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銀樓巧遇
“如此, 本官就先告辭了。”婁長善站起來,又轉頭再次對蘇韶音溫聲說道,“蘇姑娘若記起其他細節, 可隨時派人來大理寺傳話。”
蘇韶音福身應“是”, 與蘇起聞一道目送婁長善離開。
“舅父。”蘇韶音喊住腳步匆匆準備更換朝服進宮去的蘇起聞,“多謝您讓人送來的銀子, 我今日能出去逛逛嗎?”
“藩王世子回京, 京城人多且雜……”不等他說完, 蘇韶音便說道,“我不習慣一直待在府裡。”
蘇韶音的聲音裡帶上幾分祈求與委屈, “舅父,您這麼忙, 舅母要照顧表姐,表兄與表弟要讀書, 就我一個人待在雎雪院裡不知道要做甚麼,您允我自由出入好不好?”
蘇起聞不想同意, 但看蘇韶音的模樣,他不同意,她肯定還要糾纏, 聖上還等著他進宮呢!
“韶音,你懂事一點, 聖上召見不得延誤!”說完轉身就走。
“舅父你就答應我吧!”蘇韶音立刻跟了上去,這恐怕是讓蘇起聞鬆口的唯一機會了,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能被困在後宅。
“聽話!”
蘇韶音笑了笑,“我想起來一些細節,現在就要去大理寺。”這個蘇起聞就不能攔了吧, “我每天都會想起一些細節來!”她毫不畏懼與蘇起聞對峙。
蘇起聞眼中閃過怒意,“韶音!不可任性!”
“你這樣頂撞長輩,我可以將你禁足!”
“那您就是妨礙婁大人查案!”
“你!”
“舅父,我長於鄉野,喜歡熱鬧,不喜歡被束縛,您就答應我吧!”蘇韶音見蘇起聞氣急,又軟了態度,“我就是出去逛逛,保證不給您惹麻煩。”人卻擋在蘇起聞面前不肯讓路。
她知道這樣會惹怒蘇起聞,這對她不利,但她最知道乖順的結果,那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要試探蘇起聞的底線。
大不了真的被禁足,她到時候再想辦法出去。
“舅父,您就答應我吧!”蘇韶音雙手合十。
蘇起聞看著蘇韶音彷彿看到了那年集市上蘇惜月拉著他的袖子撒嬌討要泥人,他的心驀然一軟,將系在腰間的玉佩摘下來給了蘇韶音。
“拿著這塊玉佩,相府隨你出入。”
蘇韶音滿臉歡喜雙手接過,“多謝舅父!”
“高興了?”
“嗯!”
“那還不趕緊讓開!耽誤本相進宮,有你好果子吃!”蘇起聞裝模作樣訓斥道。
蘇韶音“噗嗤”笑出聲,忙讓開身行禮,“願舅父一切順利!”
蘇起聞伸手虛點蘇韶音,說了聲“你呀”抬腳就走。
蘇韶音目送蘇起聞離開,高興顛了顛手裡的玉佩,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離開前廳後,蘇惟風從廊柱後走了出來,臉色很不好看,一個一無所有的表姑娘,他爹為甚麼對她這麼好?
難道真的跟娘說的那樣,蘇韶音就是爹的孩子?
蘇惟風眼裡露出幾 分狠厲,他絕不允許相府出這樣的醜聞,最好把人遠遠發嫁出去,他爹已經證明了品性端正,蘇韶音沒必要留在相府裡礙眼!
蘇韶音帶著白蘇帶著銀子又準備上街去。
“姑娘,還有很多藥沒磨呢!”
“沒事,晚上回來我跟你一起磨。”
“哪能讓你幹這個。”白蘇笑眯眯往門檻和窗臺都撒了藥粉,“我自己來就行。”
她壓低聲音:“姑娘,有人看著呢。”
“看吧。”蘇韶音說道,“曲嬤嬤還在猶豫中,雎雪院的訊息不會傳出去的。”
“那萬一盧嬤嬤失手了呢?”
