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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玖霎時腦子一片空白,而後飛速過濾著各種思緒,一邊回想著自己究竟在何處顯出破綻,一邊又判斷著對方定不可能拿到證據,最後敲定著應對方法。
“噗通”一聲,他假裝驚恐地單膝跪地,顫抖著聲音道:“太子妃慎言!請莫要戲弄屬下!”
呵,還在裝是麼?
姜黎一時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將他的手掌拽出來狠狠攤開:“你知道自己是哪裡露出的馬腳麼?你的這雙手是騙不了人的!”
影玖察覺到了甚麼,下意識地蜷起自己的手指,試圖遮蓋上面的厚繭,繼續梗著脖子狡辯:“您說的是手上的繭麼?太子殿下亦是自小習武,精通騎射,常年狩獵,這一點根本不算甚麼。”
姜黎氣得直咬牙,用手指用力戳點著他的掌心:“是掌紋!掌紋!知不知道?每個人的掌紋都是獨一無二,絕不可能偽造得了的!你還想騙我到甚麼時候?”
影玖終於身形一僵,回想起的確有用指印辨認一說,但……他一直不覺得不韻世事的太子妃能察覺到這一點,再說僅透過肉眼又怎可能辨認得出?定是她在訛自己。
不能慌,抵死不能承認!
“太子妃,您多慮了,定是您看錯了。”影玖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靜,繼續耐心解釋:“您又曾見過幾次太子殿下的掌紋?當真確定是一個人?不若等殿下回來之後,您再仔細端詳一番?”
眼見對方在一瞬的荒神之後很快恢復了過來,話術也開始變得井井有條,若姜黎當真沒掌握足夠的證據,興許還真會被他的鎮定給唬住,只可惜她不是。
而就在姜黎準備再次戳破他的謊言時,那抓住他手腕的手卻觸到了袖子上的一片濡溼,這讓她驀然一頓,拽住他那隻手左右一摸,發現他那黑色皮質護腕下的某塊衣料竟是異常溼潤,這讓她察覺到了不對勁,立馬質問:“你袖子怎麼是溼的?”
影玖心虛地垂頭移開視線,本能覺得若是實話實說定會讓她愈發生氣,可感到那一雙美眸死死瞪著自己,他終於沒拗過,細若蚊蠅地道了句:“是剛剛那杯茶水。”
“甚麼?”
“剛剛屬下聞到那茶水有異,便假裝喝下去實則是吐在了自己衣袖裡……”影玖解釋得不甚有底氣,卻依舊不得不小小地替自己辯解:“屬下不知是您特意下藥想要懲戒屬下,暗衛營訓練裡也會要應對各種下毒,所以遇見有異時這就是第一反應……”
“你甚麼時候吐的?我怎麼沒看到?”姜黎真是目瞪口呆,一邊努力回憶著方才種種,明明剛剛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看著他喝完的啊?怎麼還能有詐?
影玖則繼續老實交代:“仰頭的時候先含在嘴裡,以手拭唇時就藉機吐出,暗衛的護腕是特製的,有夾層可容納吸水……”
好傢伙!還能這麼玩!
“你太過分了!耍我是不是!”姜黎當真是聽炸了,氣得狠狠一拍桌子,卻忘了院子裡擺的是石桌,霎時疼得她齜牙咧嘴。
影玖趕忙上去握住她的手仔細察看:“沒事吧?”
姜黎惱怒地甩開他的手,指著他鼻子大罵:“所以你剛剛一開始就在看我笑話是嗎!”
虧她還自以為難得聰明瞭一回!
“怎會?”影玖著實無奈,只得拉下臉來輕哄著:“若您需要,我可以再喝一次?”為了讓太子妃消氣,他也算是豁出去了。
姜黎卻不忿地跺腳,狠白了他一眼:“不必了!”
真當她有甚麼惡趣味,想看人拉褲兜裡麼?可一見著對面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她也著實氣得咬牙。
不行,冷靜,還有後招。
姜黎努力深呼吸,再深呼吸,等平復了心情後,又轉身坐回石墩上,從桌下頭掏出了一個匣子,一開啟,裡面便是一個白瓷罐外加一支竹筆。
“怎麼?你還不肯認自己的身份麼?”少女嬌嬌軟軟的聲音再次響起,卻提高了音調尤似質問,又更像是在下甚麼最後的通牒。
影玖察覺到少女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上下梭巡,而後開始變得別有意味起來,這讓他本能的生出一絲忐忑……
“回太子妃,屬下的身份便是您的暗衛影玖,沒有其它。”即便心虛得不敢去目視少女,影玖也依舊筆直著身形站好,努力維持著自己的鎮定。
“很好,是我的暗衛就得聽我的對吧?別忘了你自己說的話。”姜黎則壓抑著怒氣,掏出竹筆將筆尖舔了舔,然後開始研磨起瓷罐裡的那團藍色的膏狀物來,一邊不忘語調輕佻地扔下一句讓影玖瞬間僵直的話語:“給我把衣服脫了。”
影玖:“……”
姜黎冷冷看向他:“你說面具不能摘是因為暗衛不能露出真容,那衣服不能脫是怕我吃你豆腐麼?”
