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端倪
姜黎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太子的時候……
新婚那一夜因對方的突然“自-殘”,她曾用巾帕替其包紮,那時便近距離的端詳過太子殿下的手掌,後來太子又曾多次主動在外人面前與她牽手,因此她對太子殿下那雙手的感觸印象深刻。
寬大又熾熱的掌心,修長而分明的指節,還有那被磨出硬繭的指腹……
之前姜黎還在稀奇,心想這位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人怎會有這麼粗糙的一雙手?此刻卻有一個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過。
不會吧……不可能吧?
姜黎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抬頭看向這名戴著面具令人窺探不出面目的神秘暗衛……
“怎麼了?”影玖察覺到她突然凝聚而來的視線,不解地詢問:“難不成……是有何不詳麼?”
“沒……沒有!”姜黎趕緊收拾好凌亂的思緒,努力恢復神色,又低頭認真端詳起掌紋的走向來,一邊組織著語言道:“讓我瞧瞧……咳咳,你這生命線雖然蜿蜒,卻很頑強呢,看上去簡直是長命百歲之相呀!”姜黎沿著掌紋一路撫去,繼續侃侃而談:“還有你這事業線和愛情線……前半生雖有些坎坷,但後半生……”她眯著一雙杏眼,再三確認了一番,最終自信滿滿的下定結論:“將來必定會事業愛情雙豐收!乃是人生贏家!”
影玖:“……”
自小孤兒的影玖此刻正凝眸注視著眼前的少女,不覺再次體會到了太子妃的心善與仁慈。
他當然不會輕信這樣好聽的“吉祥話”,作為被當做殺戮工具培養的暗衛而言,他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被放出去娶妻生子的,身為暗衛,哪怕經過九死一生的任務之後,能有幸撿回一條命活到老,最終也會被廢掉一身武功、毀容毒啞之後才勉強能被放離暗衛營。
這樣的結局,又談何“人生贏家”?
“太子妃真是心善……”影玖發出一聲感慨,卻忍不住再次為她將來的道路心憂起來。
倘若有一天自己被驅逐出暗衛營之後,還有誰能繼續保護她麼?太子會如自己這般珍視她麼?還是……
這樣的小心思很快被他給截斷,卻敵不過焦慮如藤蔓般繼續蜿蜒,令他頃刻觸電似的收回手來。
“屬下越矩!先行退下,太子妃若有吩咐,可再行召喚。”說完影玖便逃也似的飛回了樹上,徒留身後的姜黎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離去的背影,尤似抓到了甚麼貓膩。
姜黎:“……”
上一刻,還被影玖擔憂“太過單純”的太子妃,這一刻,則在自己小腦袋瓜裡思考著該如何去檢驗自己那天方夜譚的推測。
太子是吧?影玖是吧?最好別讓我逮著!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姜黎便開始絞盡腦汁的使用各種方法想要去試探一二,用以證實自己那個“荒唐”得沒邊的想法。
結果,除了覺得背影和氣質越來越像之外,倒再也沒有了其它實質性的“證據”……
本來有試著命令過讓對方摘下面具,他卻以“真實面目乃暗衛第二生命”為由拒絕了,姜黎沒法也近不得他的身,只得又拿出筆墨紙硯來逼他抄書,結果私底下與太子的筆跡偷偷比對了之後又發現完全不同。
不對,這個時代的人都是書法好手,想要換個字型也不是甚麼難事,暗衛要偽造筆跡更是比喝水還簡單,怎麼辦?
最終,她將目光落到了書桌上的那疊賬本上,靈機一動。
“唉喲,影玖!我手痠了,過來幫我抄抄賬本吧!”
某天夜裡,姜黎尋著機會甩著手腕哀嚎道。
窗戶“吱呀”一下被開啟,一個黑影即刻翻了進來。
“不用核對,有甚麼不認識的字,也抄一遍就好,別抄錯就行。”姜黎故作勞累的掐著眉心,一邊還不忘提醒。
“屬下明白。”影玖自然沒將這話放在心上,別說是普通賬本,就算是地形輿圖,只此一眼,他也可以憑著記憶“拓印”出來。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姜黎想要的正是如此。
只因如今府內的賬本乃是最新版“手抄款”,此款裡含有上個月剛剛在眾下人內部推廣的“阿拉伯數字”。
當初姜黎為了讓大家能夠更容易傳閱學習,所以專門寫了一份“印刷字型”版的阿拉伯數字,而對太子殿下一對一教授時,則是她以自己習慣抄寫的版本,不巧的是她在讀小學起就有個些“連筆”的壞習慣,如今第一次當老師的姜黎也沒啥經驗,只自顧自的“傾囊相授”,作為“學生”的太子自然也很不幸的“臨摹”到了這個壞習慣。
當然,之前以為是“不幸”的事情,此刻卻又轉為了“幸事”。
所以……
當姜黎獨自在燭下將那本剛被抄寫完的賬本翻開確認後,下一瞬,便冷笑著將厚厚的賬本合上,“啪”的一下,跳動的燭光打在她嬌媚的面龐上,昏暗裡閃爍著慍色的火焰,尤似豔麗的花朵伸出了倒刺。
這個騙子!
