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看戲
“聽說了麼?三皇子殿下遭天譴被雷劈了!”
“真的假的?哪裡聽說的?”
“我也不知道,外頭都傳開了,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事兒。”
“為甚麼呀?三皇子殿下平日裡不很是寬和麼?去年還親自去給難民施粥呢。”
“好像是說私吞了修河道的款項甚麼的吧,朝堂上都在彈劾這事兒呢。”
後院裡的小丫鬟們壓低著聲音竊竊私語,姜黎則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豎著耳朵偷聽著,心底也不由詫異。
被雷劈?這麼誇張麼?前幾天她還問這人會不會有報應來著,結果報應這麼快就來了?
姜黎吐了一口瓜子,拉長著語調,扯著嗓子隔空問了句:“那三皇子的傷勢如何了?”
躲在對面花叢裡的倆小丫鬟霎時渾身一顫,趕忙鑽出來誠惶誠恐地磕頭。
“奴婢……奴婢有罪,奴婢們不該妄議主子們!”
“唉喲,這算甚麼呀~”姜黎擺了擺手,一副寬宏大氣的模樣。
正所謂對家即死敵,這對家出了事兒,落井下石不道德,幸災樂禍總少不了吧?
更何況,最開心的估計就是太子本人了,估計巴不得所有人將這事兒大肆宣揚呢!
想到這兒,姜黎便親切地抓了兩把瓜子,分別塞到她倆手上,然後抓著她倆來一起吃瓜嘮嗑。
“所以,快來說說,這三皇子傷勢如何了?”
“這……”那小丫鬟看主子都這般心大,自然也壯起了膽來:“聽說,好像是昏迷了一天一夜,又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後才能下地的。”
另一個小丫鬟也興沖沖地補充:“然後陛下龍顏大怒,立馬就召他入宮,讓他在外頭跪了三個時辰呢。”
姜黎也是詫異:“你們兩個竟然知道得這麼詳細?”
丫鬟不由臉紅:“這……我們也不知道呀,就是巷口茶攤上那說書老伯這麼說的,講得眉飛色舞的呢。”
嘖,看樣子這鐵定是太子的操作了,看看,甚麼叫落井下石?這才叫落井下石!
鑑於落井下石的物件也是一個不做人的東西,所以姜黎也生不出絲毫的同情心來,只能感慨一句“大狗咬小狗”了。
不過……這宮鬥能鬥出“天打雷劈”這種效果也是罕見了,難不成真的是巧合麼?
還是……
姜黎回想起之前影玖對她那斬釘截鐵的回答:“你若想有,那他便會有。”
等下,這不會是他的手筆吧?
於是,懷著好奇而激動的心情,到了夜裡,姜黎便主動召喚來了影玖詢問。
結果沒想到,這驚世駭俗的事情竟當真是自家這位萬能男友搞出來的!
她立馬崇拜得冒星星眼地看向他。
“天啊!阿楓你好厲害!原來你不僅會武藝,還會物理知識!”
“物理知識是何意?”
“哎呀,就是……物體與物體間的一種規律知識,這個不重要!”
姜黎囫圇地解釋了一遍,又再次抓著他的手左看右看,有些擔憂著問:“那你沒受傷吧?”
“沒有。”影玖只笑著任由她在自己前胸後背摸來摸去。
在確認對方身體無礙後,姜黎總算放下心來,卻難掩有些後怕:“我……之前其實只是隨口一說的,你也沒必要如此冒險就替我去做這種事情的……”她以為影玖單純是為了給自己出氣,便忍不住有些自責。
影玖則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鬢髮,笑而不語,他並沒有要將自己這些天的籌劃告訴她的意思,怕萬一失敗了會牽連到她,更怕她會為了自己寢食難安,這不是他想要的,他只需要把事情做好,讓她無憂無慮的享受結果就行了。
然而,聰慧如姜黎這樣的人,又怎會沒有發覺呢?
近來男朋友總是不見人影,還心事重重的樣子,但是卻只以為是作為暗衛的他遇見了甚麼棘手的任務,並未細想太多,難免抱怨一句。
“你最近好幾天都沒來看過我了,都在忙甚麼呢?工作上的事情麼?”
“唔……算是吧。”
“太子又給你下了甚麼秘密任務?”
“差不多……”影玖只能含糊其辭,面有愧色地低下頭來。
姜黎也並未繼續追問,畢竟“太子”對於兩個人來說是一種微妙而尷尬的存在,能避則避。
她只能迅速岔開話題:“既然這樣,那你要怎麼賠我?”
