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對峙
影玖這輩子並沒有太多牽掛,他唯一想要的是,做好暗衛,完成自己的任務,這是他從小被人灌輸的思想。
然而,他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女人闖入他的生命,改變他的一切。
這個人,卻是本應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她是這世上最善良美麗的女子,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的善待,值得那個最尊貴顯赫的位置;而他,不過是一個低賤的暗衛,是陰溝裡那見不得光的老鼠,又怎能去染指那皎潔的月光?
不可以……一切應當回歸正軌才是。
影玖深吸一口氣,竭力抑制住內心的翻湧,乾澀著聲音道:“太子妃恐怕不知,作為替身最擅長的便是演技,為了完成任務,任何情緒都是可以演出來的。”
“是麼?那你剛剛對我的那些叮囑,也是演出來的?”姜黎一針見血的追問,眼神卻是炯炯,似是想洞穿他的一切偽裝。
影玖身形霎時一僵,被面具掩蓋的臉上閃過一瞬無措,善於狡辯演戲的腦子彷彿在此刻慢了半拍,而此刻,面前那身形柔弱的少女,則像是獵人般一步一步的朝他逼近。
“那麼之前手把手教我算賬,夜裡為我點xue入睡,那樣保護我,關心我,照顧我,都只是為了演戲?”似是回憶起甚麼,她又輕輕自嘲一聲,繼續補充道:“對了,還有我醉酒的時候強吻你,以你的身手竟沒有將我推開,這也是因為演技麼?”
影玖將頭埋低,不敢去與她對視,似是個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獵物。
這些兩個月來相處的點點滴滴剎那間浮現腦海,有甜蜜,有快樂,有心動,有糾纏……可這一切本就不該屬於他,也不配屬於他。
他緊掐著指尖,用盡畢生的剋制,說出那句違心的話:“暗衛本就沒有感情,之前種種,皆是任務,之所以惦念您的安危也只是因……如今我是您的暗衛,保護您是我的職責所在。”
這是他在此刻絞盡腦汁能想出來的唯一“理由”,他是她的暗衛,所以對她的所有關懷與擔心都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僅此而已。
暗衛是沒有感情的,也不能有感情的……他咬牙再次於心底告誡自己。
然而,聽在姜黎耳裡卻何其尖銳刺耳,每一個字都彷彿扎進了心底,讓她窒息的同時,卻也讓她愈發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內心。
“好一個……沒有感情,皆是任務。”少女的語調喃喃,尤似自嘲。
姜黎就這樣靜靜看著他,目光像穿透了他的身形,落在了過去兩個月的那些幻影上,如今幻影破碎,取而代之的則是白天裡那個“真太子”的邪淫目光。
一股厭煩的情緒霎時襲上心頭,讓她的憤恨如岩漿般的翻滾出來,她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火道:“你剛才說,你如今是我的暗衛對麼?”
影玖心頭微緊,卻本能地答道:“是。”
姜黎卻平靜著聲音繼續追問:“那作為我的暗衛就會聽我的命令,對麼?”
影玖再次不假思索的回答:“對。”
姜黎隨即走到他面前,輕輕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地吐出那個石破天驚的命令:“好,那我命令你,去給我打斷太子的腿。”
影玖:“……”
瞬息的沉默,讓姜黎嘴角的嘲諷愈發濃郁了:“怎麼?不敢?還是不願意?”
往日裡一直洋溢著明媚笑顏的臉,此刻卻盡是破碎的執著,仍舊是少女般的賭氣言語,他知道她並無惡意,但這樣的表情不應當出現在她的臉上,他的太子妃應該永遠都開開心心,無憂無慮才對……
思及此,影玖強忍住心頭的澀然,緊握雙拳,單膝跪地,仿若下定了甚麼決心般,毅然地叩首:“遵命。”
男人的聲音在沙沙是風中愈發暗啞,卻不似猶疑後的回答,而更似衝破約束的誓言,就這樣迴盪在漆黑的夜色下,清晰而堅定。
而此刻的她,則並未察覺,這一句簡單應答的分量,會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太子妃太子妃!不好啦!太子殿下出事了!”
“甚麼?又出事了?”
姜黎一大早就又被一驚一乍的小丫鬟給吵醒,小丫鬟第一時間衝進屋子裡來,一股腦兒將她打探來的訊息交代了出來。
“聽說是在從宮裡回來的路上,不知怎麼的,馬車突然壞了,殿下為了早點回府,就直接奪了親信的馬準備騎,卻哪裡曉得這馬在路上突然發了瘋,直接把太子殿下摔下去了!”
“……”
姜黎覺得這個“巧合”有些詭異,不由心口狂跳,卻只能強裝鎮定,努力做出一副關切的神情驚呼道:“是……是這樣麼?那太子殿下他……他人怎麼樣?”
“奴婢也不知道呀,人是被抬著回來的,看上去是受了些傷,應該沒有大礙吧?太子妃您要不還是趕緊打扮一下過去看看吧!”小丫鬟好心催促著。
姜黎心下一萬個不情願,但怎奈有礙於身份,再加上她也的確滿腦子好奇,便磨磨蹭蹭的讓丫鬟們洗漱梳妝完後,這才慢吞吞地來到正房的臥室。
先是在門口暗自揣摩了一番臺詞,而後才深吸一口氣跨步闖了進去,尖著嗓子大喊:“殿下!殿下您怎麼了!殿下您沒事吧!”