“她不會失手的。”蘇韶音語氣篤定,“沒人比她更瞭解宋錦心,她會有辦法說服她的。”
“姑娘,我不懂,你為甚麼不乾脆自己買個忠心的?”就像她一樣。
“曲嬤嬤不僅能幹,還知道很多舊事。”蘇韶音說道,“能幹的人常有,知道秘密的人就難得了。”
白蘇不懂,但點頭表示贊同。
蘇韶音在前廳與蘇起聞對峙替自己爭取到自由出入相府的權利,這事很快傳到了宋錦心的耳朵裡,她當下就砸了手裡的茶碗。
“娘,怎麼了?誰惹你生氣了?”蘇惟珍忙坐起來問道。
宋錦心冷笑,“那賤皮子竟然敢耽誤你爹進宮,你爹居然不生氣,還給了她玉佩同意她自由出入相府!”
她眼裡冒出兇光,“就知道這賤皮子不安分!”她恨恨撕扯了下絲帕,低低說道,“魏玉生那個沒用的,給了他這麼好的機會竟然就被流矢射殺了!”
“撇開他斷袖分桃這事,聽說身手很不錯,怎麼這麼沒用!”
“娘你別說了!”蘇惟珍現在聽不得魏玉生的事情,她總覺得這事已經完全脫離了她們最初的想法,“娘你知道嗎?蘇韶音說那些那些悍匪原本的目標可能是藩王世子!”
“甚麼!”宋錦心手一抖,“怎麼可能!”那些人可都是舒妃派人找的,她再是膽大包天也不敢刺殺藩王世子啊!
“我那時聽說的時候都想撕了她那張嘴!”蘇惟珍臉上露出幾分懼色,“娘,盧嬤嬤說昨日大理寺卿找他們問話了,這事怎麼會跟大理寺扯上關係?”
“舒妃怎麼還報了大理寺?魏玉生怎麼死的她不知道嗎?”宋錦心驚訝極了,她想過舒妃會找由頭為難她,所以她已經準備好把所有事情推給蘇韶音了。
到時候,配冥婚也好,償命也好,都由蘇韶音自己去擔,跟她跟相府都沒有關係。
至於舒妃那裡,有相爺在,她又出了氣,頂多以後在宴會的時候陰陽幾句為難一下她,那都不是事兒。
可萬萬沒想到,魏玉生的死竟然驚動了大理寺,蘇韶音竟然還想把事情擴大,刺殺藩王世子啊,誰敢?這是能驚動聖駕的大事!
到時候別說蘇相夫人的名頭能不能保住她了,就是蘇相本人都得落罪!
“怎麼會這樣?”宋錦心緊張踱步,“只是一場內宅的算計,怎麼就跟藩王世子扯上關係了呢?”
“盧嬤嬤,快,快把惟風喊來,我得問問他,蘇韶音是不是在大理寺卿面前胡言亂語了!”
“是,夫人別急,奴婢這就讓人去喊大公子。”
蘇惟風很快就過來了,正好他也想跟他娘商量一下蘇韶音的婚事。
宋錦心這會兒哪有心情說別的,她拉著蘇惟風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她說完,蘇惟風整個人都愣住了,“娘,你說甚麼?”他聲音艱澀,“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商量?”
“我不想拿後宅瑣事煩擾你讀書。”
“若事成則無虞,可如今這事已驚動了大理寺。”他握了握權,“娘,您知道爹為何匆匆進宮嗎?”
“不是說藩王世子回京,聖上急召嗎?”
“是啊,藩王世子回京是家國大事!”
“娘,您糊塗啊!”
“惟風,蘇韶音有沒有在婁大人面前胡言亂語?”
蘇惟風搖頭,“那倒沒有,但她既然在三公主面前開了口,難保以後不會去跟婁大人說。”
“這事若驚動聖上……”
宋錦心握著手帕白眼一翻,腳步往後一踉蹌,“娘!”“夫人!”
