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內兇案
坤寧宮的東暖閣內。
沉水香自狻猊爐口嫋嫋升騰,如薄霧籠紗,不濃不淡,恰掩住窗外初春微寒。
而那躺在紫檀木靠椅鳳座上的蘇皇后,此刻卻是心情欠佳。
前幾日,東宮的太子妃突然在郊外皇寺遇襲,引起了軒然大波。
蘇皇后為了掩蓋太子妃失蹤的訊息,便動用了暗衛營的替身,本意是覺得:既然太子妃找不到了,不如就直接用暗衛頂替,否則流落在外的太子妃,哪怕能尋回來名聲也廢了,必然會成為東宮被抹黑的汙點。
卻不想自己這個平日裡還算恭順的皇兒竟是強烈反對,甚至不惜代價的將太子妃全須全尾的給找了回來,為了讓自己這個母親能重新接納兒媳,甚至於還主動承認尚未與太子妃圓房,請求讓女醫去給其驗身,這讓蘇皇后是又驚又怒。
沒想到自己這個兒子竟還有當情聖的潛力?
若說他是見色起意,蘇皇后還能稍稍理解,若說到嘴的肥肉能忍住不碰,蘇皇后卻是絕相信。懷著這樣的疑惑,她便再次盤問了一遍太子身邊的人,最終在那名蜀地的薛神醫口裡得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
她的皇兒……她的皇兒竟自從那次癱瘓病癒之後,就有了那方面的隱疾!
饒是老謀深算如蘇皇后這般的人,都難掩慌亂,卻也只能強作鎮定。
作為一個母親來說,必要是要周全兒子的臉面,所以自不感直接戳破,只能一邊繼續假裝不知,一邊四處去搜尋秘方。
然而,之前的名醫能找到也都找了,這位蜀地的薛神醫已經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如今卻連他都束手無策,蘇皇后當真有些六神無主起來。
所幸,按照薛神醫所言並非是沒有恢復的希望,只不過需要外界的引導與刺激。
這般想來,對於兒子沉迷於太子妃的美色這件事,蘇皇后倒也不準備繼續追究了,只不過,單單隻有一個太子妃還是遠遠不夠的。
於是,她便挑選了兩名心腹宮女,特意讓嬤嬤集訓了一些床笫的手段,準備賜給太子當侍妾。
所以,這一日一大早,蘇皇后就將太子妃招入宮中,開始了旁敲側擊的訓誡。
“這次遇險,你最應當感謝的人就是皇兒,若非他對你情深義重,不離不棄,如今的你便早沒資格做這個太子妃了。”蘇皇后微斂起鳳眸,凌厲地掃了她一眼,激得太子妃身形微顫。
姜黎此刻五味雜陳,回想起昨夜太子對她驗身的羞辱,再聽到這位婆婆對自己兒子的吹捧,真是心覺諷刺,但面容上卻不敢顯露分毫,只能垂著腦袋恭敬地答:“母后所言極是,兒媳定當謹記太子殿下對我的好……”
蘇皇后對這樣不甚熱絡的態度略感不滿,一字一句地強調道:“不僅要記住,更要學會感恩,並且要更盡心盡力的服侍好太子,明白麼?”
“明……明白。”姜黎只能瑟縮著頷首,顯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
想來也是一個沒經過甚麼世面的小姑娘,此次遇險受到驚嚇,如今還沒回過魂兒來吧,蘇皇后也懶得再計較她今日的木訥,只擺了擺手,切入正題。
“今日喚你進宮來,還有一件事情想要與你說。”
“母后請講。”
“你與太子成婚也是有半年多了吧?”蘇皇后語氣溫和,目光卻像尺,毫無溫度的掃量著姜黎的神色。
“回母后,是……”姜黎卻不敢與她直視,唯有垂眸望著地面。
蘇皇后又緩和著繼續道:“太子這些年一直潔身自好,嚴於律己,以至於東宮至今尚無子嗣,前朝已有微詞,如今你們既然新婚已過,也是時候該進新人了。”
姜黎霎時屏住呼吸,不敢多言,只點頭應是:“單憑母后做主。”
蘇皇后對她的反應總算是滿意了,唇角勾出一個和善而優雅的笑容:“不必擔心,不過是在宮中伺候我多年的兩名宮女,也算是良家子,不必給甚麼名分,就當作是兩個暖床的玩意兒就行,不會威脅到你太子妃的地位。”
聽到“玩意兒”這幾個字時,姜黎的眉頭微蹙了一下,覺得這個字眼很是刺耳,卻也只能強壓著情緒,掐著指尖答:“兒媳明白。”
在這個時代,對於母親想要送暖床丫鬟給自己兒子,她這個做兒媳的又能阻止甚麼呢?