“不是。”影玖悶悶地答。
他當然不覺得太子妃是想要對他做些甚麼,頂多覺得她是想要戲弄?羞辱?不管怎樣也都是無傷大雅的事,平日裡受鞭刑時也是得拖光衣服的。
所以他在沉默了半晌後,便也沒再糾結,直接將上衣解開褪下,露出了精赤結實的胸膛。
剎那間,陽光照射在那輪廓分明的肌理上,晃得耀眼,之前姜黎上手去摸時就覺得十分可觀的身材,此刻終於一覽無餘。
當真是寬肩窄腰,輪廓分明,那線條清晰的腹肌逐漸收攏至緊緻的腰部,淹沒在紮緊的革帶之下,形成了個完美的倒三角,既不失力量感又充滿優雅,全然沒有那種莽漢的塊壘分明,卻也不似書生的文質瘦弱。
這……這就是傳說中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麼?
姜黎被這番“美景”晃得失了神,手裡的竹筆都差點掉了,趕緊回過神來,嚥了口唾沫,竭力挪開視線,繼續低頭研磨著瓷瓶裡的那團藍色顏料,一邊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著道:“咳……你……站過來一點。”
影玖就這樣光著膀子上前一步,很聽話的負手挺立在了她面前,一副“引頸受戮”的樣子,大概以為太子妃能想到的“惡劣懲罰”頂多就是在他身上畫個王八?
若是這樣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料,當姜黎蘸好墨後,便挑起竹筆不緊不慢著道:“這是我從庫房裡翻到的好東西,叫做‘靛青’,是西域進貢來的稀有顏料,據說畫在人身上一個月都洗不到,你說你不是太子,那我先在你這裡籤個名,等太子回來後再去扒拉他的胸口,這樣就知道你到底有沒有……”
“啪嗒”一聲,話還沒說完,手裡的筆便瞬間被撞掉,再一看,面前那衤果著胸膛的身影立馬沒了影兒,一抬頭,便見那人影已跟個猴子似的扭頭竄上了樹!氣得姜黎將筆一摔。
“站住!你跑哪兒去?!”
姜黎三步並作兩步的追過去,卻根本連他的尾巴也瞧不到,這傢伙連地上的衣服都不撿了,簡直算得上是落荒而逃,而倘若他真是鐵了心不過來,姜黎卻也只能在樹下氣得直打轉。
“你不過來是吧?身為暗衛就是這麼不聽主人的話麼?”姜黎惱羞成怒地搬出主人的威嚴,卻連這個都不管用了!
“我命令你過來!聽見沒!”
她撿起一塊石頭就往樹上扔去,結果當然是甚麼都沒扔到,只引起一陣樹葉沙沙聲,她氣得又跑回來想要再撿甚麼東西去砸他,卻不小心被地上的衣服絆了一下,低頭一看,這不正是他脫下來的上衣?
她洩憤般地又狠狠在上頭多踩了兩腳,卻感覺踩到了一個甚麼軟軟的東西,仔細一瞧,某個熟悉的布料一角即刻從衣襟裡頭漏了出來。
是一個醜醜的香囊……
姜黎:“……”
有時候,人氣及了是會笑的,沒錯,她現在就忍不住氣極反笑了。
只見她笑著將那枚自己縫製得奇醜無比的香囊從衣服堆裡捏出來,彈了彈上頭的灰塵,而後又四下尋找了一番,在院子裡的某個角落,找到了園丁修剪枝丫時遺落的剪子,一手拿著利器,一手拿著香囊,笑眯眯地仰頭對著樹林道:“我數到三,你再不過來,我就把這玩意兒撿個稀巴爛。”
微風拂過,林裡竄出幾隻鳥兒飛入天空,卻仍舊沒有換來任何回應。
“很好。”姜黎深吸一口氣,繼續努力維持著笑臉,開始咬牙切齒地數數:“三——二——”
就在“一”字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那個人影終於從樹上竄了出來,就這樣老老實實地閃身到了她的面前,矯健的身手依舊令人瞠目結舌,臉上依舊戴著那張令人窺探不出神色的黑革面具,可襯在一個光著膀子的身上卻顯出了一種莫名的滑稽。
姜黎則不為所動的冷哼一聲,晃了晃手裡的“證物”:“所以你還有甚麼要說的麼?”
本是送給“太子”的香囊怎會落在他的身上,這樣的事情還要怎麼說?
影玖盯著她手裡那枚醜醜的香囊,仿若那纖細指尖捏住的是他的後脖頸般,只得心如死灰般的搖搖頭,如今“鐵證如山”,認他再如何狡辯也是無用了。
可究竟要怎樣才能將事情圓回來?太子的傷勢是鐵定不能說的,那就說是自那次刺殺之後,太子殿下為了穩妥起見便出動了暗衛充當替身?但無論怎樣讓旁人替婚這種事情任誰都是無法接受的吧?若是她知曉了從而對太子心生怨恨,傳入到皇后耳中屆時皇后也定會對她不利,究竟要怎麼解釋才能將對她的傷害降到最低?
影玖現下腦子裡一團亂麻,只屏氣斂神地努力想要理清思路:“這件事情……請容我仔細向您解釋,但請您務必先替我保守秘密,否則你我必將有性命之憂。”
卻不想,姜黎卻是湊到他面前,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胸膛:“甚麼性命之憂,你嚇唬誰呢?你是太子誰敢對你怎樣?”
“甚麼?”影玖一下有些發懵。
姜黎則不耐煩地瞪著他:“你不就是太子當膩了,想來玩角色扮演麼?平日裡就跟個影帝似的,現在更是戲精病犯了,連暗衛都扮上了,當真是表演慾旺盛啊?”
影玖:“……”
好吧,他好像“掉馬”了,又好像沒完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