盧繪春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順氣,好不容易宋錦心緩過氣來,拉著蘇惟風哭道,“兒啊,怎麼辦啊?”
蘇惟風怎麼知道要怎麼辦?
“等爹回來,我去跟他說。”
“不行!”宋錦心不同意,“你爹要是知道了會休了我的!”
如果只是算計蘇韶音,蘇起聞或許會生氣,但不會真對她做甚麼,但這事如今越扯越大,萬一真跟藩王世子扯上關係,誰都擔待不起,到時候,蘇起聞就是休了她,她孃家人也不敢替她出頭的。
“舒妃是瘋了嗎?這事為甚麼要捅到大理寺去!”宋錦心恨恨說道,“悍匪是她的人找到,她就不怕連累二皇子嗎?”
“娘,慎言!”蘇惟風立刻制止她繼續往下說,“我去打聽打聽,按理說舒妃不可能給自己惹這麼大麻煩的。”
“那你快去,快去!”
蘇惟風離開後,盧繪春就幫宋錦心揉起了頭,“夫人,為今之計,還是要穩住表姑娘啊。”
“那個賤皮子!”說起蘇韶音宋錦心就氣急,“早知道當初不弄這麼麻煩,直接找人毀了她的清白,把她嫁給莽夫走卒,也沒有如今的後患了!”
“夫人心軟,怕是做不出這樣的事情。”盧繪春的語氣很真誠,真誠到宋錦心嘆了口氣覺得是這麼回事,說道:“誰說不是呢。”
“你繼續往下說。”
“依奴婢的意思,表姑娘當時在畫舫上那樣說也是為了自保,是無奈之舉。”
“但面對婁大人,她也不能信口開河的。”
“對!沒錯!”宋錦心來了精神,“也不是她說甚麼就是甚麼的!”
盧繪春面上顯出為難之色,“可是,表姑娘是真遇上了遇刺的行人啊。”她做出回憶的模樣,“當時奴婢沒往心裡去,橫豎跟咱們也沒關係。”
“可如今一想,那遇刺的主僕三人看著身份很是不一般。”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夫人,您說,會不會真的是藩王世子遇刺啊?”
“之前你怎麼不說!”質問的語氣卻說得膽戰心驚。
“趙升那兒肯定會跟相爺稟報,蘇立沒跟我說甚麼,也沒問我甚麼”盧繪春露出懊惱之色,“奴婢就沒把這當回事。”
宋錦心當年把盧繪春嫁給蘇立就是為了要緊的時候能用得上,這是高門大戶裡男女主人的默契。
“所以,相爺沒把這當回事。”宋錦心心安了一些,“那就沒事了。”
盧繪春看了眼宋錦心的臉色,小心翼翼接了一句:“可萬一表姑娘亂說……”
“夫人,咱們要不要安撫住她?”
“怎麼安撫?”
“表姑娘堅持往外走,怕是想打探京城大家閨秀的生活是甚麼樣的。”盧繪春垂眸,不讓宋錦心和蘇惟珍看到她眼裡的掙扎,“您說,要是讓她知道雎雪院都是您的人?”
蘇惟珍這會兒沒了一開始提到蘇韶音時的輕慢,“娘,蘇韶音這人很不簡單。”她看向盧繪春,“盧嬤嬤,她真的是在鄉野長大的嗎?”
“我怎麼感覺,她比我還像在後宅長大的,而且,她竟然敢跟爹對峙,她到底是個甚麼路數?”
“奴婢查問了,她身份沒有問題。”
宋錦心拍桌,“那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不是胡芸教的,還能是誰?”
“娘,蘇韶音會不會是假的?”
宋錦心戳了戳蘇惟珍的額頭,“我也希望她是假的,但她那張臉,跟蘇惜月那賤人如出一轍!”
