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故人之姿,故人之子
是夜,京城已經宵禁。
藉著濃黑的夜色,商元簡悄無聲息地翻出城門,直奔棲梧山而去。
合縱試過後,棲梧山已不復當時的盛況,再加上忻王被殺,全城戒嚴了一段時日,連帶著附近的酒肆生意都緊張起來,有好些都不開張了。
一直到棲梧山,商元簡竟未見到除她以外的第二個人。
彼時已至深夜,但並不完全漆黑,清冷的月色涼涼地灑在山上,勾勒出一處又一處起伏的輪廓。
山林深處蟲鳴聲斷斷續續,一點也沒有察覺到有人闖入了它們的領地。
甚麼大師啊,當時話說一截,非要等到今天才肯說完,害得她大晚上還要爬山。
商元簡一邊走一邊抱怨,若非當日梵迦說的那番話真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絕不會放著好好的覺不睡來這兒受罪。
又攀上一處山峰,商元簡仰頭判斷護國寺的方位,心裡想的卻是梵迦會不會在耍她,一個皇寺的住持有必要偷偷摸摸見人嗎?
還未等她琢磨出其中原委,一陣細微的風聲自她耳邊刮過,商元簡若有所感,猛地轉頭,盯住了不遠處的岩石。
高聳的岩石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黑影。
“梵迦大師好興致啊,大半夜不睡,跟我一樣來爬山呢。”
商元簡對著岩石上盤坐的人影道。
她心道壞了。
梵迦不應約還好,真來了,那事情就不單純了。
梵迦起身,攏了攏僧袍,慢慢從岩石上下來,走到了商元簡跟前。
“護國寺遠在棲梧山山頂,若真讓你走上去,怕是要把貧僧罵得狗血淋頭了。”
梵迦說著話,視線卻一直停留在商元簡的臉上。
“梵迦大師怎會如此看我,我哪裡敢罵您啊。”
商元簡當然不會承認路上已經把他罵了個遍了。
梵迦難得笑了一下。
“你的眼睛很像你的母親,但性子卻一點都不同。”
“梵迦大師在說甚麼,我怎麼聽不懂。”商元簡一瞬間警惕起來,不動聲色試探,“您久居深山,恐怕還不知道我並非丞相夫人所出。”
“我自小便是孤兒,連親生父母的面都沒見過,大師恐怕是看走眼了吧。”
梵迦道:“貧僧說的自然不是丞相夫人,而是你的親生母親。”
“大師見過她?”
商元簡緊緊盯著梵迦,不肯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梵迦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換了個話題:“你不是想知道武試第三輪,青銅俑為何會突然對你留手嗎,貧僧現在就告訴你。”
“青銅俑大夏的神兵,它只會認姜氏正統血脈。”
梵迦撚著手中的佛珠,復又看向商元簡:“早在當日你的血起作用時,你就有所察覺了吧。”
“煕和殿下,貧僧不信你一無所知。”
商元簡猛地握緊了拳頭,危機感在這一瞬間席捲了她。
梵迦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禮部尚書魏舟知曉,現在連梵迦都知道了,那其他人呢?
棲梧山一行,魏舟開了個頭,再到現在的梵迦,她現在不敢保證除了他們幾個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萬一真的洩露到惠帝跟前,以他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放過自己,那她只有死路一條。
“煕和殿下?她不是早就死了嗎?”
商元簡決定繼續裝傻:“再說了,有皇室血脈的人那麼多,說不定我只是皇室哪個宗親不小心留下來的私生女呢,青銅俑認我也不奇怪啊。”
“煕和殿下,你錯了。”梵家緩緩搖了搖頭,“它只承認姜氏正統。”
“所謂正統,只有兩種,在棲梧山封禪後的皇帝,又或是皇帝親自指認的下一任儲君。”
“那就更不對了啊。”商元簡打哈哈,“我自小就生活在丞相府,除了上次比試,根本就沒來過棲梧山,皇帝和儲君,哪個與我沾邊?”
“你來過棲梧山。”
梵迦認真回答。
他望向連綿起伏的山脈,在他的眼中,光影急速變幻,黑夜白日輪轉,彷彿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姜見淵,你在搞甚麼啊,封禪不都結束了嗎,不趕緊回宮,把阿寧抱到這荒郊野嶺作甚?”
棲梧山上,一名容貌極為清麗的女子雙手叉腰擋在了同行的男子面前,當真有不把話講清楚不給走的架勢。
同行的男子長身玉立,朗目疏眉,他懷中抱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女嬰,此時正無奈地看著女子。
“清清,你別擋我路啊。”
“你把阿寧給我,我才不管你去哪兒呢。”
沈若清眉毛擰起,纖長的羽睫下是一雙燦若寒星的眸子,不過它現在十分不悅。
這要放在往日,見到沈若清不高興了,姜見淵肯定乖乖把女兒還給她。
可這回不一樣。
“清清你過來,我有話同你說。”
“甚麼話啊,神秘兮兮的。”
沈若清嘀咕著,但還是湊了過去。
姜見淵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沈若清聽完後猛地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阿寧還這麼小,你就要立她為儲,讓神兵承認她了?”沈若清不太贊同,“立儲一事朝中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此舉一出,這不是早早把你女兒架在火上烤嗎?”
對於立儲,沈若清並不反對,她自己的女兒就是值得最好的,可這未免太早了些。
“這些我當然考慮到了,所以這次出門不是誰也沒帶嘛,就咱們一家三口。”姜見淵輕聲道:“我們今日帶阿寧去見梵叔叔,把儀式先辦了,等阿寧長大一些,朕就昭告天下,立她為儲。”
“這還差不多。”
沈若清輕哼一聲,對著姜見淵伸出了手。
姜見淵立刻會意,連忙將女兒交給了愛妻。
襁褓中的女嬰粉雕玉琢,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向二人,看到沈若清時眨了眨眼。
沈若清一顆心霎時間軟化成了一攤水。
她的女兒怎麼這麼可愛啊。
姜見淵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妻女,可很快又轉過頭,斂去眼底的苦澀。
阿寧,父皇也不想讓你這麼快承受這些,可父皇擔心不能陪你好好長大了。
……
年輕的帝王攜妻女造訪了護國寺,當年的梵迦見證了他們二人的相知相識,他們會叫他梵叔叔。
現在,兩個看著長大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他雖已遁入空門,但也不免有了別樣的情緒。
那日,梵迦在山門口一眼就看到了被抱著的女嬰,她的眼睛與她母親極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