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替身
深夜時分,於太子府最深處的一處密室內。
一名與“太子”有著相同相貌的男子正躺在錦被的床榻上,此人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全然一副虛弱病容,眼底卻透著幽怨的光芒。
此人便是真正的太子“楚琰”。
而另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半膝跪在床前,正是白日裡那位在眾人面前拜堂成親的“太子”,替身暗衛——影玖。
眼下影玖已褪去了那身華麗的大紅喜袍,隻身著一襲婚服單衣,臉上屬於“太子”的溫和表情盡數收斂,唯剩下冰冷的恭順。
“怎樣?聽聞孤的太子妃乃京城第一美人,你親眼見了,可是屬實?”
太子正斜靠在床榻地椅背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湯匙,敲在碗壁上發出清脆地響音,襯得密室裡的寂靜針落可聞。
影玖頭垂得更低,聲音毫無波瀾:“回殿下,太子妃容貌昳麗,性情……溫婉。”他腦海中閃過她為他包紮時專注的眉眼,和那番驚世駭俗的“科普”,“溫婉”二字說得略有遲疑。
“嘭”的一聲,太子狠狠地將湯匙砸在了他的頭上,惡狠狠地怒斥:“你這種低賤之人,也配肖想太子妃?”
影玖不閃不避,只一味地垂下頭來,恭敬地單膝跪地:“太子恕罪。”
這已經不是太子第一次發脾氣了,自從一個月前在狩獵場重傷後,這一個月來癱瘓在床的他開始越來越暴躁,而所有服侍在太子身邊的人,也只能選擇生生忍受。
只可惜,最不能忍受的卻是太子本人。
“御醫說孤的這雙腿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動!”
“回殿下,御醫劉大人說了,至少三個月。”
“廢物!”太子咬牙切齒的怒斥完,目光又落在了影玖那身婚服內襯上,愈發怒火中燒:“給孤滾出去!記得別讓旁人發現了你的身份!”
“遵命。”
今夜的風很涼,影玖穿著那套不屬於自己的“婚服”又回到了那個不屬於他的“婚房”內。
一切彷彿於他毫無波瀾,亦是激不起一絲一毫的情緒,而他仍舊需要盡忠職守的扮演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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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起晚了!”
一大清早,姜黎就猛地從床上彈坐起身,險些直接摔下床去,視線好半晌後才從那古色古香的房頂聚焦過來。
啊,忘了,她已經穿越了,不需要去上班了……
她長舒一口氣後,又一頭栽倒在鬆軟的床褥裡,剛想在睡一個回籠覺之時,卻驀地感到一股視線正不動聲色地盯著自己,側頭一看,恰巧對上那雙清俊的眸子。
影玖:“……”
姜黎:“……”
啊啊啊!差點忘了自己剛跟這位“便宜夫君”拜堂成親了!更尷尬的是,自己大清早“發神經”的樣子也被對方給看到了!!!
姜黎頓時內心咆哮,面對此刻大眼瞪小眼的窘境,真想捂在被子裡不出來算了!
倒是對方先一步坐起身來,理了理微皺的裡衣,把屏風當做房門,靠近著禮貌詢問:“可是做噩夢了?”
“沒……沒有……”姜黎趕緊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嚥了嚥唾沫。
“那我先把被褥挪回床上了,待會丫鬟來了恐被發現?”影玖再次試探性的詢問,那側立於屏風前的身影挺拔如松,卻讓姜黎有些看呆。
“哦,好……”她都差點忘了,成婚第二日似乎都要去拜見父母來著,所以今日便是她作為“太子妃”這個身份第一次入宮的日子了!
糟了,這可是一件不能馬虎的大事。
姜黎只得收拾收拾讓丫鬟進來幫忙洗漱簪發,雖說不太習慣讓人服侍吧,但礙於古代的衣服配飾的確是過於繁瑣了,所以她也只能躺平任丫鬟們折騰擺佈。
倒是對面的太子殿下“刷刷刷”幾下就被下人服侍著穿戴好了衣物,正好整以暇的立在那裡等待著她。
“等下,你的額頭怎麼了?”
姜黎突然眼尖地發現了太子左邊額頭上有一塊微微的紅腫,不由嚇了一跳,趕緊越過丫鬟三兩步地湊近到他面前,踮著腳仔細端詳。
不是看錯了,是真的腫了一塊!
“你你你不會是因為昨晚睡小塌磕到了頭吧?”姜黎拉著他小聲耳語一副懊惱自責的樣子。
影玖則摸了摸額頭,笑著搖頭:“無礙,不必擔心。”
“怎能不擔心?先是傷了手,現在又傷了頭,要讓旁人見了,還以為我怎麼你了呢?”姜黎一時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趕緊去喚丫鬟拿外傷的膏藥過來,一邊捏著他下巴左右打量:“還好還好!沒傷到臉,要不還是戴個帽子好了?能正好遮住!”
