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壞了
姜黎頓時有種被長輩抓包的窘迫，被那威嚴的視線盯得發毛，渾身僵硬動彈不得，腦子裡不停重複。
完了完了完了，要說沒笑不就是騙傻子，要說笑了，不就是嘲笑一國皇子與皇子妃，人家宮鬥都是暗戳戳的使絆子，可沒有這麼貼臉開大的！
姜黎正絞盡腦汁思索著要如何體面的回話，正在這時，卻聽見“噦”的一聲，大長公主懷裡抱著的那隻白貓竟突然乾嘔了一下，一旁的嬤嬤見狀趕緊驚恐地上前去將白貓抱下來，老太監也訓練有素地趕來去給貓順毛吃藥。
大長公主倒是並未對此有太多嫌棄，而是擔憂地盯著“玉奴”，微蹙起眉頭問：“怎麼回事？這都多少天了？怎麼還不見好？真沒甚麼大問題麼？”
老太監躬身跪地道：“回主子，貓大夫說了，是脾胃虛弱，肝氣不舒，吃些補藥，加以時日即可。”
然而，瞧著一直在乾嘔的小貓，姜黎忍不住插嘴道：“那個……請問這乾嘔的症狀是在秋天和冬天出現的麼？”
這下，所有人都驚異地看向她，大長公主更是訝然地挑眉：“怎麼？你還會給貓看病？”
姜黎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也不是……只不過以前家裡也養過貓，每次到了秋冬天的時候，它們掉毛得厲害，然後又習慣性的舔毛，就會誤食很多進肚子裡，纏成一團後就會嘔吐，倒是很像大長公主這隻貓的症狀呢。”
老太監連連應聲道：“是是是，吐出來的倒的確有些棉絮狀的東西。”
“那這就是了。”姜黎篤定地點點頭。
作為上班族來說，姜黎以前也是養過貓的，這在現代叫“毛球症”，可以直接吃化毛膏，只不過古代很明顯沒有這種東西……
“那現在這症狀該如何解決？”大長公主也好奇詢問。
“其實也好辦，給它多吃草和膳食纖維……哦，不，是一些蔬菜即可。”姜黎掰著指頭數著道：“像狗尾巴草啊，麥苗啊，野菜啊都行，最好是食療。”
老太監一聽，臉色霎時大變：“吃草？這……這怎麼可以！”
宮裡的主子，哪怕是畜牲都精貴得很，“玉奴”的每日膳食哪次不是大魚大肉，哪有喂此等糙物的？
“可這不是脾胃的問題，而是腸道的問題，就算再怎麼吃補藥也是沒用的，要是到了後期弄成腹脹便秘就更難辦了。”姜黎如實解釋，也是擔心自己說的話沒人信，下意識地看向大長公主。
所幸，大長公主似乎也並非那麼不知變通的人，便使了個眼色給老太監道：“反正吃了那貓大夫的藥方半個月也沒見有何用，就試試太子妃說的辦法吧，倘若有用就用食療，沒用就再去給貓大夫看看。”
老太監趕緊躬身行禮：“喏，奴才這就去吩咐膳房。”說完便將“玉奴”恭敬地抱走。
霎時間，整個院子又再次陷入了靜謐，經過剛才的小插曲之後，氣氛倒是有了些許鬆動。
然而，這位姑奶奶可不是好糊弄的，只見她彈了彈指尖，理了理身上華貴的衣襟後，再次優雅地撿起被打斷的話題來。
“別以為講這些就能放過你，還沒回答呢，剛剛在笑甚麼？”大長公主繼續方才的逼問，不過語氣倒是少了些許居高臨下的氣勢，反而一副“我看你怎麼胡謅”般的調笑。
唔，似乎剛剛兩位“貓奴”交流經驗的對話倒的確不算白搭？
姜黎察覺到了微妙地變化，趕忙堆起笑臉，試探著問道：“那……我若說實話了，您不會責怪我吧？”
大長公主鳳眸微挑，稀奇著小丫頭竟還敢討價還價，面容上沒太大變化，語調上卻是玩味：“放心，我又不吃人，說吧。”
“唔……好吧，我只是覺得，這三殿下身為皇子，竟還總想著用‘委身’這種旁門左道，著實有些上不得檯面了些……”姜黎忐忑地覷了這位姑奶奶一眼，在虛偽和真誠之間，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便還是硬著頭皮將此等驚世駭俗的言論給說了出來。
只見那隻摩挲著“玉奴”頭頂的手微頓了下，一息沉默，隨後笑得渾身顫抖起來。
“哈哈哈，你這丫頭倒是真的大膽呢？”
大長公主許久都沒笑得這般開懷了，姜黎卻聽不出這是喜是怒，只得繼續緊繃著身體，恭敬地立在一旁。
等笑夠了之後，這位姑奶奶又斂了笑容，眯眼看向她：“能把皇家聯姻說成是‘委身’，你是覺得將來太子若納了側妃，也算是委身了？”
這樣犀利的問題被回拋給了姜黎，姜黎自也不敢怠慢，直接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自古男子三妻四妾確是常事，晚輩無法改變，只願自己能守住本心，男人薄情濫情那是他們的事，而我卻是絕不會主動為自己夫君拉煤牽線，不但辱沒了別人，更是辱沒了自己。”
這番話語鏗鏘有力，自嬌柔的聲線裡說出，竟是帶著一絲視死如歸的意味，引得大長公主不覺抬眸重新審視起了眼前這位新晉太子妃。
“難得身為女子能有這般氣節，只可惜啊，這種東西於女子卻是無用……”大長公主尤似喃喃，眼角的細紋都跟著微斂了些許，眸子裡的冷凝也終於緩和了，隨後卻又彷彿想起了甚麼，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我這人老了，可不想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她像是在敲打甚麼一般，又掃了一眼姜黎，嘖了一聲道：“若太子安分守己，儲君之位自不會丟，莫要做甚麼多餘的事情惹人厭煩便是，需知多做多錯。”
