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天譴
時值亥末,京城上空黑雲壓野,而在京城郊外的河堤裡,早已水騰如沸。
在傾盆雨幕下,一輛朱輪青蓋馬車自城門疾馳而出,車頂銅鶴昂首,規格華貴,於昏暗的電閃雷鳴裡顯得何其突兀而耀眼。
而馬車內坐著的,則是接手此次皇城外水利修築的三皇子,經工部官員彙報,四周水位急升,他需前往各處堤壩巡視情況,以備後患。
原本這個活是無需一個皇子親赴現場的,但礙於他想在朝堂內外多表現一番,便特意攬下了這個差事。
自城內到城外打個來回,少說也得三四個時辰,三皇子便特意帶上了心腹幕僚,準備擠出時間在車內議事。
“你是說,皇子妃昨日突然去大慈恩寺祈福了?”
此刻,身著一襲金絲蟒袍的三皇子正幽幽放下手裡的卷宗,面露不悅地盯著對面的幕僚。
幕僚下意識擦了擦額頭的上的汗珠:“回殿下……是的,是突然從周府不辭而別的,府裡的眼線都未能知曉。”
“她為何突然想著去皇寺?她與大長公主不是不睦麼?”三皇子沉思了半晌,難掩困惑。
“這個……屬下不知。”幕僚戰戰兢兢地回答:“大慈恩寺便已是大長公主的地盤,經過上次襲擊之後,大長公主已有防範,我們的人恐怕再難插進手去了,不若……皇子妃一事就此作罷了吧?”
幕僚誠惶誠恐的詢問,內心卻也難免發怵,畢竟眼前這個可是連自己髮妻都能不動聲色想要殺掉的主兒,還有甚麼幹不出來的呢?
三皇子也是料想到了這一點,面露為難,沉默半晌後,敲了敲桌面:“行吧,那這件事就暫且擱下,容後再議。”
這言下之意是並未打消念頭的意思。
如此冷酷狠辣,就連幕僚都忍不住膽寒,只能試探性的求情道:“殿下……容屬下斗膽說一句,三皇子妃好歹是世子的生母,我們如今亦未到山窮水盡之時,又何必……”何必做出如此陰損之事呢?
幕僚未盡的話語不敢說出口,只是覺得人在做天在看,多少還是得要有些底線的。
怎知此話一出,三皇子迅速冷下臉來,將手裡的卷宗狠狠往他頭上砸去:“婦人之仁!”
“屬下冒犯!屬下失言!”幕僚迅速起身跪在狹小的馬車內磕頭。
三皇子卻是冷哼一聲怒斥:“你以為是我冷血無情?你可知自從我生母封妃一事被拒後,朝堂上多少見風使舵的兩面派已漸漸退縮,首當其衝的就是我那位好岳父周大人,我需要的是一個能全心全意站在我這邊的岳家,若要說我心狠,也是他們不義在先。”他說得義憤填膺,倒更像是對方負了自己一般,眸中閃過寒芒。
“是屬下的錯,屬下不該妄自揣度殿下大計!”幕僚匍匐在地不敢起身。
三皇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不耐煩地揮揮手,扔給他一本輿圖道:“夠了,起來吧,趕緊幹正事,莫要想些有的沒的。”
“屬下明白。”幕僚趕緊撩袍起身,剛準備坐回位置,餘光卻驀地掃到三皇子的頭頂,不由詫異:“殿下……您……您的頭髮……”
“怎麼了?”三皇子蹙眉抬眸,沿著他手指的方向往自己的頭頂看去,這才發現自己額前的幾縷碎髮竟不知怎的紛紛飄了起來。
再然後……“轟隆”一聲巨響。
一道慘白紫電撕裂天幕,如龍探爪,直貫車頂銅鶴!
隨即便是馬車內傳來一聲驚呼。
“三皇子殿下!殿下您怎麼了!殿下!!!”
此間天地,風雨急,尤似泣;
卻亦像一場無聲中的天譴,悄無聲息的隱沒在了昏暗裡……
“甚麼?你是說孤的那位好三弟竟是被雷給劈了?當真是被雷劈了?可是沒錯?”
“回殿下,是三皇子府裡的眼線回稟的,沒有錯,聽聞昏迷了一天一夜,險些醒不過來了,這事兒也是邪乎,所以陛下也有些忌憚,硬是讓太醫院壓了下來,只道是三皇子的馬車雨天路滑給驚了。”
“哼,怎能讓他這般好過?趕緊買通一些人手,去茶館酒樓說書人那裡好好宣揚一番,就說三皇子監守自盜,私吞水利款項,致使遭受天譴,沒錯,就這麼說!快去!”
“明白!”
今日的太子楚琰當真是暢快無比,儼然覺得老天都在幫他,等安排好一切能落井下石的手段後,他便興奮地推開石門,來到密室,找到了暗衛營裡一處議事房,召來了自己先前在暗衛裡尋來的那名“能人異士”。
“沒想到你的巫蠱之術竟當真靈驗了!我那三弟竟當真有了雷劫!先生誠不欺我啊!哈哈哈!”楚琰笑得放肆,卻又有些遺憾著道:“只可惜,這次竟沒直接把他劈死!先生可有甚麼辦法再來詛咒一下?最好能乾脆把他直接咒死!”
