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名字
翌日,姜黎興高采烈的梳妝打扮完後,就準備按照約定好的動身出門。
由於府內現下只有她一個女主人在,所以外出也無需報備,只不過還是按照規制前呼後擁的帶著一堆奴僕,鑑於之前遇襲的安全考慮,姜黎便也不好多說甚麼,本以為這已是萬不得已的忍受了,哪裡曉得,影玖倒是給了她一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只見他再次易容成“李嬤嬤”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沒錯,他,在他倆首次“約會”的這個日子裡,易容成了李嬤嬤來赴約。
姜黎:“……”
影玖:“咳……我覺得這樣興許更方便出行一些……”他被盯得有些發虛,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解釋。
然而,姜黎卻瞬間要給氣笑了。
老實講,姜黎不是對李嬤嬤本人有甚麼意見,可心心念唸的“約會”男朋友竟以這種形態出現,難免少女心瞬間碎了一地!
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讓我,跟一個老婆婆,在大街上,約會?”
影玖:“……”
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求生欲很強地火速道歉:“對不起!我……我去換一身裝扮。”
姜黎瞪著他的背影,低聲警告:“不許再易容成別人!就你自己來!”
剛想著回去易容成小廝的某人身形一僵,只得點頭應答。
最終,影玖穿上了他那身標準的暗衛短打緊身皮革黑衣出現在了眼前,臉上戴著的依舊是那張半臉黑革面具,束著高高的馬尾,腰上彆著一串暗器囊。
這身裝扮若是出現在夜裡,必然能隱匿得悄無聲息,怎奈此刻卻是青天白日,這一身黑的模樣倒是顯得格格不入的扎眼起來,只差在腦門上寫“我是暗衛”幾個字了。
不過,這番王公貴人的出行架勢,又哪些老百姓膽敢置喙呢?所以,哪怕穿著再奇怪也不會引來多少側目,這一點倒是讓姜黎顯得自在了不少。
只可惜,想要挽著男朋友的手逛街是做不到了,姜黎只能繼續維持著高門貴婦的端莊模樣,一邊時不時的去瞟著身後的那個黑衣身影。
雖算不上的真正意義上的“共行”,但至少……是一種尚在視線之內的陪伴吧。
想起這半年多來,真正的太子從未與她一同逛街過,那麼這次也算是兩人唯一同行“約會”的記憶了?姜黎努力寬慰著自己。
除了去逛胭脂首飾店之外,姜黎還特意假裝對弓箭有興趣的去逛了下武器店,特意讓身後的影玖點評一番,想著要不要給他買一件價格不菲的神兵利器。
怎知影玖一番專業點評下來,卻是讓武器店的老闆都望而去步。
“劍柄上的寶石太多,影響拔劍的速度……弓弩上的紋飾太大,不方便隱藏……飛鏢為何要在中間搞鏤空?這會影響投擲的準頭。”
呃,好吧……這是行家遇行家了,畢竟都是為了達官貴人們玩鬧用的,自然以好看為主,與真正刀口舔血的人一比,這裡頭的東西當真就是華而不實了。
姜黎只能默默收回了想要掏荷包的手,赧然地選擇離開。
等再隨意看看逛逛後,不知不覺就已是日上三竿。
姜黎便帶著影玖來到一處看上去很華麗的酒樓內,點了一處最高點的包廂,遣散了其它下人,只與影玖面對面的坐在敞開的閣樓上,一邊目視著一覽無餘的街景,一邊開始翻著冊子點菜。
“話說,你想吃甚麼呀?”姜黎親切地詢問。
“香酥雞,水晶蝦餃,糖醋排骨,酥油泡螺……”影玖像是背菜譜似的頭頭是道地說著,姜黎卻越聽越不對勁。
“等等,怎麼這些都是我愛吃的?”
“你愛吃的就是我愛吃的。”影玖心虛地移開視線,卻答得理直氣壯。
“你……”姜黎霎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好,頗有一種任重道遠之感,只得長嘆一聲,隨意勾選了幾個大相徑庭的口味後將選單遞給小二。
這真是一個讓人棘手的問題……
此時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張白紙,他能記住許多人的喜好,許多人的特徵,能夠惟妙惟肖的去模仿任何一個人,但是卻不會去做自己,一旦褪下那層偽裝後,他彷彿就開始變得茫然了起來,這就是他的癥結所在。
“這一上午,你其實一直都很不自在吧?”姜黎替他倒了一杯茶遞過去,一語道破了著問:“為甚麼呢?能告訴我原因麼?”
影玖沒想到竟被她發現了,身形一僵,垂下眸子解釋:“我……我們身為暗衛,首要便是要隱匿行蹤,甚少會光天化日的以自己的面目出現在人前。”
“是這樣麼?”姜黎霎時詫異,仰頭回想,發現倒的確如此,暗衛平日裡要麼就跟個透明人似的不見蹤跡,要麼就總是頂著易容用其它身份出現,也難怪影玖會覺得彆扭了,她頓覺懊悔,搖搖頭道:“是我沒考慮周全,以後要不我們就晚上人少的時候出來怎樣?”
