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強吻
月光傾灑,樹下蟲鳴。
老管家在命人點起了樹邊的石燈後,就很識時務的將奴僕們遣散,獨留下兩位“新婚夫婦”對坐在石桌前進行著一場難得的對飲。
夜裡的秋風本應微涼,但飲酒所帶來的暖意卻是點燃了身體的溫度,也點燃了心底那些本不能言說的話語。
“那我們現在就開始了?”
“嗯。”
姜黎不會划拳,所以就用石頭剪刀布代替了,太子殿下也很是配合的點頭,腦子裡卻在努力思忖,要怎樣才能不那麼明顯的輸給她?
很快,第一輪的勝者揭曉。
“我贏了。”姜黎不甚意外的挑挑眉,給他倒滿了一碗酒。
沒錯,就在剛剛,她特意把略顯秀氣的酒杯替換成了大碗,此刻抱著的是“武松打虎”般的氣勢,勢必要狠狠揪下眼前這隻“假老虎”的耳朵來!
“我來問你一個問題,你願意回答就答,不願意回答就喝酒,但若是回答就只能答真話,這就是遊戲規則,明白麼?”
“嗯。”
“好,那我問你,太子殿下當初為甚麼會選擇娶我呢?”
“……”
影玖一時沉默了,不是沒想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而是沒想好到底要怎樣回答,是如實回答麼?可這是她想聽的麼?
遲疑了半晌後,他終於深吸一口氣如實答:“因知太子妃知書達禮,姝色無雙,且家境顯赫,門當戶對,孤心嚮往之,覺得乃是太子妃不二人選。”
這不是假話,無論是真正的太子,還是扮作太子的他,都覺得她是能負盛名。
聽在姜黎耳裡,卻只覺想笑,就是覺得她長得好,家境好,門當戶對唄?
不過除了這個,也的確沒別的理由了吧……
“好了,繼續。”姜黎甩了甩腦袋,再次撩起袖子。
“啪”的一下,帶翻了空酒壺,也帶來了又一輪的勝利。
姜黎不動聲色地盯著他,再次一字一句地問道:“假如你不是太子,你還會選擇三妻四妾麼?”
這一瞬,四周的空氣都彷彿凝滯,她能明顯感覺到面前之人的遲疑比先前更長了,那雙沉靜的眸子裡跳動著微瑩的光火,似想從一片漆黑裡掙脫出來,可最終還是淹沒在了一片混濁裡,就在姜黎以為他不會答覆時,那清冷的聲音卻回得堅定鄭重。
“不會。”
“……”
他一時有些恍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替太子回答還是替自己,他明知道太子永遠都會是太子,哪怕沒了儲君之位也不可能只守著一個女人,所以只有這個“不是太子”的自己,才有心境能回答她這個問題,不是麼?
不知不覺,影玖竟有些心跳加速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剝離了“太子”的身份回答她的問題,也不知是在期待著甚麼,可抬眸對上姜黎的視線,卻發現她隻眼底平靜,毫無波瀾。
她似乎並未相信這樣的話……
畢竟,也沒有一個“如果”可以用來驗證他的回答,興許在她眼裡,這也是太子殿下“油腔滑調”的一環?
影玖下意識地想要解釋,姜黎卻再次開啟了新一輪的“划拳”。
這一回,她有些急躁,影玖差一點點就沒能“不動聲色地輸給她”,所幸,平穩落地,姜黎又再次獲得了第三輪提問的資格。
而這一回,太子妃也不再拐彎抹角,只開門見山地質問道:“你喜歡我麼?”
影玖:“……”
剎那間,那顆砰砰跳動的心似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驀地攫住,顫抖得窒息。
他喜歡她麼?可她是尊貴的太子妃,又怎是自己能肖想的存在?
不……不對,她在問的不是自己,而是“太子”。
可是……他莫名的,執拗的,不想以太子的身份回答她。
為甚麼呢?
他的心還沒想明白,身體卻以先被本能驅使著端起桌上的碗一飲而盡,因動作太大,微涼的酒氣淹沒口鼻,嗆得他一陣咳嗽。
落在姜黎眼裡,這番狼狽卻似逃避,她苦笑了一聲,岔開話題道:“真沒意思,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在讓著我麼?能不能好好玩了?”
“咳……抱歉。”影玖接過她遞來的帕子,倉皇地擦了擦口鼻,一股女子的幽蘭香味倏爾替代了清淡的酒氣,卻讓他的腦子愈發恍惚起來。
明明才喝了一碗酒,為何會感覺要醉了呢?影玖覺得自己似乎越活越回去了。
他立馬提起精神來,繼續嚴格踐行著討好太子妃的目的。
於是,接下來一連三輪便換做了他來當贏家,他覺得太子妃應當是玩膩了,想換做被人提問。
那他應該要問甚麼,才能讓她更開心呢?
你想要的夫君是甚麼樣的?