“這個……”對面那個被太子尊稱為“先生”的能人異士不是別人,正是暗衛兄妹裡的哥哥“一心”,別問他怎麼突然變成了那能咒人的巫師,他此刻也很是頭大,只擦了擦額頭的上的汗,故作鎮定著道:“這種事情……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不可操之過急,需得順勢而為,否則便會遭受反噬。”
楚琰認真聽完,堅信不疑:“先生說得是,不急,孤本就是天命之子,氣運自然是都在孤的身上,任孤那三弟也蹦噠不了多久了。”
一心只得一邊點頭一邊說著場面話:“太子殿下果然心性非常,將來必有大為。”
楚琰聽罷愈發開懷,卻似是想起了甚麼,又一臉嚴肅神秘兮兮地湊近來小聲問:“先生既是巫蠱大能,不知……巫蠱之術裡可有能……能讓男女房/事更加順暢的法子?”
“甚麼?”一心愕然一瞬,又很快恢復了神色,厚著臉皮搖頭晃腦道:“這個……倒是有些可以求子的符咒。”
“不是求子,是……是能更持久的法子。”楚琰也是豁出去了,咬牙直言不諱,畢竟現下他連成事都做不到,還想甚麼求子?
一心仿若明白了甚麼,嘴角微抽起來:“這個……若是強行維繫恐會影響今後氣運,倒不如還是藥補食療來得穩妥。”
他當然不敢誇下海口,不然自己是神棍這件事可不得要露餡了?
“是嗎?好吧……”楚琰很是惋惜地搖搖頭。
一心又隨口建議:“聽聞多吃牛鞭虎鞭可以以形補形,殿下不妨一試,啊,對了,聽聞蜀中和南疆也有許多不傳秘方專攻此道,也可以去打聽一下。”
楚琰嘆息一聲,沮喪地擺擺手轉身離開:“知道了,那先生繼續研習你的秘法吧,孤就不打擾了。”走之前還不忘補充一句:“先生若是需要甚麼書籍材料,亦可直接去暗衛營的內庫裡申報,想拿甚麼就拿甚麼便是。”
一心霎時受寵若驚,連連躬身相送:“多謝殿下厚愛。”
等送走了這尊大神後,一心這才驚魂未定地疾步回到自己暗室的屋子裡,敲了幾聲暗號確認無誤之後才來到內房,衝著裡頭的人怒斥。
“你究竟幾個意思?!我好好一個易容師,你硬要逼著我去太子面前當神棍,知不知道我有多提心吊膽?!”
一心此刻怒斥的物件,正是坐在對面謄抄密信的影玖,只見他頭都沒抬,輕輕摺好手裡的信件,抬眸掃了一心一眼,不緊不慢地道:“所以,太子相信了麼?”
這麼一說,一心霎時也被噎住了,難得出乎意料的是,事情的確進行得無比順利,讓他都覺得難以置信,只睜大著一雙眼,好氣著湊近詢問:“所以,你是怎麼做到讓三皇子真被雷劈到的啊?也太神乎了點吧?”
影玖不言,只默默展開一本小冊子,繼續蘸筆研墨,眸光卻是隱有微動。
沒錯,這一場“三皇子遭遇天譴”的戲碼正是由他精心策劃。
方法很簡單,皇子出行的規制乃是車頂銅鶴,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用銅絲為引,做出一個引雷針,而後直通車內軟座,再加上皇子服飾是由金絲鉤織的蟒袍,三皇子本人也喜好金玉腰帶,所以他全身上下就更易導電。
而為了讓被雷劈的機率達到最大,影玖還在引雷針的另一頭連上了掛著銅條的風箏,馬車未動前是掛在樹上,馬車發動後就會飛上天空,風箏線用的也是及細的銅絲,一旦引雷成功就會被即刻熔斷,就此達到消痕滅跡的目的。
昨日的天氣恰好是疾風,暴雨,雷電,怎不能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呢?
只可惜……這樣雷劈的手段卻似乎並不能保證一擊斃命,竟讓對方只是傷及皮毛,僅能用來製造一些神神鬼鬼的聲勢罷了。
他垂下眼瞼,默默將“雷劈”這個暗殺手法從冊子裡劃去。
若非萬無一失的方法,便不能在皇后和太子身上嘗試,否則便會打草驚蛇。
“喂,我問你話呢,怎麼不回聲呢?”一心不耐煩地催促。
影玖卻不覺得有將細節告知他的必要,輕瞟了他一眼道:“你能為此受到重用,這不就足夠了?”
“可這種事情總有一天會被戳穿的呀!”一心頓時頭皮發麻,總隱隱覺得面前之人深不可測,他們兄妹倆彷彿被人帶入了坑裡而不自知。
影玖語調似是冷冷嘲諷:“怎麼?之前有膽子戕害太子妃,如今竟是沒膽子誆騙太子?原來你不過是個欺辱婦孺之輩麼?”
“你……你這事兒怎麼還沒翻篇?我不是道過歉了麼?”一心也有些赧然,連忙岔開話題道:“之前只是說讓我們兄妹保護太子妃而已,可沒說過要做這麼多事啊?”
影玖擱下手裡的筆,鄭重地看向他,面露警告:“不管怎樣,如今你們兄妹兩已然與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再無退路了,若想活命,就祈禱我能計劃成功吧,這樣,我亦可以保證將來會還你兄妹自由。”
一心卻越聽越沒了底氣,膽戰心驚地問道:“那你……總得先告知一下我們,你的計劃究竟是甚麼吧?”
“我的計劃麼?”影玖合上書冊,眸光裡閃現寒涼:“那便是……”
“殺了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