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唱童謠
最後,是姜黎把那塊在木屋裡搜刮來的兔皮裹到了影玖身上,給他勉強遮擋了一下重點部位。
沒辦法,此刻他渾身都是擦傷,剛剛用熱水擦了一遍身體,上了點藥,只能先這樣敞開著。
其它地方算是處理好了,唯有他肩膀上的那隻箭頭,姜黎卻是無從下手,有些心焦。
“怎麼辦……這箭頭要不要拔出來?”她知道醫學的常識,卻也怕若是血流不止該怎麼辦。
影玖則不想嚇到她,只故作輕鬆地道:“沒傷到要害,我自己可以拔出來,麻煩把匕首給我……”
姜黎趕緊顫顫巍巍地將已經在火上消毒完的匕首遞給他,便見他在自己傷口的位置劃開了個十字,準備直接徒手將箭頭拔出來。
奈何,他渾身的傷痛實在太重,唯一完好的一隻手卻也使不上力,在汗水與血水交加的情況下,掌心也跟著打滑了好幾次,撕扯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我……我來吧。”姜黎終於看不下去了,顫抖著手想要去幫他,心底卻是突突直跳。
以前頂多只在電視裡看過這種事,現實中真的上手還是頭一次,但眼下若她不來,就沒有人可以來了。
她必須做到,一定可以的!
姜黎又確認了一下繃帶的位置,還有止血的藥粉,在腦海裡預演了一遍,接著深吸一口氣,擦乾了手心裡的汗漬,將雙手覆在那箭頭的一端。
影玖目視著她既害怕又堅決地模樣,微張著乾裂的唇想要說些甚麼,卻再次被姜黎打斷。
“我數到三二一!你忍一下,馬上就過去了!三——二——一!”
“呲啦”一聲,姜黎咬牙用盡吃奶的勁兒,竟當真直接將箭頭給拔了出來,立時血如泉湧,她手忙腳亂的趕緊撒藥粉,影玖也沒吭一聲,忍著痛迅速點了自己的幾大xue位,血這才算是徹底止住了。
姜黎又迅速去盆子裡把手上的血洗淨,然後給影玖肩膀上的箭傷纏繃帶,一圈一圈的,纏得很是嚴實。
影玖卻在餘光裡發現了她指腹在滴著血珠,心頭一緊:“你的手……傷到了?”
原是剛剛拔箭頭時被那鋒芒割到了,姜黎自己卻全然沒有發覺,被他這麼一說這才瞧到,迅速甩了甩手背到身後:“沒事,小意思。”
若是換做是以前,她切菜切到手指都能嚷嚷好大聲呢,但跟面前的影玖比起來,這傷簡直就是九牛一毛了。
“你也用藥粉擦擦,包紮一下吧。”影玖依舊在昏暗地光影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手,卻礙於身體動彈不得,無法再做更多。
姜黎卻不以為意的擺擺手,又連忙把手指往自己嘴送,三兩下吮盡血珠後,還特意在他視線前晃了晃:“沒甚麼關係,小傷,你看,已經好了,不礙事!”
剛剛藥粉和繃帶都已經用完過半了,姜黎實在捨不得把救命資源用在這樣的小傷上。
影玖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盯著她久久不言,眸子裡跳動的情緒在火光的映襯下更顯黯然。
都是他的錯……是他不夠強大,所以才會讓她落到這般境地。
倘若可以,他真想狠狠懲罰自己,如今身上的疼痛被他視為鞭笞,只恨不能更痛。
“對不起……”他又再次悶悶地說了一句。
姜黎看出了他的自責,趕忙笑著岔開話題:“這算甚麼呀,荒野求生嘛,也是一種挺有意義的體驗來著……”
說完,她便跳下床,隨手蹲下,拿起樹枝往篝火裡戳了戳,想把燃燒的火舌挑得更旺盛些。
霎時間,“噼裡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暖意沿著火舌蔓延開來,卻也將房間烘得愈發靜謐。
“話說……是誰要刺殺我們啊?”姜黎憋了許久,只憋出了這麼一個問題來。
影玖微抬起千斤重擔眼皮,嘴裡發出含混的低哼:“不知……”
有過一些猜想和可能,但興許是太過可怕,影玖並不想再單純的太子妃面前展開,只能含糊其辭。
“也不知三皇子妃是死是活呢……”姜黎又下意識地來了一句,也不是關心這人,只不過是好奇而已。
“大概吧……”影玖的聲音卻越來越小了。
“那你說太子府的人多久才能來找到我們啊?我們就在這裡等就行了麼?”姜黎繼續發出疑問。
“唔……”影玖的回應像是回答,又像是低吟。
“影玖?”姜黎這才察覺到他的異樣,趕緊起身去檢視,一摸額頭,才發現已是燒得滾燙,不由驚叫:“你發燒了!”
