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一無二
太子妃就這樣站在那裡與她的“暗衛”大眼對小眼了許久,見他用一種一言難盡的眼神看著自己,她也頓覺詫異:“怎麼?我難道沒說對?”
“我……”影玖盯著她那雙淨澈的美眸,猶疑了許久,終究是嘆了口氣:“終究是被你發現了……”
“我就說吧!”姜黎莞然而笑,揚起小臉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本太子妃是聰明絕頂的麼?還想騙我!”
影玖:“……”
這一瞬,他思考了良多,對於太子的病情,這樣的機密若是被洩露,哪怕是太子妃都有可能有被滅口的危險,若是能讓她就這樣誤會下去興許也是一件幸事。
可……究竟能滿多久,又能滿多少呢?
影玖試圖用最壞的可能去揣摩,越想卻越是憂心忡忡,只能湊到她耳邊小聲道:“這件事情是你我之間的秘密,絕不能再告訴第三人,明白麼?”
姜黎見他這一臉嚴肅的樣子,頓時也被唬住了,想起他以“太子”的身份離開前說對是“有要事處理”,難不成……當真不是玩角色扮演,而是搞甚麼潛伏?
她立馬如醍醐灌頂,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左右張望了一下,踮起腳湊近道:“我懂我懂,秘密任務對吧?放心,我嘴可嚴了!”
剎那間,影玖只感到一股馨香撲鼻而來,垂眸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圓潤小巧的耳垂,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毛絨絨的粉色,看得他心下一顫,迅速屏住呼吸移開視線,半晌後憋出這麼一句:“那……你能把香囊還給我了麼?”
他還是念念不忘地想將那個醜香囊從太子妃的“魔爪”下拯救出來,儘管這本來就是她自己繡的……
“啊?哦……”姜黎這才想到那香囊還被竄在自己手裡,餘光一晃間瞧到這人還大喇喇的光著膀子杵在這兒,不由也有些羞紅了臉,撿起地被踩得皺巴巴的衣服連同那醜香囊一起扔到他胸前嗔道:“趕緊穿上吧你!”
影玖很聽話的迅速穿好了上衣,將香囊撫了撫後重新揣入懷裡,立馬便又恢復成了那一絲不茍的“暗衛”模樣。
而對面的姜黎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也忍不住有些小鹿亂撞,只垂著腦袋支支吾吾道:“這麼難看的香囊,你還真一直帶在身邊啊?”
“答應了太子妃的事情,自然會做到。”影玖如實的回答,卻讓太子妃暗地裡心花怒放。
姜黎掩飾著心下竊喜,又昂起頭步步緊逼:“那你說……你現在裝暗衛呆在我身邊,是不是也是因為放不下我,很想我的原因呢?”那甜糯的聲線說到後面已細若蚊蠅,卻像糖絲一般纏繞上他的心房。
“是……也不是。”影玖不想騙她,所以只能回答一半,但饒只是這一半的回答,卻也讓他心跳加速,難以抑制。
姜黎卻不覺得這回答是拒絕,只以為他是在故作深沉,這叫甚麼來著?死鴨子嘴硬?原本對他欺瞞自己的怒氣,也因他這彆扭的態度而變得煙消雲散了,興許這就是“戲精”太子愛慕人的方式?
想到這兒,姜黎也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你就演吧!”
於是,如今在她眼裡,“太子殿下”的形象就變成了一個溫潤如玉,文武雙全,口是心非,戲精上身的“全能型人才”。
待消散了怒意後,姜黎這才開始徹底消化起“她家暗衛就是太子”的事實,忍不住感慨一句:“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還真是厲害,連武功都這麼好?那你之前是怎麼受傷的?別人以多欺少麼?”
“差不多吧……”影玖不想她再勘破甚麼端倪,便火速岔開話題道:“對了,我其實挺好奇,你究竟是怎麼發現我的?當真只是透過掌紋?”
說到這一點,影玖仍舊很是震駭,甚至於是有些耿耿於懷,對於一個出色的暗衛而言,這是一場失敗的偽裝,他很需要總結一下自己究竟錯漏在了何處。
而姜黎一聽,果真被引走了注意力,即刻沾沾自喜地挑了挑眉,勾勾指頭:“你想知道?”
影玖不覺頷首湊近:“願聞其詳。”
姜黎則在他耳邊一字一句著答:“因為第-六-感。”
“第六感?”
“就是說人有五感嘛,那第六感就是直覺的意思……”姜黎得意地在自己胸口畫了個圈,嘖嘖道:“心靈感應,懂不懂?”
影玖:“……”
好吧,太子妃的嘴裡似乎又蹦出了些他聞所未聞的詞彙。
“就是靠猜的意思?”影玖努力去理解她的意思。
姜黎一聽不樂意了:“你以為我是瞎猜?”