“賠?”
“是啊,既然你好幾天都沒來看我,自然要連本帶利的賠給我更多時間才是。”姜黎語氣調皮,頭頭是道地解釋。
“你想怎麼賠?我都依你。”影玖也寵溺地衝她一笑。
姜黎霎時兩眼放光地圈住他的手臂:“好呀!那我們就去戲園子約會吧!”
俗話說約會三件套:吃飯逛街看電影。
在這個世界自然是沒有電影可看的,那自然就只能用“看戲聽曲”平替了。
正所謂雅俗共賞,在古代的世界,沒錢人會在茶攤子上聽說書,有錢人則就是去戲園子裡聽唱戲。
不同的檔次有不同的包間,捧場不同的戲班子,若是熱門的戲班子更一票難求,哪怕是達官顯貴亦要提前預約。
所幸,姜黎有一位“萬能男友”,所以哪怕不用亮出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他也輕而易舉的替他倆搞到了最熱門戲班子的梨園戲票。
傍晚將至,動身在即。
姜黎卻對著鏡子糾結起自己的裝扮來,戲園子里人多眼雜的,自然需要易容,可姜黎也的確不太想再易容成那驚世駭俗的“醜女”了,哪位少女不希望漂漂亮亮的出去約會呢?
影玖看出了她的為難,便給她帶來了幾個女款面具,有全臉小狐貍的,有半臉金絲鏤空的,還有銀製垂簾薄紗的,看得她是眼花繚亂,驚喜非常。
最後選擇的是半臉金絲鏤空,再加上一身華麗的裝扮,頗有一種赴宴化妝舞會之感。
“嘿嘿,這一款跟你之前的面具一樣,不影響親親呢。”
說罷,姜黎迅速踮起腳偷親了他一下,又像是個偷腥的貓兒似的,趕緊捂著嘴跑開了,令影玖先是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有餘溫的嘴唇,頓覺無奈又甜蜜。
今夜應姜黎所求,看的是一臺《穆桂英大破天門陣》的戲碼。
這廂,忽聽鑼鼓一緊,急風的鼓點如馬蹄奔雷,看臺下的眾人目光即刻聚集在簾幕前。
鼓聲止,幕布掀,一員女將躍步而出。
臺上的刀馬旦開嗓便是高亢戲腔,字字如珠:“恨胡虜犯我邊庭,欺我朝中無將星!奴家穆桂英,豈容番寇逞兇頑?”
話音未落,槍花翻飛,一個“鷂子翻身”接“旋子”,銀槍掃過半空,驚得前排孩童捂眼又偷看。
臺下喝彩聲炸起。
“好!”
姜黎坐在在閣樓的包廂裡看得如痴如醉,當真是被對方的身形舞姿所驚豔,忍不住連連拍手:“好厲害!太帥啦!”
而影玖在一旁默默聽著,先是給她滿上茶水,又是給她剝好瓜子,眼見她愈發激動,他也跟著垂眸掃了一眼下頭的戲臺子,鬼使神差的冒出一句:“身手不如我。”
“啊?你也會唱戲麼?”姜黎頓時訝異,難得將視線從看臺上收了回來。
“唔……沒試過。”他淡淡地嘟囔了一句,抓起一把瓜子仁往嘴裡扔,舌底卻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意。
奇怪,平日裡看她笑得這般開心時,他應當也是跟著開心才對,今天怎會覺得隱隱不舒坦呢?
大概是讓他聯想到曾經自己站在太子妃面前時,太子妃也是一邊讓他進行“武藝表演”一邊發出這樣的讚歎吧。
但現下,這樣的讚歎和目光都變成了別人的了……
胸腔裡好似堵了團棉花似的……不得勁,不開心,但是不能說。
影玖又默默倒了杯茶飲下,漸漸衝散了口腔裡的澀味。
這時,廂房外頭傳來敲門聲,是小廝端著紅布托盤前來討要打賞,有金錁有碎銀有銅板,端的是一個彩頭,看客們看得滿意就會意思一下,而一場戲裡誰的賞錢最多,那就是這場戲的金主,這打賞的行為就被稱為“捧角兒”。
姜黎聽得也是一愣一愣的,大概理解為了粉絲打榜這種,便大手一揮,難得慷慨地準備扔一個小元寶上去,卻被影玖及時制止。
“阿黎可知‘捧角兒’是何意?”他的眸光微沉,胸腔發悶,卻又捨不得責備她,自然只能去怨一旁不懂眼力的小廝。
那小廝被這銳利地眼神嚇得一哆嗦,趕緊知趣的躬身退出。
姜黎卻仍舊一臉懵然:“怎麼了?我剛剛扔的元寶也不大呀?”
