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兄妹
“不必了，關於這些，自然有人會向太子殿下稟報。”
“好吧，知道了。”
影玖寬慰完太子妃後，自己卻仍舊心事重重，只因他比府裡任何一個人都知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昨夜，當接到下屬來報時，他就本能的感到了蹊蹺，之後去驗明屍身後，更是直接肯定了猜測。
那兩名侍妾，一名是被人掐脖致死，一名則是被一劍捅殺，而殺死她們的人正是太子。
影玖不明白，太子若想賜死哪個奴僕，是絕不需要自行動手，事後還這般掩蓋真相的，唯一的解釋就是——此乃激情殺人，且理由恐怕還見不得光。
作為由皇后親賜的侍妾，太子有甚麼理由和動機會被刺激得突然殺人呢？影玖感到他似乎摸到了些許脈絡，便沿著所想順藤摸瓜的去翻查了下近來幾個月的藥材消耗，真相即刻撥雲見日。
若他沒猜錯的話……太子自蜀地回來後就患上了不能人道的症狀，而昨夜就是因被兩名侍妾察覺，才一時激憤失手殺人。
倘若是尋常的苛待下人，影玖還不至於這般在意，可一想到太子妃將來恐怕要面對這樣一位夫君，他才難掩焦慮起來。
目前看來，太子應當還是礙於對正妻的尊重，所以並沒有想要強行同太子妃圓房，可是以後呢？他又能忍得了多久？
原本，看到太子願意將流落在外的太子妃接回，影玖還曾樂觀的想，興許太子是對太子妃是有些情誼的，太子妃這般討人喜歡，任何一個人接觸之後都會為之傾心。
可是此刻的影玖卻又不敢確定了，太子究竟能否算得上是太子妃的良配呢？
作為暗衛的影玖，面對此情此景卻是束手無策，甚至於只能將這個秘密默默壓在心底，一邊愈發警惕地去巡視太子妃周圍任何可能存在的危機，防範於未然。
而事實上，他的擔憂也並非多餘，沒過幾日後，影玖就發現了有人竟是在太子妃的甜羹裡動了手腳。
本來，自從影玖接手了太子妃身邊的衣食起居後，就曾安排身邊的幾名眼線丫鬟進行隱秘的加密舉動。
例如太子妃的貼身衣物在隱秘之處會有編號註腳，太子妃的吃食用具等，也會在碗紋上藏有不同試樣的代號，這些物品單日用單號，雙日用雙號，有著嚴格的規定，只有他心腹安排的丫鬟會知曉，倘若有外人經手、頂替、假扮，都能很容易被一眼識破。
所以，當今日一名小丫鬟端來了一碗不合“暗號”的羹湯時，影玖眼尖的便一眼發現了，剛想現身打斷對方，怎知卻是另外一名小丫鬟急匆匆地闖了進來，直接將那碗羹湯奪了回來。
“對……對不起！太子妃，剛剛這碗甜羹送錯了，容奴婢再次端一碗來！”
“送錯了是甚麼意思？”姜黎卻是一頭霧水。
小丫鬟則一臉緊張著道：“就是……奴婢不小心糖放太多，煮糊了，本來想著再做一盅，卻直接被端上來了。”
“煮糊了麼？聞上去沒有啊？應該問題不大吧？”姜黎湊著鼻子上去聞了聞。
小丫鬟趕緊跪地：“太子妃饒命，若是讓管家知曉這等腌臢之物入了太子妃的口，我們所有人都得被重罰的，求您再等上一等，馬上就能重新做一蠱了！”
本來還想著不能浪費食物的姜黎，一見她是當真緊張的樣子，也只能擺擺手道：“好吧，那這一蠱就分給你們丫鬟喝了，別浪費呀。”
“謝謝太子妃！”小丫鬟連連磕頭，起身端起托盤就走。
本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羹湯替換了去，不想在走廊上卻被一名臉戴面具的黑衣身影給攔住了去路。
“站住。”影玖緊盯著她懷裡托盤上仍舊熱氣騰騰地湯碗，又看了看她那張額頭冒汗的臉，眸光冷凝著盤問：“你是哪個房裡的人，叫甚麼名字？”
“回……回大人，奴婢是灶房裡朱嬸手下的小桃。”小丫鬟頷首答道。
影玖又挑起湯碗的碗蓋，盯著裡頭的羹湯瞧了半晌，聲音不容置疑著道：“在這裡，把這碗湯給我喝了。”
小丫鬟：“……”
影玖：“怎麼？有問題？”
小丫鬟：“沒……沒有。”
於是，對方便忍著滾燙的溫度，一口將甜羹喝了個見底，而後繼續戰戰兢兢著問：“現在奴婢可以離開了麼？”
影玖則面無表情地端起那隻尚有餘溫的空碗，仔細打量著上頭的瓷紋，抬眸之間，語調卻是上揚中帶著凜厲：“你說呢？影十二？”
剎那間，對面那易容成小丫鬟的女暗衛，瞳孔幾不可察的微縮了一下，掩蓋的神色終僵在了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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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暗衛營出身的人，通常都有兩種來歷，一種是從小的孤兒，一種就是被賤賣的兒女。
而在暗衛營裡的一對兄妹便是後者。
這對兄妹有著一個賭徒父親，父親準備典賣五歲的女兒給花樓，哥哥便帶著妹妹離家出走，就此流落街頭。
那時的哥哥聽信了黑市裡一個師傅的花言巧語，說是有一個可以讓他們吃住不愁，且還能教他們功夫手藝的地方。