“沒有。”影玖火速解釋。
姜黎卻像是被挑起了戰火,直接挑釁道:“要不這樣,你明天去試試偽裝成其他人,我再到院子裡來找你,你信不信我依然可以第一時間把你揪出來?”
這一下影玖是真不信了,他也有了自己的執拗:“那就算沒找到或者選錯了,太子妃也不會生氣?”
姜黎恨得磨牙:“你當我是甚麼人?輸不起麼?”
“不是。”
“那就試試看唄。”
“行,那就……一言為定。”
於是,兩人便說好了在翌日踐行一場特殊的“賭約”。
而事實上呢,一大早姜黎就洗漱起床,難得忍下了呼喊“影玖”的衝動,吃完早膳後就開始在府裡四處轉悠。
不得不說,自己這位“影帝夫君”的戲癮當真是大,饒是姜黎這般有想象力的人都腦補不出他的極限在哪裡。
例如,第一次,他偽裝成了佝僂著背的老管家,第二次,他化身為了滿身橫肉的朱大廚,到了第三次,竟變身為了人高馬大的李嬤嬤。
到了第四次……
好吧,已經沒有了第四次,是他先“棄甲投降”了。
只見他重新穿回那身暗衛黑衣後,姜黎哪怕是隔著遠遠的,也能瞧見他面具下那一臉懷疑人生的模樣。
這大概算是他作為暗衛十多年裡唯一的一次重大挫敗。影玖如是想著……
可他仍舊是弄不明白,自己高超的偽裝術怎可能被一名閨閣女子給輕易識破呢?
一旁的姜黎則咯咯直笑,見他著實打受打擊的樣子,便大發慈悲地點撥道:“你難道沒有發現你自己的一個小習慣麼?”
“甚麼?”影玖茫然。
姜黎則抓起他的一隻手腕,在他視線前晃了晃道:“你在緊張時會喜歡用大拇指去摩挲你食指第二指節上的厚繭,這一點,你不知道麼?”
影玖:“……”
這個細節也是姜黎觀察了很久之後才發現的,之前“太子殿下”教她算賬時她就察覺到了,等之後發現“影玖”身上那股莫名熟悉感時,她又在各種刨根問底的排除裡挖掘到的,所以,這便是除了身形,氣質,掌紋之後的又一“鐵證”。
不過,這樣的回答儼然是讓影玖難以接受的,作為一名出色的暗衛,這無疑是他極大的致命失誤!他此刻簡直就想直接將自己的指頭給剁掉。
而眼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姜黎也忍不住趕緊安慰:“其實你已經偽裝得很好了!真的!如果不是我們提前約定好了要來識破偽裝,我肯定也是發現不了的!”
“可我不應該出現這樣的破綻。”影玖依舊難以釋懷,覺得自己回去定當好好懲戒自己一番,以此改掉這個“壞毛病”。
姜黎沒料到他竟會有這麼大的心理負擔,便思索了一番說辭,走到樹下撿起來一片火紅的楓葉,吹去上面的朝露,笑著遞給他:“你看這片楓葉,好看麼?”
影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端詳了片刻點頭:“嗯。”
姜黎便指了指上頭繼續道:“那你再瞧瞧這葉子上的紋樣……”她又負手在他身邊來回踱步,開始回憶著以前在雜誌上看的“雞湯文”,振振有詞著道:“有句話叫做甚麼來著,這世上不可能存在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人也是一樣呀,所以哪怕是偽裝得再好再像,這世上的每個人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不是麼?”
影玖:“……”
剎那間,秋風拂過,落葉紛飛,火紅的楓樹搖曳簌簌,那片片英紅,隨著微風墜落進了泥裡,墜落進了湖上,墜落進了心底……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這樣一個女子,在這樣一個清晨,送給他一片楓葉,告訴他這樣一個道理。
獨一無二……獨一無二……
原來這不是必須被懲戒的“錯漏”,而是可以被珍藏的“寶藏”……
好想將它藏起來啊,可是……又能藏到哪裡去呢?
他就這樣獨自坐在樹上,從清晨坐到晌午,從晌午坐到傍晚,從傍晚坐到深夜。
直至……胸腔的疼痛漸漸蔓延。
這是上個月皇后給予他的“斷藥”懲罰,這個月在藥效過後逐步發作。
原本應當是難熬的時刻,可不知為何,他卻感到這股痛楚竟在將他空洞的心口寸寸填滿,讓他感到了莫名的充實。
將白日裡太子妃贈予的楓葉悄悄拿出,抵在胸前,疼痛便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緩解。
像是尋得了一方良藥……
太子妃就是他的“良藥”。
他在悶哼的喘/息中長舒一口氣,卻在釋然中不斷告訴著自己,一定不能洩露出端倪。
一定……不能讓她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