再說,此刻的姜黎也是巴不得太子多充盈後宮,這樣也就不會過來騷擾自己,所以對此也是欣然接受,直接帶著那兩名侍妾回了太子府,而後讓管家給她倆收拾好屋子住下,等到太子下朝回來後,姜黎也就直接把皇后的話轉達了過來。
楚琰聽後似乎並沒有甚麼欣喜,反而有些忐忑,近來他其實一直都在逼迫薛神醫去給自己研製藥方,但皆沒有成效,如今想試著接近太子妃,卻又擔心若自己無法一振雄風,興許會被美人看扁,所以頗有種近鄉情怯之感。
“太子妃當真不介意孤去納妾麼?”楚琰痴迷地盯著姜黎那張嬌美的面容,想要親近,卻也難掩顧慮。
姜黎卻被他灼熱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只擠出一個得體地笑容道:“這是母后對殿下的一片心意,作為晚輩的,又正好拂了長輩的心意?再說,大家都在期盼著東宮的子嗣呢。”
楚琰也有感太子妃的賢良,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柔荑道:“太子妃真乃女中堯舜,德才兼備,能娶到太子妃實乃孤之幸事,放心,若當真能誕出長子,也必將會包養在太子妃名下撫養的。”
饒是姜黎並沒有多喜歡這位真太子,但瞧著這傢伙三兩句“深情告白”後就欣然將侍妾笑納了,也真絕諷刺得很,只能強忍著想要翻白眼的衝動,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繼續裝起賢良淑德起來:“那兩位妹妹的模樣我已替太子過目過了,皆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呢,這幾日就由她倆服侍殿下吧。”
“那就勞煩太子妃用心了。”楚琰倒是絲毫沒有察覺到太子妃態度的異樣,只欣慰地點頭。
這件事情,太子亦是仔細琢磨了一下。
回想起之前在蜀地時去鎮上找過幾個女人,那些歪瓜裂棗質量堪憂,所以也不一定真是自己的問題,而眼前如太子妃這般的美人卻若鮑參翅肚,需得耐心的品嚐鑑賞,可不能囫圇吞棗暴殄天物。
因此楚琰對與太子妃的第一次圓房也很是看重,既不想草草了事,就免不得再去拿其他人試手一番,而眼下母后正好送來了暖床之人也算是瞌睡來了送枕頭,也不怕對方是別人的眼線奸細,何樂而不為?
想到此處,楚琰便也躍躍欲試起來,第二日便已然召寢了那兩名宮女。
而這個訊息便也在下人們私底下傳開了……
剛開始,還有些小丫鬟為太子妃鳴不平,怎奈姜黎卻是求之不得,真希望這位太子睡在別人床上,能永遠不記起自己才好,便也不管不顧,連讓那兩位美人每日給主母請安的流程都給免去了,只望她倆能專心服侍太子。
怎知,令所有人沒有想到的是,幾日後,太子府裡竟突然出了一樁命案,涉案人正是這兩位剛入府的美人。
“甚麼?!死了?這……這怎麼可能?昨日不是見她倆還好好的麼?”姜黎有些難以置信。
李嬤嬤則如實答道:“據說,是因侍寢問題而產生了些許口角,那位李小主就一時衝動把張小主給刺死了,用的就是太子殿下賜下的一枚簪子,後來又害怕懲戒,竟直接在自己屋裡上吊了。”
“那就是……兩個人都死透了?”姜黎聽得目瞪口呆。
李嬤嬤也趕緊解釋:“是的,大夫和仵作都去看了,基本屬實,老奴覺得此等晦氣之事實在不當汙了您的眼,就沒把詳細的案卷上報過來,只來向您知會個底兒,想問問該如何處置這倆都屍身?”
“這……出了命案,不需要報官麼?”姜黎心有餘悸地詢問。
李嬤嬤則搖搖頭道:“這兩人的身契在皇后娘娘那兒,也算不得是宮裡正經的宮女,反正既也沒個位分,娘娘的意思就直接拖出去埋了即可,就不必大張旗鼓的讓人知曉了,免得惹人非議。”
姜黎頓覺一股窒息壓上心頭,又是這種視人命如草芥的感覺,而作為太子妃的她卻也根本不能置喙,只能嘆息一聲道:“那就找兩幅棺材厚葬了吧,然後……去宮裡問問她倆有沒有親人,若是有也給點撫卹金甚麼的吧。”
畢竟是兩條鮮活的生命,姜黎也是忍不住惋惜的。
李嬤嬤不由頷首應答:“太子妃心善。”說完便領命離去。
徒留姜黎仍舊渾渾噩噩地坐在屋子裡發呆,待一切安靜之後,卻總覺得這事兒有些蹊蹺……
這兩人既是皇后娘娘親自撥下來的,應當不是這麼不懂規矩的人才對啊?緣何才剛侍寢幾日就出了這樣的意外?
難道……是她們兩個得罪了太子?所以被暗中處理了?
可是……這也不對啊,在這個世界主子的一句話就能賜死下人,又怎會特意偽造出一個命案來呢?
姜黎當真百思不得其解……
而不知何時,影玖已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為了不嚇到她,還特意輕撩起簾帳,激起流蘇上的玉珠一陣作響。
“太子妃還是莫要深究此事了,不過是些意外罷了。”他心下微沉,很是擔心聰慧的太子妃當真會因為多想而猜到甚麼。
姜黎恍然地回過神來,忍不住嘟囔:“我只是第一次離命案這麼近罷了,覺得有些蹊蹺罷了……你說從宮裡出來的人,當真能因為這樣一點小事就動手麼?”
影玖只捏緊了指節岔開話題:“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太子妃不必在意,也不必去理解那些你我不能理解的人。”
姜黎察覺出了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便也難掩緊張地問:“那……關於太子那邊,我要特意去交代一聲麼?畢竟是他寵幸過的女人……”
不想,影玖那掩藏在面具下的那張臉霎時沉了下來,薄唇緊抿,透著一股沉鬱之氣,心中想的卻是……
太子怎可能不知道呢?畢竟,正是太子親手殺死的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