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財迷
坤寧宮內,燭光縈繞。
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此刻正垂眸靜靜視著玉階下那名被她選為“太子替身”的暗衛。
“今日御花園中,本宮侄女落水一事,你可有甚麼要交代的?”
低沉的女音不怒自威,若是換做這宮中的任何一位奴僕聽見了,都會立馬跪下顫抖不已,然而面前身形挺拔的男子卻只是恭敬垂首。
“是屬下失職,沒能在宮中護好蘇小姐。”影玖的語調謙卑而自責,半垂在陰影下的眸子裡卻沒有絲毫情緒。
然而,皇后作為在深宮裡摸吧滾打幾十年的人精,又怎可能看不出他的糊弄,不由怒斥:“還不說實話?”
作為太子府內頂尖暗衛,怎可能保護不了眼前的一個小姑娘落水?
影玖只得將頭埋得更深,繼續盯著臺階下的氈毯坦白道:“屬下擔心宮內眼線眾多,若是暴露了身手,恐會對太子殿下不利。”
蘇皇后聽罷,心下一沉,自己的侄女落了臉面自然不悅,可又怎比得上自己的皇兒呢?
饒是如此,她凌冽的眉眼仍舊是沒有緩和半分:“沒能第一時間阻止阿嬌與太子妃產生口角,這便是你的失職,若是傳入陛下耳中,豈不會覺得太子府後宅不寧?”
這樣的話,影玖自不敢反駁,只得迅速單膝跪地,叩首謝罪:“請皇后恕罪。”
不想,蘇皇后的眉頭卻蹙得愈發緊了起來,怒喝道:“站起來!別忘了你現在是甚麼身份,若是再讓本宮瞧見你頂著太子的這張臉卑躬屈膝,本宮扒了你的皮!”
“是。”影玖又迅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恢復成了垂首站立的模樣。
然而,瞥見他偉岸的身形,又聯想到自己的親兒子此刻正癱瘓在病床上,蘇皇后立馬又煩躁不已,只鳳眸含威,聲音冰冷:“你可知,你如此疏忽,該當重罰。”
影玖則垂首,姿態恭敬:“屬下甘願受罰。只是屬下惶恐,今日太子妃便因屬下額頭上的傷勢而有所詢問,若此時再受到懲處,屬下恐難以應對……”
蘇皇后臉色一僵,卻很快恢復了威嚴,隻眼神凌厲著道:“你以為本宮就罰不得你了?”而後輕彈了彈銳利的指尖雲淡風輕著道:“下個月的‘藥’你就停了吧,反正毒發期限是三個月,想必以你的身子是忍得了的。”
這是暗衛營裡鉗制下屬的手段,所謂“解藥”,若是一月不服會每夜心絞,二月不服則封閉內力,三月不服則會暴斃而亡。
影玖本能的身形微顫,卻也只能頷首答道:“謝娘娘寬恕。”
“你這兩日表現尚可,太子妃看上去對你很是上心,就該繼續如此。”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務必要以太子的身份多親近太子妃,儘快拿下太子妃的芳心,最好讓她能對我皇兒死心塌地。”
影玖試探著詢問:“您的意思,是讓我繼續假扮太子取悅太子妃?”
“當然,你應當知道該怎麼做。”蘇皇后掃視了他一眼,繼續敲打:“不過記得別忘了分寸。”
他頷首應答:“屬下明白。”
在影玖的心裡,從不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而後悔,如今更是如此。
哪怕他的確是因出手幫助太子妃而導致被懲戒,但歸根究底還是他自己的失誤,他不會遷怒任何人,也不會產生怨恨的情緒。
至於為何會對這位只認識一天的太子妃產生“偏袒”的情緒……
當是因為自己此刻扮演的乃是“愛慕太子妃的太子殿下”,這是他的職責所在,無傷大雅。
至於皇后所下達的“取悅太子妃”的任務……
影玖以為,曾經在暗衛營裡習得的各種宮心計法,此刻當是有了一席用武之地。
卻沒想到……
當目視著少女每天像批發般不要錢的笑容時,他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似乎……這位太子妃很是擅長自得其樂,壓根不需要他的額外“取悅”?
“嘿,你們都叫甚麼名字?”
“奴婢叫香蘭。”
“奴婢叫香菊。”
“奴婢叫香梅。”
“奴婢叫香竹。”
“天啊,你們這些名字也太像了,我……我都記不住怎麼辦?要不我幫你們取個好記的名字?”
“請太子妃賜名。”
“都說了,讓你們不要動不動就下跪,快起來!”姜黎趕忙扶起幾個小丫鬟,掃了一圈後挨個指著給了名字:“瞧你臉圓圓的,就叫蘋果,你嘴巴小小的就叫櫻桃,你臉長長的就叫芒果,你身上香香的,嘿嘿,就叫榴蓮怎樣?”
