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而眠
一開始把“太子殿下”和“影玖”聯絡在一起時,姜黎是十分不可思議的。
想破了腦袋都沒弄明白,堂堂一國太子怎會突然潛伏在自己身邊當“暗衛”呢?圖甚麼呀?
後來又想,會不會是因著前陣子太子被刺殺,導致他準備搞甚麼聲東擊西的反撲計劃?所以對外放出聲去“泡溫泉”,對內則繼續呆在府裡運籌帷幄,這樣一來,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任誰都不可能想到這樣的妙計!
真是厲害啊!
只不過……這位影帝太子裝暗衛裝得為免也太像了點?
回想起之前在以為他是“影玖”時對他的各種使喚,饒是姜黎都不得不承認這位太子殿下還當真是好脾氣。
然而,壞就壞在,他演得太好,導致她都有些混亂,不知究竟該用甚麼態度去面對了……
夜裡,姜黎在床上輾轉反側,餘光瞥見屏風外的那張小塌空空如也,又想起之前一個月與他同屋而眠的情形,一時心下寥寥,忍不住歪著腦袋衝窗外小喚了一句:“你在沒?”
“吱呀”一聲,窗戶應聲開啟。
一個黑影駕輕就熟的翻了進來,剛想跪地行禮,卻驀然想起自己“太子”身份的暴露,只得杵著身形僵在了原地。
“太子妃……有何事?”影玖微調著自己的態度,努力揣摩著此刻應該做出的反應。
姜黎卻是不耐煩地仰起頭:“就只我們兩個在這,你還裝甚麼裝呢?”
影玖:“……”
他謹慎地瞟了一眼外房隔間的方向,聽出守夜的小丫鬟睡得正酣的呼吸,這才鬆了一口氣,反身輕輕合上窗戶,繞過屏風走近到床邊,拿捏出一副比“影玖”更親近一分都態度,小聲關切道:“可是又失眠了?”
這個倒是不假,不過與她躺在溫暖床榻裡比起來,在外頭“風餐露宿”的他才更需要關切吧?
想到這兒,姜黎便低頭絞弄著被褥的一角,一邊沒好氣著道:“你也沒必要這麼敬業吧?外頭那麼涼怎麼睡呀?反正我都已經識破你了,你也就不用演了,直接回來屋裡的塌上睡唄,反正那張塌也一直給你空著……”
她的目光掃過外頭的小塌,這時才驟然察覺到,那張小塌的長度比她想象中窄上許多,倘若是她這樣身量的姑娘家睡著還算勉強,可是以太子那比她高了一個頭的個子,很明顯半個腿都得伸在外頭才行。
這……之前那一個月他都是怎麼忍過來的啊?
而此刻,面對太子妃的沉默,對面的影玖卻想得更多。
之前就因再無法“容忍”與她共處一室,便本能的想要逃避離開,可如今……竟是要以“暗衛”的身份來與她同房而眠麼?這……這怎麼可以?!他很想說一句於理不合,但又想到此刻在她眼裡他是“太子”,是她的夫君,之前離別時她就因“太子”的突然疏遠而有所不滿了,那如今再這般無故拒絕,是否會讓她產生懷疑呢?又或者是變得更不開心?
罷了,反正之前一個月也是這麼過來的,只要自己恪守本分,那麼自然無人知曉。
影玖這樣兀自寬慰著,深吸一口氣,剛準備穿過屏風,朝著那個熟悉的小塌走去時,床上的太子妃又突然開口了。
“等等……”姜黎糾結了許久,看了看自己身/下的這張兩米長的雕木大床,又看了看對面的小塌,最終輕嘆一口氣,夾著自己的被褥將身體往裡頭挪了挪:“你還是過來跟我一起睡吧。”
影玖覺得自己聽錯了:“什……甚麼?”
“我說讓你過來跟我一起睡。”姜黎也硬著頭皮嘟囔道。
“……”
聽著她那嬌軟的嗓音說出這麼一句話時,他渾身血液驟停,下一息又紛紛湧上腦門,灼得他面頰耳根都通紅滾燙,所幸這樣的窘狀被遮蓋在了面具和夜色下,可依舊讓他剋制了許久,才終於平復著聲音答:“這……於理不合。”
“甚麼於理不合?我們倆不是拜過天地麼?”姜黎難得做出這樣羞人的邀請,沒想到竟被人拒絕了,她也霎時生出了惱怒,只鼓著腮幫子補充:“放心,別想太多,我只是允許你跟我睡在一張床上而已,外頭櫃子裡還放著你之前用過的被褥呢,我給你講,楚河漢界都分好,你可不能逾越雷池!”
不……即便這樣也不可以,此乃大逆不道。
影玖在心中默唸,手心都被捏得發汗,作為暗衛“影玖”而言,這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事情,可……現在對於太子妃來說,她只是在履行妻子的義務,只是在關心自己是丈夫罷了。
她沒有錯,錯的是他。
他突然無比後悔之前沒能徹底坦白,以至於讓這樣的“謊言”橫亙在二人之間,讓他……讓他能有這樣的藉口繼續去享受著她的溫柔與親近。
不應該這樣的,這是卑劣的趁人之危,不能這樣欺騙一無所知的她,可是……要怎麼才能告訴她呢?
