又再次與半夜醒了過來,而後側著臉,望著床前的屏風出了神。
“你說……那個花魁會是個甚麼下場呢?”她驀地開口詢問。
“大概不會太好……”影玖如實回答。
自回府之後,影玖耐不住她的追問,自是將來龍去脈告知了一番,順便簡短解釋了一下花魁鳴冤的案子,卻不想竟是勾起了姜黎的焦慮。
姜黎方才又做夢想起了被皇后賜下的那兩名侍妾,雖說最終害死她們的人是太子,可姜黎卻總覺得,若是自己當時能及時拒絕阻攔,興許她倆也不至於慘死,多少是有些愧疚的吧……而眼下,聽到太子又要因隱疾一事而遷怒旁人,她難免又為這位無辜的花魁感到悲哀起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影玖踟躕了一瞬,儘量用著置身事外的口吻解釋道:“她應當是被三皇子收買了,就是想要借題發揮將事情鬧大,無論成與不成,三皇子和皇后都不會放過她,橫豎都是死。”
他很瞭解太子妃善良的本性,就此憐憫一名青樓女子很正常,所以此刻難免有些不自在,因為若要說來,那一夜是他藉著花魁的名頭將太子引去,之後還直接將行兇地點放在了她房裡,其實想想都知道事後她定然會被牽連送命。
當時的影玖並未多做考慮,只一心想著報復,一名青樓女子的生死又與他何干?但眼下的他當真有些後悔了,怕太子妃又會自責。
“我只是感慨罷了……又有一名無辜女子要遭禍了……”姜黎長嘆一口氣,挪了挪僵硬的身體,換了個姿勢重新躺在他懷裡。
影玖默默垂著眸,輕輕撚起她鬢邊的一縷髮絲在指尖打著轉,心裡的一杆秤則是在“救人”和“不救”之間搖擺。
救一名女子本不是難事,可礙於眼下這名女子已是兩方爭奪的物件,究竟有沒有必要為了這麼一點良心而冒這麼大的風險呢?影玖陷入了糾結。
正在這時,姜黎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般,猛地抬起頭,拍了一下他的胸脯:“我有辦法了,我們要不去試一試?”
“試甚麼?”影玖對上她那雙閃爍著光亮的眼眸,有些看恍了神。
“我想以太子妃的身份去試試能不能策反她?你覺得有可能麼?”姜黎一掃這幾天的陰霾,彷彿找到了目標般又提起了幹勁兒。
影玖很愛看她眼裡有光的樣子,遲疑一瞬後,便也當真給她出謀劃策起來:“她既然敢孤身入這樣的死局,必然是有甚麼把柄被三皇子拿捏了,若只是單純的言語策反恐怕無用。”
“那該怎麼辦?”姜黎真誠發問。
“可先去牢中套話,總得對症下藥才是。”影玖簡短解釋。
“是大理寺的牢房麼?我們這兩個……算是涉案人了吧?能這麼容易進去探望?”她覺得這著實大膽得有些天方夜譚。
影玖不疾不徐地引出方向:“讓皇后想辦法,以她的人脈讓我們混進牢房綽綽有餘。”
姜黎難以置信:“皇后她……她會幫我們?”
影玖一針見血地回:“只要告訴她,若是成功不但能洗刷掉太子身上的汙名,還能將這口鍋扣到三皇子頭上,想必她定會全力配合。”
姜黎:“……”
此時此刻的姜黎覺得,有個腦子好的隊友真幸福!
而事實上,蘇皇后也的確如影玖預料中的那樣,此刻正對如何處置花魁這件事很是棘手。
殺人容易,但是讓人收回那些“汙衊”太子的話語卻是很難,若是這人不明不白的在牢裡死去,只會讓外界揣測更甚,簡直欲蓋彌彰。
所以,當天真的太子妃過來表示可以想辦法勸說對方倒戈時,蘇皇后真是有種找到救命稻草的感覺。
“好黎兒,你當真有這樣的信心?”蘇皇后親切地再次握住兒媳的手,鳳眸裡難掩激動。
姜黎當然不傻,自然不會往自己身上攬鍋,只故作為難道:“兒媳……兒媳也不敢確定,只希望能出一份綿薄之力,好為太子殿下分憂。”
“好好好,試試也無妨,放心,若是不成,本宮亦不會責備於你。”蘇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鼓勵道。
畢竟如今對方咬死了供詞,已經算是破罐破摔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裡去呢?正所謂出奇制勝,說不定這位純良無邪的太子妃當真能誤打誤撞呢?蘇皇后抱著這樣的想法,便也就著手安排人脈去疏通大理寺的關係。
最後,蘇皇后終於給姜黎爭取到了半柱香的“探監”時間,自是不能進入牢內與對方直接接觸,只能隔著木欄說幾句話。
僅僅只是如此倒也足夠了,畢竟姜黎也沒想著要動手給對方搞甚麼“武鬥”。
而影玖因為擔心她的安慰,便以護衛的身份隨同一旁。
兩人就此來到昏暗的牢房裡,見到了這位叫做“芙娘”的花魁。
短短几日下來,她似乎變得異常憔悴,精神渙散地靠在滿是黴味的牆壁前,喃喃重複著話語:“任憑你們再問多少次,我也不會更改供詞的……”
“可是你若不更改供詞,橫豎都是死,你真當想好了麼?”姜黎忍不住問道。
“你……你是誰?”芙娘恍惚地抬起頭來,辨認著木欄外那位身著斗篷的華貴美人。
“我是想來救你的人,希望你不要一條死路走到底。”姜黎站在門前,隔空向她耐心解釋:“我知道你一定是被人威脅了,雖不知你被威脅的是甚麼,但你若能老實交代,說不定我們能夠給你一條活路。”
芙娘卻嗤笑一聲:“你能給我一條活路?你以為你是誰?”