她覺得自己如今也算得上是個富婆了,偶爾為自己的喜好一擲千金一下也是沒甚麼的。
影玖的臉色卻越發不好看了,只能耐著性子解釋:“若成了這場的金主,往後興許會被人騷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樣樣啊?”姜黎仿若明白般的點點頭:“是財不外露的意思麼?”
想想也對,他倆現在可算是偷跑出來私會呢,若是太過打眼也的確不好。
姜黎只得無奈地嘆息一聲:“哎呀,可惜了,本來還想支援一下女演員的呢。”
影玖聽罷,表情霎時古怪起來:“你……以為那是女人?”
姜黎:“啊?不是麼?”
影玖:“……”
姜黎覺得自己好像又被重新整理了一下世界觀……
經過影玖的一番解釋後,她才終於知道,原來在古代的世界,女人是不準登臺唱戲的,因此所有的旦角也都是由男伶反串的。
“甚麼!所以……所以那個穆桂英竟然是男的?”
姜黎霎時瞠目結舌,不由愈發折服了,那身段,那嗓音,那舞姿,若真是個男的,也著實是太雌雄莫辨了吧!
影玖見她非但沒有被磨滅的興致,反而露出愈發欽佩的神色,他也有些憋悶起來,便攬著她去房簷上聽牆角。
等看著那位男伶入了今晚金主的包廂內,之後裡頭便開始傳來奇怪的聲音後,他才捂著姜黎的耳朵抱著她離開。
這一下,姜黎的三觀再次碎了……
“所以你是真不知‘捧角兒’的潛規則麼?”影玖望著她怔愣地神色,心底的憋悶總算是稍稍舒展了些。
“啊,我……我以為……”姜黎結結巴巴地不敢再說甚麼了。
老實講,她哪裡能想到這麼多啊?還以為只是單純的給戲曲藝術家捧場呢!哪裡曉得這梨園裡的套路這麼深?
“戲子乃是下九流的賤民,與娼伎同等,所為‘捧角兒’通常也是達官顯貴間心照不宣的權/色/交易,你尋常養在深宅,不懂這些也是情理之中,就是怕你生性單純,將來為某些男伶的皮相所惑,著了他們的道兒。”影玖語調平靜中帶著一絲輕蔑,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最後一句話說得都有些酸溜溜的。
而姜黎卻仍舊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沒想到臺上那麼風光的藝術家,在臺下也得被迫獻身,怎能不令人唏噓呢?
聽到“賤籍”兩個字,她又頓覺刺耳,忍不住問道:“那他們這種人,一輩子都會是賤籍麼?以後若改行也不行?”
影玖也不太明白為何她的重點在此,只耐心解釋:“不僅不能改行,還不能與良民通婚,且生下的孩子也終身都是賤籍。”
“這……”姜黎不禁倒抽一口氣,再次感慨起封建社會的可怕來:“可是……這樣好不公平啊,他們一沒燒殺搶掠,二沒作奸犯科,明明都是靠著自己手藝吃飯,怎麼就得一輩子低人一等呢?還子子孫孫都無翻身的機會,真是好殘酷……”
影玖沒想到養尊處優的太子妃竟懷著如此憐憫之心,心頭也不由軟了半分,親了親她微抿的唇畔,摸著她的腦袋安慰道:“這世上本就是有這麼多的不平之事,不是你我所能解決的,何必自苦。”
姜黎則長嘆一口氣,趴在他懷裡嘟囔:“只可惜我自己也是個朝不保夕的泥菩薩……”
若她是貨真價實的皇后,是站在那金字塔頂端的當/權/者,說不定真能擁有改變這世界的力量呢?只可惜她不是……
影玖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環抱住她的手臂更緊了半分,幽幽嘆道:“阿黎心懷天下,當為國母。”
沒錯,像她這般憐憫眾生之人,生來就是要站在高處被人頂禮膜拜的。
他凝視著她蹙眉嘆息的側臉,燈火在她眸中跳動,仿若盛著對這世間不公的悲憫,令他心底的念想愈發堅定。
他最好的阿黎,當值得母儀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