“所以你是不想跟我睡一張床是麼?”姜黎察覺出了他態度的不對勁,開始不由自主的往自己最不願意的方向去想,難不成,打從一開始,都只是他在介意?
“絕無此事!”聽出了她語調的漸冷,影玖第一時間迅速否決。
為了不讓她繼續發散多想,他以最快的速度去櫃子裡拿來被褥,利索的在床上的一個角落攤開墊好,而後僵著身子躺了進去。
姜黎:“……”
雖說二人身形差別很大,但影玖卻依然留出了大半的位置給姜黎,自己只沾著床邊的一小塊地方睡好,中間留出的一大片空隙當真是做到了“渭涇分明”得十分明瞭。
姜黎見他這般畏縮的樣子,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回想起之前他寶貝那枚醜香囊的模樣,姜黎覺得自己應該是多想了,他不可能是嫌棄自己才是,難不成……這傢伙是還沒有跟人同床的習慣?亦或是嫌自己睡相不好?
哼,管你甚麼臭毛病,才不慣著你。
姜黎隨即抱著自己的被子,滾成蠶蛹一樣將自己裹好,就這樣背對著他睡了過去。
許是有了陪伴的氣息,又興許是多了另一個人的呼吸來與自己“助眠”,姜黎很快就迷迷糊糊入睡了,並且難得睡得很香。
原以為這次終於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了,卻沒想到半夜時被身側那個隱忍的呻/吟聲給驚醒。
她一開始以為對方做了甚麼噩夢,聽了半晌卻發現是有規律的喘/息,像是在忍耐著甚麼痛楚一般,這讓她頃刻打了個激靈坐起身來,連忙去他被子裡扒拉著問:“你怎麼了?”
影玖則緊捂著胸口滿頭大汗,沒有解藥的痛楚原本是可以忍受的,但被她這麼一問,他卻覺得自己很是狼狽,真是罪該萬死,怎能因此打擾到她休息?
他如今的素養和應變能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眼見太子妃伸手就想去摘自己的面具,影玖慌忙握住他的手腕,顫抖著幾處一個字:“別……”
“你怎麼了?哪裡痛麼?”姜黎本想摘下面具去看看他臉色,不想他卻死活不肯,沒辦法,就只能順著他的手去摸他胸口,估摸著大概的位置,試探著詢問:“是胃疼麼?”
本還在絞盡腦汁思索著說辭的影玖,此刻如蒙大赦,連忙輕/喘著點點頭:“是……有點。”
作為一個上輩子也常年胃痛的社畜,姜黎也不由鬆一口氣,倏爾又換上了一副責備地語調斥道:“讓你平時不按時吃飯吧?真以為自己身子骨是鐵打的是不是?”而後又開始擔憂著自語:“話說,這個世界有沒有速效胃藥啊?”
答案當然是沒有的,就算及時開藥,也得熬兩三個時辰才能換來一碗湯,等到那時候“胃痛”早就過了。
“沒關係,不必聲張……熬過一陣子就好了。”影玖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呼吸,強打起精神寬慰她。
姜黎只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但左右也的確沒甚麼法子,便將他的被褥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試圖給他騰出更大的空間,一邊叨叨著:“睡過來些吧,你別一個翻身掉下床去就搞笑了。”
影玖沒再回答,只感受到一隻小手替他掖了掖漏風的被褥,在這一刻,他卻生出了一種莫名的安心。
作為一名常年處於戒備狀態的暗衛而言,這種感覺很是奇妙,就像是心裡那根永遠緊繃的弦被人鬆懈了下來,讓他終得以卸下了所有的心防,胸腔裡的疼痛也仿若跟著他的情緒,一點一點的消失殆盡。
沒再注意之後少女又在他耳畔說了些甚麼,只聽到那句溫柔清淨的女聲最後說了一句“晚安”之後,他竟真的就此沉沉睡去,思緒繁雜的腦海裡再不復清明……
這是他第一次睡上了一個算得上是安穩的覺,也是他第一次沒在警覺中驚醒,而是一眼睡到了大天亮……
直到一縷粥香飄來,喚醒了清晨的氣息。
影玖緩緩睜開眼,卻見屏風外的姜黎正端著一碗粥放到了桌前,而後又指了指地上的水盆和洗漱用具道:“吶,醒來了?那趕緊刷下牙,過來喝點粥吧?”
“這是……”影玖撩起被子起身,越過屏風走到桌前,目光卻凝在了那碗熱騰騰的粥上。
姜黎則咧著嘴笑答:“健脾養胃四寶粥,不知道吧?小米、 南瓜 、山藥、 紅棗,這四個可是養胃神器!”
影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