耳聞著少女的聲音在耳邊喋喋不休著,感受到她微涼如玉般的指尖摩挲著自己的肌膚,女子沁人的幽香帶著草藥的味道一時燻得他有些恍然。
作為暗衛,他習慣了受傷,習慣了疼痛,倒是從未有人如此細緻緊張地對待過他身上的傷痕……
“你怎麼不說話呀?”姜黎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抱歉,怎麼了?”影玖微愣了一下,下意識躲開了她的視線。
“我是在問你,你是想戴這個切雲冠呢還是想戴這個烏蠶帽呀?”她開始左右比劃,陷入了兩難。
“都行……”影玖不理解眼前的少女為何對這種細節有著異樣的執著,甚至於開始越來越兩眼放光起來。
“你戴著這個也試試?我看這個玉冠配這條鑲玉的抹額也不錯,不僅正好可以遮住淤青,還顯得特別貴氣!”姜黎越欣賞越興奮,忍不住就開始給自己這位“新晉夫君”玩起了各種換裝,一路停不下來,最終忍不住感慨:“天吶,你可真好看!甚麼穿著都能搭!簡直就是衣架子呀!”
而影玖則低頭不語,內心毫無波瀾,因為他知道,她誇讚的是“太子”,而不是他。
他只是一個影子,一個承載著她對“夫君”幻想的容器罷了……
最終,選定了一頂赤金嵌寶冠,配以同色系能稍稍遮掩額角的精緻髮飾。姜黎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眼中閃爍著欣賞的光芒。
影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起身道:“時辰不早,該動身前往宮內拜見父皇母后了。”
“好的!明白!”姜黎笑得樂呵,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
至此,熱鬧的清晨總算是在手忙腳亂中結束了。
而當金黃的一縷陽光從搖曳的車窗裡透進車內,本該愜意放鬆的時刻,倒是讓姜黎開始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了。
“那個……太子殿下,話說皇后娘娘她好相處麼?我該注意甚麼言行好呢?”少女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憋出這麼一句疑問。
落在影玖耳裡卻是納罕,且不說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是他,哪怕坐在她面前的是太子本尊,也不可能說出甚麼妄議自己母后的話來,真不知這位“姜大小姐”平日裡在姜府是如何被長輩教導的?
“無需多言即可。”沉默了半晌後,影玖給出了箇中肯的建議。
正所謂禍從口出,多說多錯,倘若話少一點,好歹能透過大家閨秀的外表讓人有種恬靜的錯覺,這是目前最能幫到她的。
“那我今天能見到皇上麼?”她又開始好奇的追問。
“父皇近來與國師探討修煉之法,連早朝也甚少前往,所以大抵不會前來。”影玖委婉地說明了當今社陛下的情況,又補了一句寬慰的話語:“不必擔心,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孤會陪著你的。”
啊?所以又是一位沉迷“煉丹”的皇帝?
姜黎穿越來的這一個月甚少聽見外頭訊息,不由也有些訝然,但很快又恢復了過來。如今她的身份可是皇家兒媳,又能對自己公公置喙甚麼呢?只得癟癟嘴點了點頭,撩開窗簾認真端詳起窗外的風景來。
此刻馬車即將進入東三門,很快便停下來接受宮門守衛的盤查與登記,而姜黎則也一路上詢問了很多,大概是“太子”一路都很有耐心的解釋,讓她又多出了幾分勇氣,忍不住發出疑問:“對了,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了,太子不應當是住在東宮裡麼?怎麼這次迎親和婚禮都是在宮外的呢?”
還能因為甚麼,自是因為想要捂住太子重傷的訊息,皇后想辦法以“養傷”為由單獨給太子安置了一處府宅。
當然,這一點影玖自然是不能直言的。
“自是因為母后想讓我倆的大婚與民同樂,所以特地安排了巡街與佈施,也算是希望同城的百姓能一同祝福我們。”影玖思索著說辭解釋道。
“還會佈施啊?這個好!”姜黎忍不住感慨,與其說是虛榮心,倒不如說是讓她這個錦衣玉食的“特權階級”少了點負罪感,至少不算鋪張浪費了。
再之後,就是兩人下了馬車,步行著前往了皇后的宮殿內。
而事實正如影玖所預測的那樣,一切的確只不過是走個過場,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並未現身,只有皇后正在殷勤的與新婚的小兩口敘舊。
“早就聽聞姜閣老家的千金秀智蘭心,還以為是言過其實,沒想到竟是實至名歸,倒是我家皇兒撿了個寶呢!”
只見那雍容華貴的婦人正毫無架子地緊握住新婦的手,任誰都不會想到這竟是一對皇家婆媳。
“皇后娘娘謬讚了,我……我也沒有傳聞的那麼好啦。”
姜黎著實受寵若驚,被一通誇讚得手足無措,只得努力搜腸刮肚地找著詞彙應付。
唯有一旁的“太子”影玖,則將這一切外表“和睦”的畫面看在眼裡,心底難掩波紋。
他當然知曉為何平日裡目中無人的皇后娘娘會對這位姜家小姐如此熱情。
如今朝堂局勢暗湧,自上個月太子重傷後流言四起,而那場“狩獵意外”也正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暗殺,倘若太子當真有了甚麼不測,儲君之位自當另議。
然而皇后又怎會坐視不理?之所以死命抓著與姜家千金的這段聯姻不放,正是看在了姜家閣老乃是禮部尚書的身份上,在立儲這一塊有著很大的分量。
只不過……
影玖默默凝視著眼前這位言笑晏晏的少女,眸光微暗。
所有人都未曾料到過,這位號稱“京城第一美人”的姜家千金,竟是這般單純懵懂的脾性。
愚蠢,但卻美麗。
也不知……這樣一個她,將來要如何在爾虞我詐的皇宮裡生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