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哭訴
影玖這一天過得很是不安。
在拖著傷體回到太子府後，他第一時間知曉的是，皇后竟然已命暗衛十二充當為了太子妃的替身。若是換做以前，他興許會覺得理所應當，但此時此刻，他卻為太子妃的處境捏一把冷汗。
所幸，當面見了太子之後，影玖敏銳地察覺了太子與皇后在這件事上並非是一條心，作為天之驕子，常年被母后掌控打壓，太子其實對自己母親也沒有想象中的恭順，所以影玖便稍加言語引導了一番，太子很快也便被激怒，就此頂著壓力將太子妃接了回來。
不過，作為被遷怒的物件，影玖也生生捱了十鞭以作懲戒。
當然，這樣的皮肉之苦對他來說並不算甚麼，他只是怕太子妃瞧見了這傷又會生出不必要的擔心，原本想隔兩日再去找她，可最終還是耐不住思念，在給自己上完藥，燻好香之後，還是鬼使神差的來到了太子妃寢屋的窗外。
初春的夜色涼意沁人，本該滿是星辰的天空被薄霧遮掩，就連明月也淹沒在了漆黑裡，正如他此刻的內心……
遠遠的便聽見了屋子裡傳來的啜泣聲，卻令他的心瞬間揪緊，不曾多想的便翻窗而入，只見裡頭那個瑟縮的身影正躲在被子小聲嗚咽。
“太子妃？”影玖小心翼翼地關上窗戶，繞過屏風走到床前。
床上的姜黎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後，立馬掀開被子，露出一雙哭得紅腫如核桃的眼眸，她卻不管不顧起身，抽抽噎噎地便想撲入他的懷裡，似是一個孩子急於躲入大人的羽翼下，想盡數將自己的委屈傾瀉。
可當她聞見影玖身上那股濃重的藥味後，又剎那清醒了過來，趕忙止住動作，察覺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竟比昨日更重上了些許，她想要去觸碰卻又不敢觸碰，隻手足無措地抽噎著問：“你身上的傷怎麼了？傷口又崩裂了麼？”
“沒有……我沒事。”影玖身形一僵，拼命想要掩飾。
然而，自與他相處的這半年以來，姜黎早就把他的脾性給摸透了，一眼就瞧出了他的端倪，不由顫抖著聲音道：“你……你別想騙我，把上衣脫了，給我檢查一下！”
太子妃軟糯的聲音卻發出了他不能抗拒的命令，影玖很是為難，卻也知若是繼續遮遮掩掩，只會讓她愈發擔心。
幾經遲疑後，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緩緩解開了上衣。
“都脫下來，轉一圈讓我看看。”姜黎強忍著內心的忐忑繼續命令，可當終於在昏暗的月光下瞧見了他身上那斑駁的鞭痕時，還是難掩倒抽了一口氣。
這三日下來，影玖身上的傷都是由她事無鉅細的照顧的，所以她對每一個地方每一道痕跡都記得清清楚楚，明明好不容易將它們稍稍養好了，如今竟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怎能讓她不痛心？
簡直就像是打在了自己身上一樣，讓她忍不住哇的一下哭了出來。
“嗚嗚嗚……這是……這是誰幹的？”姜黎泣不成聲，卻只敢咬著下唇強忍著哭音。
影玖的心也險些要被她的哭聲給揉碎了，只能手足無措地前去輕拍她的後背，寬慰著道：“沒……沒甚麼，只不過是暗衛營的例行懲戒，就是看著嚇人，其實算是最輕的了。”
姜黎卻難以置信地抬起一雙淚眼看向他：“他們憑甚麼打你？你不是捨命救了我麼？”
影玖很難向她去解釋，作為暗衛來說讓主子陷入危險就已是一種失職，更不用說這些天來他做出了多少冒犯太子妃的舉動，所以他自己也覺得這受罰受得並不冤。
當然，為了太子妃的名聲，他自然也並沒有將這些天的遭遇事無鉅細的稟明，只不過這也愈發讓他覺得，這樣適當的懲戒能讓他減少負罪感，但太子妃竟會為他傷心到這般境地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對不起……莫哭了，是我不好……”影玖在床頭上隨意抽來一塊巾帕輕輕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卻是越拭越多，幾盡令她淚如泉湧。
“為甚麼呢……嗚嗚……這個世界憑甚麼是這個樣子……這不公平……”姜黎嗚咽著喃喃，原本白天時有無數的話語想要對他說，從下人們的傷亡，到三皇子的歹毒，還有太子驗身的羞辱，可是如今見到影玖此番境地，她卻心如刀割，又甚麼都不敢說了。
說出來又能怎樣呢？又能改變得了甚麼呢？影玖明明比她還更如履薄冰，又何苦讓他為難呢？
想到白日裡的遭遇，姜黎那滿是淚痕的臉上又不覺浮現出一絲苦笑：“影玖，你知道麼？其實……我跟你也是沒甚麼兩樣的，在他們眼裡，根本並無不同……”
影玖聽罷，心下一緊，以為是太子妃替身之事讓她悒悒不歡，便下意識地解釋道：“太子妃多慮了，您終究是與旁人不同的，是絕對無可替代的存在。”