與此同時,屋子外頭掛在樹上的某人,只覺得脖頸一陣微寒,引出一片雞皮疙瘩。
影玖:“……”
嘶,今晚的夜怎麼有點涼?
翌日,清晨的微風吹散了落葉,小丫鬟們剛起早就開始給院子灑掃。
而昨夜在命令完影玖替自己抄完一整本賬目後,今早太子妃洗漱完後就又開始“折騰”起他的這位“貼身暗衛”來。
先是命令周圍的丫鬟小廝都離開,然後自己又沏了一壺茶放在石桌上,便敲著桌面召喚了樹上的人下來。
影玖“嗖”的一下翻身而下,筆直地立定在了太子妃的面前,垂著腦袋,目不斜視,當真是一副恭順至極的模樣。
好,很好。
姜黎繞著他高大的身形轉了兩圈,而後又翹著腿坐回了石墩上,指了指桌上的茶水道:“昨天替我抄賬本一定很累了吧?昨夜倒忘了賞賜,今日就賜杯熱茶以作辛苦酬謝,不知影玖可會介意?”
影玖即刻毫無怨言地答了句:“多謝太子妃賞賜。”便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姜黎則在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喝完之後,側頭吹掉即將落於肩上的落葉,冷哼一聲:“你說你是我的貼身暗衛,那我讓你往東,你就不敢往西,對吧?”
“是。”影玖如實答。
姜黎挑眉道:“那我命令你,在這裡罰站一個時辰,怎樣?”
“遵命。”影玖也沒發出任何疑問,只繼續得令。
不想,倒是姜黎先沉不住氣,一邊玩著自己的指甲,一邊哼哼著道:“唉呀,不過剛剛我在你那杯茶裡下了瀉藥,半柱香之後就會見效呢,你說怎麼辦呢?”
影玖:“……”
小狐貍似是終於露出了狡黠的尾巴,太子妃頂著那張純真無害的臉衝她的暗衛齜了齜牙,嬌軟著聲音威脅道:“之後我問甚麼,你最好就答甚麼,否則,我可就不管你會不會拉褲兜裡了?”
好吧,這就是太子妃能想到的“嚴刑逼供”的方法麼?真是……有點可愛。
“屬下明白,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影玖那張面具下的臉,不僅沒有一絲慌亂,甚至還帶著一絲欣慰,正洗耳恭聽著太子妃接下來的“刁難”。
“你覺得太子殿下是個甚麼樣的人?”姜黎開門見山的問。
“這……”按理說作為暗衛自然是不能非議主子,但察覺到太子妃灼灼的目光,影玖一時犯難,只得思索著直言道:“是一位時而溫潤和善,時而威嚴冷厲的主子。”
這若是尋常,影玖是一萬個不可能如實回答的,可如今,興許是對一無所知的太子妃心生擔憂,想著若是將來她對真太子的脾性產生了誤解,於她而言是萬分危險,或許一開始就不要讓她心存幻想對她才是最好的?
“是麼?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啊?”姜黎微眯起雙眼,起身緩緩朝他走近:“不過我覺得他還有一點,就是表裡不一,虛情假意。”
“這……不知太子妃從何說起?”影玖察覺出了不對味,倏爾警惕起來。
“你不知道他平時很會演戲麼?很喜歡把別人耍得團團轉呢。”姜黎繼續盯著他,指桑罵槐道。
影玖有些慌亂,卻只能繃著一張臉,繼續僵硬著解釋:“不知太子妃對殿下有何誤會?據屬下所知,太子殿下固然可能會與旁人逢場作戲,但對太子妃您絕對是悃愊無華。”
“是麼?那你是覺得他真心喜歡我的?”姜黎又再次追問。
影玖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想要回絕,但很快又掐了掐指尖,硬著頭皮道:“是……太子殿下自然是愛重於您的。”
“原來是這樣啊。”姜黎倏然一笑,走近到他面前,將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是因為太愛我了,所以才偽裝成暗衛呆在我身邊,想要時時刻刻守著我是麼?”
少女調笑著嗓音帶著戲謔,澄澈的目光微含嗔怒,絕美的面龐卻冷若冰霜,即便此刻是個傻子都能看出她的不悅。
他本應有許多可以狡辯的話語,搪塞的手段,卻都在她的面前化為了烏有,尤似一個不戰而降計程車兵。
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影玖卻覺得額頭上的汗珠尤似蟻爬,而面前的少女則容不得他繼續沉默,只單手挑著他的下巴,逼著他與自己對視。
“說話呀,我的太子殿下?扮演暗衛好玩麼?”
影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