幾名小丫鬟面面相覷,雖也聽不懂太子妃說的甚麼,只本能的連連點頭,恭敬道謝。
姜黎接著又來了興致,順道給外院的護衛小廝也賜了一通新名字,甚麼“包子”“餃子”“饅頭”“燒賣”“豆漿”“油條”,然後指揮著他們在後院裡做翹板和鞦韆,一時間忙裡忙外的好不熱鬧。
等影玖回到院子裡時,遠遠便聽見少女像念菜譜試的親切呼喊,還以為自己這是誤入了廚房。
“瞧我,跟你們聊著聊著,肚子都餓了。”姜黎嚥了口唾沫,摸了摸肚子,剛想要吃點東西,卻又想起這裡是古代,想吃甚麼得生灶現做,一頓折騰一兩個小時都吃不上熱乎的,她就只能嘆著氣催問飯點的時間。
“若想吃些甚麼,孤可帶你去酒樓裡現點,狀元樓的燒雞和蝦餃都是出名的。”影玖看出了她的窘狀,提步走進院子裡,周圍的下人們趕緊四散開來行禮。
“太子殿下來啦!”姜黎甜甜的喚了他一聲,歡快地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影玖搶步上前扶住她,又伸手確認了一下這新秋千的堅韌度,轉而望著一地木屑:“趕緊讓人把這裡收拾一下,絆倒了人該如何是好?”
“喏。”幾個小丫鬟們立馬三步並作兩步的去拿笤帚來掃地。
姜黎則半信半疑地看向他:“真的麼?我們可以想出去就出去?”
影玖一本正經地解釋:“如今我們尚未住在宮裡,也不必擔心半夜下鑰,出入還算是自由的。”
“唉,要是永遠都這樣就好了……”姜黎又頓覺失言,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小覷一眼他。
卻見他並未有太大反應,反而贊同地點點頭:“所以說,如今能玩一天算一天,太子妃若想出門,可以隨時叫孤。”
姜黎霎時感動不已:“嗚嗚嗚,你真好!”
被少女熾熱地目光凝望著,影玖本能的有些不自在起來,只移開視線,岔開話題道:“不過,在出門前,我們還得先做一件事。”
“甚麼事?”姜黎茫然。
影玖則拍了拍手,身後的管家趕緊恭敬地遞上一本小冊子。
他不緊不慢地翻開來遞給姜黎:“明天就是回門的日子,孤對岳父的喜好不甚瞭解,想問問太子妃,關於回門禮應當擇選哪些。”
說完,十幾名小廝也一排排的抬著箱子就上來了。
而姜黎呢,自然是完全不懂這些,只見冊子裡不僅有字畫古籍,還有狐裘虎皮,綾羅綢緞,作為現代人的她從來都未接觸過,至於那些甚麼琉璃杯、玉如意之類的手工藝品,她看得更是一個頭兩個大,完全分辨不出來它們與那些義烏小商品有甚麼區別?
只有到了最後,當那金燦燦地一箱金子壓軸出場時,她整個人才終於眼前一亮。
姜黎:“!”
影玖:“……”
他自然也讀出了少女的微表情,不由納罕,都說尋常高門大戶誰人不為了風骨視這些“阿堵之物”為銅臭糟粕,卻不想這位姜家千金卻是反其道而行之。
莫不是……在姜家時曾被父母苛待錢財?
“怎麼?太子妃覺得……這最後一樣更好?”影玖見她久久不言,試探性地詢問。
而姜黎呢,終於從呆愣中回過神來,不怨她這般失態,作為現代人來說,飆升的金價可是永遠的痛,她這輩子是真沒見過這麼多的金子啊!想想,一塊磚頭大小的金子就值一線城市的一套房錢了,而她呢,當996打工人一輩子……嗚嗚嗚……卻連一塊“磚頭”都賺不到啊!
“沒甚麼,我就是……嗚嗚……突然被這金子閃到了眼睛。”她抽出帕子摸了摸微溼的眼角,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若說我那位尚書爹的話,清流文臣,肯定是喜歡字畫古籍這種高雅的東西了,其他的決計是看不上的。”
“好,那就選這箱吧。”影玖點了點第一箱的書冊,再讓小廝們將箱子一排排的抬了回去,到最後一箱時,又點了點姜黎身邊的丫鬟道:“這一箱金子,就收到太子妃的私庫裡去吧。”
姜黎:“唉?”
影玖:“這便算是,孤送給太子妃的見面禮。”
姜黎:“真的?!”
影玖:“這是自然,家嶽既能有回門禮,孤的妻子自然也得有。”
姜黎一時有些羞赧:“那……多不好意思哇?”
影玖如實道:“這點金子東宮還是有的。”
姜黎這才徹底放下心來,笑得合不攏嘴:“那就謝謝太子殿下啦!”
一箱金子哇!滿滿一箱金子哇!
姜黎不由喜上眉梢,在酒樓裡吃飯的時候都忍不住一路傻笑。
卻不想坐在對面的影玖則一臉神情嚴峻,甚至略帶悲憫地望著眼前這位表面光鮮的太子妃。
回想起之前在檔案冊子上看到的,關於這位太子妃的生平——生母早亡,側室掌家。
不是民間有句話叫做“有了後孃就會有後爹”麼?,想必在生母亡故後,生父也不再如從前般寵愛她,這才養成了她“躬行節儉”的習慣吧?
看樣子需再連夜派人去探聽一下姜府的情況了……
想到這兒,影玖又變得肅然了起來,開始認真思考起明日究竟要以何種態度去與她回門了。
是裝作甚麼都不知道?還是……去替她出出氣呢?
影玖又再次陷入了苦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