“若你想要,我其實都可以……”影玖想說,他其實可以花時間克服。
但姜黎耳猜到他想說甚麼,立馬板著臉道:“我希望我們兩個在一起時都是各自最自在的時候,而不是遷就強求。”
“對不起。”
“在我面前,對不起也要少說。”
“唔……好。”
影玖難掩忐忑,他覺得是自己沒能做好,所以引得她不開心了,桌子下的手不由攢緊,渾似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而姜黎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也忍不住有些心疼。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是我沒考慮周全,不應當這麼一蹴而就的。”姜黎努力調整著自責的情緒,衝他笑道:“好啦,萬事開頭難嘛,不必擔心,以後會好的!”
為了給自己打氣,也為了重拾信心,不待他說甚麼,她又火速地掏出小冊子和竹筆,一邊向他介紹道:“嘿嘿,看我帶了甚麼?去私庫裡搜刮的時候瞧見的,你們暗衛營裡用來寫暗號的筆墨對吧?竟然這麼小巧耶,如此好物竟然這麼藏著掖著,真不厚道!”
“這是為了傳遞訊息用的,除了考場舞弊之外,尋常主子們應當是用不著寫這麼小的字……”影玖果真被她轉移了話題,認真著回答。
難得看到他能說出“冷笑話”,姜黎很是捧場地哈哈大笑起來:“舞弊啊?對哦!這個真的好適合舞弊!我怎麼就沒想到,哈哈哈!”
影玖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著笑了起來,整個包廂裡的氣氛霎時變得歡樂了許多。
姜黎則“啪”的一下,將小冊子開啟,用筆尖在筆蓋上戳了戳,沾足了墨膏後,開始倒騰起來。
“好了,那麼就開始吧。”
“開始甚麼?”
“我要給你撰寫一個個人檔案。”姜黎衝他眨了眨眼道:“例如,身高,生日,家鄉甚麼的?”
“身高,八尺三寸,百五十斤,生日……只有被收入暗衛營的日子,算麼?至於家鄉,已經不記得……”影玖兀自思索著,好似在回憶甚麼遙遠的記憶般,但語調則很是平淡,並未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情緒。
然而,姜黎提筆的手卻是微微一頓,沉默了好半晌之後,才糾正道:“那能算甚麼生日?你要是不知道,那以後就跟我過一個生日吧,我們一天過兩份怎樣?”
“可以麼?”影玖有一瞬的恍然,從沒想過能跟太子妃過一樣的生日。
姜黎卻越想越覺得這個提議很妙,兩眼霎時閃爍起光芒來:“當然可以了!那就這麼定了!”她迅速在生日那一欄勾上數字,又看向姓名那一欄,不由遲疑:“那‘影玖’這個名字呢?這不是你的本名吧?”
影玖搖搖頭:“這是暗衛營的代號。”
“你的姓氏也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姜黎剛想幹脆要不也跟她姓得了,但腦子裡一閃而現出姜尚書那張臉,又立馬打消了念頭。
不行,“姜”這個姓也不好,而且在這個世界,也是有讓奴僕冠主子姓氏的操作,寓意不夠純粹。
“沒有姓就沒有吧,也沒關係的。”姜黎用力將上頭的名字劃掉,一本正經著道:“但是名字不能不取的,既然‘影玖’不是你的名字,那我們得換個新名字才行。”
“我無所謂,要不,你來替我取一個吧?”影玖的視線一直未曾從她臉上挪開,眸中帶著些許期盼。
不料,這一次姜黎卻是鄭重地拒絕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行,得你自己取。”
影玖產生了一瞬的茫然:“為何?”
姜黎覺得有必要說清楚這一點,於是一張小臉很是認真著答:“因為你不是太子的附庸,也不是我的附庸,所以,這個名字得你自己取,取一個你自己喜歡的名字。”
不是主人賦予寵物奴僕那般的賜名,而是獨屬於自己的名字,理應是一場新的開始。
在少女堅定的目光下,影玖的心頭微顫,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胸腔湧動,腦海裡驀然回想的,是當初她在院中撿起地上那片紅葉時所說的話語。
“這世上不存在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所以,這世上的每個人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獨一無二……獨一無二……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人”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自己的心跳……
感受到那片紅葉經她的手被贈予自己,彷彿她的溫柔撫上了心房,是火紅的顏色,是血液的溫度,也是活著的證明。
大概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的人生才開始變得不同了起來吧?
影玖如是想著,終究是情難自抑,不假思索地答:“我想叫阿楓,‘楓葉’的‘楓’……”
這一輩子,他活到了第二十三個念頭,卻是第一次有了一個獨屬於自己的,純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