不行,不管她怎麼回答,未來的太子也定然不會照著她的想法去做的,這豈不更加戳人傷心事了?
你最喜歡的食物是甚麼?
不對,她的口味不是已經在這一個多月裡被自己摸透了麼?現在再明知故問,不會顯得他很不用心?
你最喜歡的東西是甚麼?
不用問,她最愛的肯定是金子,他已經給過她很多很多金子了,可為甚麼她還是會不開心呢?
“你想好了麼?”姜黎忍不住催促道。
影玖這才回過神來,思慮再三後問道:“你……明天想吃甚麼?”
姜黎:“……”
她沒有回答,只將面前的酒碗端起,一飲而盡,隨後又無聲的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
糟了,因為這個問題太直白而引她不喜了?是以為自己在她敷衍麼?
影玖頓覺忐忑,於是在下一輪提問裡又愈發小心謹慎起來。
“你……喜歡看甚麼樣的話本子?”
“……”
這個問題她似乎也沒有興趣,再次將酒碗喝得見了底,微霞的暈色漸漸爬上了她粉嫩的面頰,紅撲撲,氣鼓鼓的,像是一個賭氣的孩子。
直到之後三四輪問題都只換來了她的沉默後,影玖這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她並不想回答問題,單純的只是想喝酒罷了。
“那個……馬上就要入睡了,還是莫要貪杯的好。”
影玖上前試圖搶過她手裡的碗,卻又怕力氣太大弄傷了她,幾番推拉之下,手裡的碗被她“啪”的一下應聲摔碎在石磚地面上。
“你好煩啊!”姜黎顫顫巍巍地後退,被影玖攙扶了一手後,又試圖扭動著身體掙脫他,一邊不忘尖著嗓子罵罵咧咧:“你這個討厭鬼,渣男!放開我!”
影玖沒轍,只能鬆手,一邊耐心哄道:“你醉了,不若跟孤回去?”
不想,姜黎見雙手被解/放了便立馬開始反客為主,雙手一左一右揪住他的面頰,兇狠著威脅道:“說!你這輩子只能有我一個人!不準三妻四妾!”
他一邊試圖“解救”自己那張被她像麵糰一樣揉捏的臉,一邊慶幸還好暗衛營的易容術經得起這樣的折騰,還不忘分神去應對少女的“耍酒瘋”般的無理取鬧:“唔……我……我保證……”
保證甚麼呢?保證永遠不三妻四妾麼?
影玖霎時又噤了聲,哪怕是在這般醉酒的時刻,他也不願意就此誆騙糊弄她。
在這般,沉默了良久後,他只得悶悶著答:“孤……可以保證至少這一年之內,東宮絕不會再進新人。”
這已經是他作為太子替身能夠推延的極限了,影玖努力在腦海裡預演著說辭和應對,然而他能左右的空間卻是微乎其微。
不想,這番話聽在姜黎耳裡,卻愈發讓她炸了。
甚麼?敢情你“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只有一年期限是吧?!
姜黎的雙手即刻從捏他臉的動作上鬆懈下來,而後轉捏為拍,一手拖著他的下顎,一手輕拍著他的那張俊臉,由輕轉重,拍得“啪啪”作響,嘴裡則不忘嘟囔著感慨:“多俊的一張臉啊,嗝……怎就長了這樣一張嘴呢?竟是說些我不愛聽的?”
影玖感覺到少女俏麗的臉蛋緩緩靠近,溫熱的呼吸帶著濃重的酒香噴灑而來,令他下意識地屏氣斂息,想要逃脫卻被一雙小巧的柔荑拖住了腦袋,退無可退,只能睜大著眼睛細數著少女那濃密分明的睫毛,直到……
她的整張臉壓下來,柔軟熾熱的唇覆在了他的唇上,讓他視線驟然失焦的同時,“啪噠”一聲,腦子裡的某個弦也跟著斷裂開來。
這一刻,他聽到了……秋葉的微風,樹葉的婆娑,腳下的蟲鳴,還有……自己那儼然擂鼓的心跳。
在萬籟靜寂之下,他的心跳,宛若融進了她的呼吸裡……直到,熾熱的唇緩緩離開。
少女的吻技並不高超,幾乎只是用力的貼貼了兩下就退了下來,渾似一個給自己私有物蓋上印戳的收藏家,最後還滿意得瑟地咧嘴一笑:“嘿嘿,這是我的印記,以後你就是屬於我的啦~”
再然後,少女宛若一隻慵懶的貓般撲倒在了影玖懷裡,軟軟地掛在他身上嘟囔著沉沉睡去。
而他呢,本應敏捷的身體,此刻竟猶如石化般僵硬,只虛虛地抱著她纖細的腰際,腦子裡卻仿若斷線似的,早已連不成串。
天上的明月仍舊高懸於空,桌邊的酒壺依舊散亂一地,微風一吹,好像甚麼都散去了,又好像甚麼都沒散……
又或者,是吹向了某處更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