“你覺得是這樣麼？”姜黎淚眼婆娑地看向他，悲傷得讓人心碎。
這是影玖第一次在太子妃這張明媚的臉上看到如此表情，他難掩倉皇，慌不擇言道：“太子妃不必擔心會有暗衛能頂替您，太子對您情深義重，是絕對看不上低賤的暗衛來冒充他的太子妃的。”
這是影玖本能想要說出的邏輯，也是之前勸說太子的話術。
假如想要聯姻成功，子嗣自然尤為重要，而暗衛營裡的女暗衛，各個身中劇毒，本身根本無法生育。
再說太子內心對血統出身要求很高，所以絕對也無法容忍自己的太子妃是一個冒牌貨，因此“太子妃”的身份必須是如假包換，寧願殞命續娶，也絕不會弄一個替身來李代桃僵，這一點自然與太子替身的意義不一樣。
而這番開解的話語，聽在姜黎眼裡卻沒有多好受，那位真太子對自己的感情能算作是愛麼？
不，只是戀慕她高貴的出身和嬌美的姿色罷了。
“那也就是說……哪怕有一天我沒有做好太子妃，也不會被一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人頂替，是麼？”姜黎小聲地說出了自己的焦慮。
影玖也彷彿找到了甚麼突破口般，連連點頭，一臉堅定：“必然！屬下用自己的性命發誓，絕不會有人能撼動您的地位。”
他其實已經想好了，以他在暗衛營的職能地位，只要不是太子和皇后一心讓太子妃死，他是有信心能夠保下太子妃的，所以也希望太子妃不要為此而焦慮。
卻不知這樣的焦慮卻只是姜黎心中陰影的其中之一，其它更多的是連說出都感到困厄的難題。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無數大山一座一座的壓在她的身上，讓她愈漸窒息，想要拼命掙扎卻也無濟於事，真的好累好累……
“假如……我是說假如……”姜黎顫抖著雙唇，鼓起勇氣道：“假如我不想做太子妃了，想要離開太子府的話……影玖你願意跟我一起麼？”
“甚麼？”影玖腦子“嗡”的一下，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這是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油然而生的除了錯愕，還有恐慌。
太子妃是想要離開這裡麼？是討厭了太子府？
可是作為暗衛來說，他是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裡的，那麼假如太子妃執意要離開，自己變只能與她分離了，他明明很想一輩子來保護她，可倘若她不再是太子妃了，他又有甚麼理由和立場去保護她？一旦離開了太子府，他的能力便鞭長莫及了。
可是……他也能清楚的感受到太子妃呆在這裡是不開心的，是在凋零的，那麼他應該要來勸說挽留她麼？
姜黎見他久久不言，也察覺到了他的為難，心口不由愈發悶堵得慌，只能擦擦眼淚強顏歡笑道：“對不起，我……我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
“抱歉，我……我恐怕沒法離開太子府。”影玖一字一句的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卻又不敢多做解釋，他不能告訴太子妃，自己身上帶有劇毒不可能脫離暗衛營的掌控，也不能告訴她暗衛營多麼手眼通天，無論是誰都沒可能逃脫。
他不想嚇到她，也不想讓她跟自己一樣陷入一輩子都絕望。
而這樣的含糊其辭，卻讓姜黎以為這是委婉的拒絕，不算意外，但也的確是很讓人挫敗，但姜黎知道這並不怪他，反而是自己的要求才是任性過分的，這世道已然如此艱難，何必再去為難一個在意你的人呢？他能對自己這般無私的好，她就已經很感激了。
於是，在勸解完自己後，姜黎終於釋然了，看向他那遍體鱗傷的身體，又頓覺心疼，便情不自禁地輕撫上他的傷口，輕聲道：“讓我再給你上一下藥，可以麼？”
這不像是命令，更像是祈求，讓影玖那渾身緊繃的肌肉都跟著微顫了一下，明明之前已經自己給自己上過了藥，但他卻本能的貪戀著她的溫柔，便鬼使神差地掏出膏藥遞給她。
就這樣，輕柔的指尖再次一點一點的觸碰上他的身體，撫慰著他的傷痛，也撫慰著她的哀傷。
一切彷彿正在無聲裡煎熬，醞釀，擴散……
直到，那嬌弱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貼上他的胸膛，將頭輕輕靠在他寬闊的肩膀上，他原本平穩的呼吸才驟然停滯，尤似愣然。
“不要動，肩膀借我靠一靠……”呢喃的女聲有著一種脆弱的動聽，卻是敲擊在他的心房，讓他心神恍惚。
哪怕明知沒有結果，卻仍舊想要貪戀著片刻的溫存……
此刻的他與她，在昏暗的擁抱裡，尤似化為了一體，生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