而屋裡的太子,見狀連忙將被子往自己腿上一蓋,拼命掩飾著自己的狼狽,只挺著身子靠在床沿上道:“太子妃,你……你怎來了?”
姜黎則眼尖的在餘光裡瞧見了他那試圖掩蓋的被子底下,右腿正生生夾著兩個夾板呢。
好傢伙,當真是斷腿了啊?
在印證了心中所想之後,姜黎忍不住唇角微揚,卻又拼命壓住,連忙掏出帕子假裝抹淚道:“殿下……殿下怎能這般不小心?您這腿……這腿不會摔斷了吧?”
“當然沒有!”楚琰立馬否定,神情焦躁,卻又不得不維持著表面的“君子之風”,尷尬著臉色道:“多謝太子妃關心,孤無礙,這些只是皮肉傷罷了,過些時日就能好了。”
你唬誰呢,傷筋動骨一百天,我看你得躺三個月吧?
姜黎內心腹誹,之前對“真太子”的懼怕也終於在此刻盡數消散,只遠遠的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連個衣角都沒讓對方挨著。
而太子楚琰呢,之前本想在佳人面前好好表現,此刻自然也再沒了狎暱的心思,這三番兩次的“受傷”,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沒臉見人了,只得儘量維持著風度,衝太子妃耐心著道:“這房間裡藥味重,太子妃身上若是沾染了藥味可就不美了,快回去休息吧,待會自有宮中的御醫過來給孤診斷。”
哦?是麼?那真是太好了!
“嗚嗚,那我就不打擾殿下休息了,太子您保重啊。”
姜黎巴不得趕緊離開,便又趕緊抹了抹自己那不存在的淚花,假裝寒暄一番後就趕緊溜之大吉。
一路上都險些忍不住笑,只得用帕子捂著嘴繞過九曲迴廊,繞到假山後頭的無人之處後,這才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來。
笑著笑著,又好似想起了甚麼般,陡然直起腰來,往樹林裡掃了一眼,而後冷哼一聲。
“影玖,給我出來。”
那一直尾隨著的身影,這才垂頭從假山下現身。
姜黎則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上前一步湊近,壓低聲音用著他們兩個才能聽懂的話語問道:“是你做的?”
“嗯。”影玖毫不掩飾的點點頭,卻沒有絲毫邀功的意思,就彷彿當真只是在彙報一個普通的命令一般。
姜黎頓覺解氣的同時,卻又對他的直白不甚滿意,只又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故意裝作挑刺地模樣道:“你還真會鑽空子啊?我的命令是叫你‘打斷’,不是‘弄斷’,你倒好不敢直接出手只敢玩陰招是吧?這算不算是陽奉陰違啊?”
其實她的本意只是不服氣的吐槽,覺得自己的委屈還沒過去,怎能輕易的就放過他?
但沒想到,影玖聽後卻只是沉默,低著頭不知在想些甚麼,許久之後才做出一番不似解釋的解釋:“暗衛營的規定,若是敢加害主子,不論輕重,都會被直接賜死。屬下的身手若是呆在太子妃身邊還能有許多更大的用處,所以才擅作主張的用了此法……”他微頓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氣道:“若是太子妃的命令是必須要我親自出手的話……屬下也只能盡力一試。”
“甚麼?”姜黎臉上的笑容驀然一滯。
影玖的語調則依舊沒有任何起伏,只宛若交代遺言般繼續喃喃道:“請容許屬下將手頭上的任務交代完,再將一些府內事宜告知太子妃後再予赴死。”
他的話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在考慮這件事情的可行性,但與死亡相比,他更擔心的則是倘若他當真死後,太子妃是否會更舉步維艱。
可這樣一番話,聽在姜黎耳中,卻尤似被人當頭澆了一盆涼水,被潑醒了個徹底的同時,更是感到脊背發涼。
在這一瞬間,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與他的身份差異,他只是一介暗衛,在上位者眼裡不過草芥,生死也只是在主子的一念之間。
而她則是當朝太子妃,隨便一句玩笑的話語,便能讓他萬劫不復。
然而,即便如此,在昨夜她提出那樣荒唐命令時,他也依舊是答應了。
作為現代人的姜黎,興許並不知曉,作為暗衛的影玖能做出這樣的回答意味著甚麼。
短短的“遵命”兩個字,意味著要跨過怎樣的鴻溝,付出怎樣的代價,而這一切,終究在這一刻血淋淋的攤開在了她的面前。
“所以,太子妃……”影玖抬眸看向她,眼中卻沒有怨恨與恐懼,聲音卻是勾出了內心的一絲不安與試探:“您希望我是這樣的死法麼?”
姜黎:“……”
這一刻,她發現了自己天真的殘忍……
而這一刻,他則發現了自己貪生的慾念……
兩個人的視線在沉默中交融,碰撞,最終化為無聲,催動著兩顆截然不同的內心,就此發生了悄然地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