哥哥相信了，便帶著妹妹去投奔了那裡，從此，他們的確過上了衣食無憂的日子，也學上了讓人豔羨的本事，然而，卻是以一輩子的自由作為交換。
從那以後，他們便沒有了自己的名字，而只有冷冰冰的代號，哥哥叫“一心”，妹妹叫“十二”。
哥哥一心由於擅長易容之術，便成為了暗衛營裡出類拔萃的易容師，而妹妹十二則由於女暗衛的身份，就經常被調至貴女身邊以丫鬟的名義進行潛伏保護。
這一天，妹妹十二突然接到了皇后的命令，讓她易容成遇險失蹤的太子妃，而為她易容的人正是哥哥一心。
聽聞，是由於太子妃凶多吉少，皇后又不願放棄聯姻，所以就想將十二當作太子妃的替身。
當哥哥一心得知這個訊息時，內心狂喜，假如妹妹能一直以太子妃的身份活下去，那又何嘗不是獲得了另外一種意義的“自由”呢？
只可惜，沒過幾天后那位太子妃又福大命大的回來了，太子殿下竟還不計前嫌的接納了她，妹妹十二就再次變回了普通暗衛。
有些事情，倘若從來沒用過念想那也就罷了，可一旦見過一絲希望後又被湮滅了，又怎能讓人甘心呢？
於是，哥哥一心為了妹妹，就此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想暗中毒殺太子妃，這樣自己的妹妹就能繼續以太子妃替身的身份活下去，而為了不讓妹妹擁有負罪感，他並沒有將計劃告知她。
卻沒想到，妹妹竟是第一時間識破了他，並且怒氣衝衝地來到了暗室裡質問自己。
“哥哥！你今日都做了些甚麼？”影十二推門而入，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這位哥哥。
“發生了甚麼？”一心放下手中正在雕刻的人皮面具，微笑著看著自己的妹妹。
影十二則將空碗置於他滿是碎屑的桌前，冷聲道：“你為何想要毒殺太子妃？”
一心那張笑盈盈地臉上微有凝滯，隨即褪去了情緒：“你這麼聰明，猜不出來麼？”
影十二微蹙著眉頭看向他，滿眼的不贊同：“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為甚麼？這樣不是很好麼？”一心漸顯激動地站起來：“只要太子妃沒了，你就可以頂替她，過上一輩子錦衣玉食的生活。”
“可太子妃是無辜的。”
“這又與我們何干？”他眼中顯出難掩的怨憤：“我們就不無辜麼？暗衛營裡這麼多為了權貴去送死的人就不無辜麼？生死有命，各憑本事罷了！”
“可我不希望你殘害太子妃。”影十二回想起太子妃那張天真無邪的面容，那平易近人的性情，打從心底地解釋道：“太子妃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主子，我不希望她就這般被人殘害，更不希望殘害她的人是哥哥你。”
“你怎能這般天真！這是你唯一能掙脫暗衛營過上正常人生活的機會！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不需要。”影十二斬釘截鐵著答：“哥哥既也是這般活著，我也可以繼續這般活下去，我們不一直是這麼過來的麼？”她深吸一口氣，伸出手來，面帶懇求著道：“請把解藥給我吧，只有這樣一切才能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一心從妹妹眼裡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堅定，仍舊心有不甘：“你……當真不試試麼？萬一我們成功了呢？”
影十二毫不含糊著道：“即便成功了，你我也不可能逃得掉的，我會將一切都如實告知暗衛營，屆時你我便按規處置便是。”
一心難掩惱怒：“好好好，你主意大了，不願意接受哥哥的好意，但願能有人為你的善良買賬！”
影十二則昂首而答：“問心無愧即可。”
一心最終只得恨鐵不成鋼地嘆息一聲，從懷裡掏出藥包遞給她：“本來是要一連下五次，今天是第一次，只要服兩成的伎倆就行。”
“謝謝。”影十二點點頭，隨即開啟藥包，分好計量，仰頭撒進了嘴裡。
一心霎時錯愕：“你幹甚麼？”
他沒明白為甚麼妹妹要自己吃下解藥，而此刻暗室裡的另一個聲音則給了他答案。
“因為吃下那碗羹湯的人不是太子妃，而是你妹妹。”影玖緩緩從陰影裡走出，眸光冷肅地盯著他。
一心立馬警惕地看向來者，下意識地想要護在妹妹身前：“你是……”
“哥哥，他是影玖大人。”影十二則越過哥哥的身形，走到影玖面前解釋。
儘管暗衛之間相互並不知曉各自的代號，但一心依舊能從對方的身形輪廓上分辨出他出任務的身份，畢竟整個暗衛營的易容都是要經他之手。
“你是太子的替身……”一心經過一番辨別之後總算認了出來。
影玖則也並不避諱，只一步一步地走近到他面前，語調冰冷地道：“你應該感謝你妹妹救了你一命。”
“甚麼？”
“倘若你妹妹沒及時攔下那碗羹湯，我一定會殺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