“您的意思是……”姜黎仔細琢磨著她的話外之音，心頭不由微跳。
“好了好了，就這樣了。”大長公主卻像是在揮舞甚麼煩人的蒼蠅似的，又恢復起冷漠板著臉道：“我知是皇后讓你過來的，如今你也與我說上了話，也能去皇后那邊交代了，就莫要來煩我了，趕緊回去吧。”
姜黎猝不及防地被下了逐客令，也不知自己又哪裡惹到了她，還想找補兩句，卻被大長公主一眼瞪回，只得嗒然地頷首。
“好吧，那……晚輩就此告辭了。”
也不知這次拜訪算是成功還是失敗……
姜黎憂心忡忡地離開大慈恩寺後，腦子裡想的卻是很多，就連下臺階時都險些絆倒，所幸身旁易容成“李嬤嬤”的影玖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謝謝……”姜黎撫了撫心口，就這樣被他攙扶著走下了長長的臺階。
抬頭望了望天，發現時間已然不早，姜黎便喚來僕役，準備擺駕回府，不想隨行的馬伕此刻竟一臉惶恐著上前解釋道。
“抱歉，太子妃，我們……我們的馬車車軸突然出問題了，沒地方可以換，能不能請您稍等一等？”
“甚麼壞了？”一旁的影玖微蹙起眉頭。
“就……好像是榫卯的接合處。”馬伕戰戰兢兢著道。
“來時沒檢查麼？”影玖的臉色很不好看。
馬伕趕緊叫屈：“冤枉啊，小人有檢查的，來的時候好好的，這……剛剛檢查才發現問題，許是上山的時候顛簸所致？”
“你有沒有離開馬車？”
“小人一直在車裡打盹呢，可不敢離開半分！只不過剛才睡覺的時候，好像有聽到甚麼石子砸到的聲音，但還是以為是甚麼松鼠猴子之類的，所以就沒怎麼管……”
馬伕解釋的聲音越說越小，影玖的臉色則越聽越沉，隨即便招來車隊後頭的護衛長，低頭私語了一番。
姜黎則瞧著後頭還有四輛隨行的馬車，便忍不住問道：“沒關係啊，那其它馬車呢？我上其它馬車擠一擠也行呀。”
影玖卻一臉肅然地解釋：“其它馬車乃是僕役所用，與太子妃的馬車規格不同，我們回城時會要經過鬧市，若是被人瞧見，於理不合。”
姜黎這下明白了，又問馬伕：“修不好了麼？”
馬伕為難著道：“東宮的馬車規格是雙馬漆車，車輪的大小跟單馬是不一樣的，所以……小人剛剛去寺廟裡問了，也沒有能替代的，要不……太子妃您先在大慈恩寺落腳歇一宿？我遣人明日再將東西送來？”
姜黎望著身後的車隊，一時陷入了兩難。
在這個世界人的臉面和規矩更大，若是身為太子妃去跟奴僕擠一輛車，務必會下了東宮的臉面，可如果又折返回去以此為藉口留宿皇寺，姜黎卻也不保證精明如大長公主那樣的人會不會因此多想。
剛剛好不容易關係像是緩和了，再搞這一出著實是搬著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想，正在這時，另外一輛高規格的雙馬漆車緩緩駛來，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大門前，一隻玉手撩起簾幕，露出一張優雅的面容。
“嫂嫂怎的馬車壞了？當真是不巧呢？”三皇子妃幸災樂禍地挑了挑眉，彷彿剛剛被大長公主下了臉面的頹喪被一掃而空，尤似哭腫了的雙眼，此刻倒是有了一番揚眉吐氣的氣勢。
這讓姜黎一下子明白了罪魁禍首。
得了，自己被罵了，就拿別人撒氣？這麼老套的宮鬥手段，有意思麼？
姜黎單手託著腮，微眯起雙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對方的馬車，向一旁的影玖問道：“你說，皇子妃的馬車規格和太子妃的差不多麼？”
影玖掃了一眼對面的三皇子妃，若有所思著答：“車駕規格基本相同，唯裝飾有異，太子妃為七樹雉羽，皇子妃為五樹雉羽，太子妃的車蓋圓頂有金銅飾十枚，皇子妃為八枚。”
“很好。”
那這意思就是說，遠看基本一樣，就算太子妃坐上去也不掉價了？
姜黎計上心頭，對著三皇子妃微微一笑，而後便撩起裙角，彎腰蓄力，一個箭步就直接衝了過去。
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原本還等著欣賞太子妃的失態怒容，哪裡知道，對方卻突然向自己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隨即就跟撒歡的兔子似的一口氣衝了過來，三兩步就跳上了自己的車駕，自己壓根都沒來得及拒絕，這人就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自己對面，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嫂嫂我呀，馬車不小心壞了，弟妹你呀，不介意我跟你擠一輛車回城吧？”
姜黎衝她眨了眨眼，一副不請自來卻又粘著不走的樣子，氣得三皇子妃臉上是一陣青一陣白。
作為皇嫂的太子妃都這般說出口了，作為皇子妃的弟媳還能把她趕下去不成？無論是長幼還是尊卑來說，當然是不能了！
這個女人……怎生這般不按常理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