“沒事……吃了藥,熬一夜就好……”影玖強忍著睏意,打起精神來繼續解釋。
姜黎不敢怠慢,又趕緊抱著罐子衝出房間,在小溪裡盛了一罐冷水回來,然後撕掉一塊舊衣服,做成一塊臨時毛巾,在冷水裡侵溼完就立馬貼上他的額頭降溫。
“沒關係……應該只是感染了,是你身體裡的免疫系統在幫你殺敵,以你這身體素質鐵定明天就能好!”姜黎忍不住兩眼通紅,卻咬著下唇拼命解釋著,像是在寬慰他,又是在寬慰自己。
影玖聽得迷迷糊糊,聲若蚊蠅地問了句:“免疫……系統?”
“是呀!就是你身體裡有一個軍隊,很多士兵,他們每時每刻都在嚴陣以待的保護著你身體的安全,為你掃除那些病痛甚麼的!”姜黎一股腦兒的解釋著這些話,試圖帶動氣氛。
影玖也覺得這樣的比喻很稀奇,想要應聲附和一下,怎奈聲音卻是有氣無力。
“你等等……水好了,我給你喝點水。”
姜黎又把剛剛放涼了的沸水倒出一碗來,小心攙扶著他起身,拖著他的後腦勺給他為了點水,感覺到他渾身依舊在發燙,她很是焦心,視線落在他額頭上那小方塊的“毛巾”上。
不行,太小了,還是得想另外的降溫辦法。
姜黎火急火燎的在屋子裡四下搜尋了一番,繼而在角落牆壁的夾縫裡翻出了一件雙層的蓑衣,這讓她大喜過望。
此時,一道涼風嗖嗖的刮進屋裡,引得穿著單薄的她一陣戰慄,卻讓她腦子裡電光火石的又有了另外一個對策。
望了望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影玖,又望了望身形發顫的自己,在經過一瞬的糾結之後,她果斷地扒下自己身上用來裹身的鹿皮,拽著蓑衣就跳上了床,就這麼光/溜/溜的到了影玖身邊,一隻手則把蓑衣當被子嚴實的蓋在自己和他身上。
蓑衣之下,姜黎將四肢纏上他那如炭燒般的身體,腦子裡則喃喃著:他太熱,我太冷,我倆這叫互補中和。
就這樣勸解完自己後,姜黎便徹底拋棄了羞恥,直接將他抱進了懷裡,小心的繞過他的傷處,將他的腦袋擱在自己胳膊上,輕撫著他的腦袋,雖心若擂鼓,卻強裝鎮定的輕聲問道:“這樣……這樣好些了麼?”
“唔……好些了……”影玖微闔著雙眼,腦子已有些無法思考,但卻依舊本能的在回答著她,靠的是強撐的一絲意志。
若是將她一個人丟在這靜謐的夜裡,她定會害怕的……
而事實上,姜黎從剛才起一直像是話嘮般的不停叨叨,也的確是因為心底有些發虛,害怕一旦停下聊天,就會被這沉默的黑夜所吞噬。
“那個……我來給你唱個歌好不好呀?”為了打破寂靜,姜黎不得不生硬地尋找話題。
而埋在她懷裡的影玖,竟也當真迷迷糊糊地答了句:“我想聽童謠……”
“甚麼?”姜黎低頭將耳朵湊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想聽……童謠……”影玖此刻已然是腦子燒糊塗了,否則也不會放任自己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來,聲音含糊地像是在許願。
作為從小在暗衛營長大的人來說,這也的確是他童年最大的願望。
“童謠啊?讓我想想……”姜黎則一個頭兩個大,她當然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童謠有哪些,只能硬著頭皮道:“那我給你唱葫蘆娃好了!”
於是,深吸一口氣後,她就當真抱著他在“被窩”裡唱起了兒歌《葫蘆娃》。
“葫蘆娃~葫蘆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啦啦啦啦……”
唱完之後還不忘給他介紹故事背景,甚麼大娃力大無窮,二娃千里眼順風耳,三娃銅牆鐵壁,四娃噴火五娃吐水,六娃隱身,七個娃湊成一體就能天不怕地不怕,斬除一切妖魔鬼怪!
姜黎的聲音愈發鏗鏘有力,彷彿能從故事裡汲取到甚麼了不得的力量般。
而在她懷裡的影玖也不知是聽清楚了多少,只垂著腦袋湊近到那個柔軟的身體面前,高挺的鼻子輕嗅著沁人的芬芳,仿若這一刻身體的傷痛與疲憊都跟著煙消雲散,就這樣在那甜美的嗓音裡沉沉的陷入了夢鄉。
“所以呀,你也要當我的葫蘆娃,這樣我才能天不怕地不怕,知道麼?”
他的意識消散在她的最後一句話語裡,他卻在混沌的夢裡做出了應答。
“嗯……”
無論是她提出怎樣的要求,他都會本能的應答,只因……
她已然成為了他生命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