“娘,她跟爹還有您到底是甚麼關係啊?”蘇惟珍提著小心問道。
她娘每次提到這個人都沒好聲氣,可在她爹面前卻是另一個態度,她爹也奇怪,看著對故人很是懷念,卻把蘇韶音扔在莊子上不聞不問十五年。
若不是前一陣御史參奏,她爹估計都不會接蘇韶音回京。
“甚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管這個?”宋錦心面上有些煩躁,她問盧繪春,“給了身契,更不好掌控她了!”
“可表姑娘敢跟相爺叫板,等讓她明白了這裡面的門道,她也會向您討要吧?”
“到時候驚動了相爺,又是一樁事。”
“這倒是。”宋錦心想了很久,才說道,“你去把曲嬤嬤和那些丫鬟的身契找出來,等她回來了給她送過去!”
“真是討債的,跟她娘一樣討人嫌!”
“記得囑咐她,她如今身在相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讓她小心說話!”
“是,奴婢記下了。”盧繪春暗暗鬆了口氣,走出內室後發現汗溼了後背,她轉頭看了眼內室,想到宋錦心毫不猶豫怪責胡芸,想到胡芸當年的意氣風發,再想到胡芸如今已經魂歸九天,忽然打了個寒顫。
生平第一次,她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選擇的路是否正確。
也是巧了,拐角時遇上了提著食盒的曲嬤嬤,兩人相顧無言了一陣後,默契找了個沒人的地方。
“曲姐姐,我如今有些明白你當年為何不爭了。”盧繪春說這話的時候滿面寂寥,“爭來爭去,都是奴婢,在主子眼裡甚麼都不是。”
曲嬤嬤看著天空,“你現在想明白也不晚。”
盧繪春看向她,“你甚麼時候想通的?”
“你猜我當年為何要自梳?”
盧繪春眼裡驚訝一閃而逝,“你不是自願的?”
“花信之年,誰心裡沒點念想?”
“那時候姑太太被接進相府,夫人想要我去分寵。”
“甚麼!夫人怎麼肯?”
“是啊,她怎麼肯?”曲嬤嬤轉頭看著盧繪春,苦笑道,“她只是需要一個工具去把相爺的注意力從姑太太身上移開,事成之後,工具就沒用了,隨時可以捨棄。”
“賣給人牙子遠遠打發了算好的,就怕是被扔在城外的無名山上成為無主的冤魂。”
“我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這些年,你過得挺好的。”
盧繪春苦笑,“也就在外人面前有個體面而已。”她站起來,“曲姐姐,夫人已經答應將身契給表姑娘了。”
“表姑娘那人看著掐尖要強,其實心不壞,看她怎麼對白蘇的就知道了。”
“若是可以,你將來跟著她離開相府吧。”
“發生甚麼事了?”
盧繪春搖頭,“不知道,只直覺,有些事紙包不住火,怕是難善了了。”
曲嬤嬤目送盧繪春離開後也提著食盒回了雎雪院,看著散漫的眾人,輕笑了一聲,該給主家拿出些真本事了。
“公子,守著蘇相府的人來報,表姑娘出門往銀樓去了。”
婁柏嶠扔了手裡的筆,拿起摺扇就往外跑。
“姑娘,這些是咱們銀樓賣得最好的款式,您請看。”雅間裡,小二放下托盤恭敬候在一邊。
蘇韶音拿起簪子顛了顛,這家店用料還挺實在,簪管都是實心的。
“紀姑娘來了,快請上座!快看茶!”
“不必了,圖紙給你,給錢就行!”
蘇韶音拿簪子的手一頓,這聲音?這姿態?她起身朝樓下看去,與掌櫃說話的不是紀舒染又是哪個?
“那是誰?”她問小二。
小二順著蘇韶音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說道:“這位是紀翰林家的大姑娘,昨兒送了幾張圖紙過來,很有巧思。”
她當然知道那是誰,可這個點不是紀舒染穿越過來的時間啊,但她說話的調調,又是她熟悉的那個紀舒染。
到底發生了甚麼?她是紀大姑娘,還是紀舒染?
“我正好喜歡有巧思的首飾,你去請問紀大姑娘,願不願意上來一敘?”