“大膽!”影玖一聲怒斥:“站在你面前的是太子妃,莫要不知好歹!”
芙娘微有訝異,不由上下打量起姜黎來,眼中湧動起莫名的情緒,繼而調侃道:“喲,原來這位就是與我齊名的京城雙姝啊!模樣到的確標緻,若是來我們春紅樓呀必定也是一枝花呢。”
影玖頓時忍無可忍,剛握緊拳頭想發作,卻被姜黎及時攔了下來。
她平靜地看向芙娘,並未因對方的冒犯而發怒,反而順勢點頭道:“你說得沒錯,我與你其實也並無本質的不同。”說完便摘下了兜帽,將整張臉完整露出。
這時,芙娘才在昏暗的光線裡瞧見了太子妃的半邊臉頰上有微腫的痕跡,似是被人掌摑的,她訝然一下,原本壓在心底的那股不平與妒意霎時也煙消雲散了些許:“原來這太子殿下竟也與我們樓裡的恩客們差不多啊……”
哪怕貴為高門貴女的太子妃,竟也會被男人掌摑怒斥,這是芙娘未曾想到的。
對面的影玖則緊抿著下唇,手不自覺的攢緊。
姜黎也毫不避諱地揭露自己的傷疤,笑了笑道:“是啊,所以我今日來並非是為了救太子,而是想來救你的。”
“救我?”芙娘不覺嘲諷:“我這一條賤命有甚麼可救的?”
姜黎卻並不認同:“若說賤命的話,在男人眼裡,我們女人都是賤命,他們可以停妻另娶,殺妻證道,可我們女人又憑甚麼這樣自暴自棄呢?”她掃了一眼芙娘那隱匿在袖子裡的發顫指尖道:“如今,太子想殺人滅口所以要你死,三皇子想讓你攀咬太子所以要你活,無論你是死是活,都只是成全了兩個天潢貴胄的明爭暗鬥,何必呢?難道你就不想為自己活下去麼?”
芙娘瞳孔微縮,卻是緊攢著腰間灰撲撲的荷包,久久不言。
見對方似有動搖,影玖乘勝追擊道:“如今只有太子妃願意放下身段耐心勸解你,這難道還不足夠有誠意麼?你若有甚麼苦衷,盡且說來,說不定能博得一線生機。”
芙娘繼續不言,只是眼眶微紅,默默掉下淚來。
姜黎視線落在了她不停摸索的那枚荷包上,發現上頭繡的竟是一條勾勒得有些幼稚的魚,試探著問道:“這荷包上的紋樣好可愛,是一條魚麼?”
芙娘:“……”
姜黎倏爾笑了起來:“這是你妹妹給你繡的?年年有餘的意思麼?寓意真有趣。”
不想,芙娘卻是悶悶地答道:“不是妹妹……”
“甚麼?”
“不是妹妹,是丫鬟。”芙娘終於抹著淚解釋:“是我身邊的丫鬟小翠,今年剛滿十二歲,是我看著長大的……”
“所以,是三皇子將她劫走了威脅你?”影玖嗅到了突破口。
芙娘哽咽著點點頭:“他說若我不按照他說的去做,就要將小翠千刀萬剮,我真的害怕……”
姜黎趕緊道:“不用怕,我幫你想辦法,只要救出了小翠,你就能推翻供詞,到時候我會在太子面前保下你們的。”
“真的?”芙娘仍舊有些不可置信。
姜黎堅定地看向她:“姑且一試,總不能試都沒試過就放棄,對吧?”
芙娘終於喜極而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若太子妃當真能救我們……我……我當牛做馬也一定會報答您!”
“當牛做馬倒是不必了,好好過好自己吧。”姜黎無奈擺了擺手。
事情比想象中的更加順利許多,當真是可喜可賀。
只是等出了牢房後,姜黎自己也有些沒底氣起來,思忖許久後,終在馬車裡按捺不詢問:“你說,我們真能順利救出小翠麼?”
影玖也託著下巴認真分析:“三皇子應該不可能會想到有人會為了救一名伎子的丫鬟而大費周章,說不定守衛很是鬆懈。”
這是實話,肯定比刺殺三皇子或者太子之類的容易得多,也算是出奇制勝了。
姜黎這才鬆了一口氣,喜笑顏開起來:“那就好。”說完,又習慣性的撲倒他身上,親暱地依偎在他懷裡道:“阿楓,謝謝你願意陪我一起‘胡鬧’。”
“為何叫‘胡鬧’?”影玖一邊面露不解,一邊從袖中拿出膏藥,隨後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側臉上細細塗著。
“我一直覺得自己與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格格不入,所以一直很不安……”姜黎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的想法。
“怎會?”影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是這個世界配不上你。”
姜黎“噗哧”一下又笑出了聲來。
影玖也跟著笑了。
然後,姜黎抬頭親了親他的唇畔:“遇見你真好。”
影玖也順勢低頭回吻了下她:“嗯,我也是。”
兩人就此頂著一股藥味相視而笑。
說好的,要保護她的命,更要保護她的心。
所以,想將這個世界塑造得更加乾淨美好,更能配得上她。
他覺得,如今,這便是他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